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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荒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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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像一张渐渐展开的纸,一刻钟后,熙熙攘攘的城市将在它的映衬下醒来。
祁屿是被客厅的剁肉声吵醒的,他摸了摸枕边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八点半。
祁屿揉了揉头顶,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折射到他的书桌,书本随风翻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窗外那棵桂花树又开了。
祁屿拖着拖鞋打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他揉了揉双眼,看见了剁肉声的来源——
宋予系着围裙,左右手分别拿着一把刀,菜板上的肉被跺得稀烂。
祁屿带着沙哑的嗓音开口:“大清早干嘛呢?”
听见动静宋予转身握着两把刀看向祁屿。
这架势看的祁屿有些发毛:“我恐刀。”
宋予这才放下手里的刀把,往围裙上抹了两把。
“八点半了还早呢,昨晚几点回来的?”宋予指着祁屿鼻子问。
祁屿往后倾了倾:“昨晚嵩准过生日,但是我十一点就回来了。”
宋予双手插着腰张牙舞爪道:“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嵩准今年都过三次生日了,是不是虚岁、周岁、实岁、足岁都得过一遍啊?”
祁屿:“……”您了解的还真全面。
祁屿脖子往后缩了缩,糊弄道:“我…问问他?”
说完,宋予巴掌立刻就甩在了他的肩膀上。
祁屿吃痛的摸着肩,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快去洗漱!”宋予愤愤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入厨房。
洗漱完,祁屿接了杯冷水囫囵吞下后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宋予偏头扫了他一眼后又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
厨房里,宋予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锅中的油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青翠的蔬菜在热油中翻滚,渐渐变得鲜亮。
她的动作流畅而从容,偶尔加点盐,撒点调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厨房里弥漫着烟火气,锅碗瓢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忙碌的画面。
直到宋予开口打破了这一美好画面。
“祁屿,你都十七八岁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啊?”宋予刀把重重跺在菜板上。
祁屿从手机前抬眼看向厨房:“不是您不让我进厨房的吗?”
宋予仔细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她这么多年没让祁屿进过厨房还是因为十一岁祁屿为了完成家庭作业主动申请为宋予做一次饭,最后的结果就是祁屿差点把厨房给炸了。
于是宋予就再也不让祁屿进厨房了。
后来他一个人在家要么就是点外卖要么就是出去吃。
宋予有些后怕地摇摇头。
随后,她又想起昨晚祁屿夜不归宿,愤愤不平道:“我不让你进你就不进啊?那我让你别翘课你不照样翘吗?”
宋予叉着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打开了所有不满话语的闸门,显得咄咄逼人又强词夺理。
“……”祁屿关掉手机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走进厨房:“那我现在该帮您做点什么?”
“把土豆切了。”宋予没好气道。
祁屿开始了一项伟大工程,他一手握住刀把一手按住菜板上圆滑的土豆,刀光闪烁,刀刃在土豆上摇摆不定,刀落时,不时发出沉闷的敲打声。
这么一下来,祁屿几次险些跺到手指。
最后土豆块大小不一,奇形怪状,有的厚重如砖,有的薄如纸片。
宋予看了他切的土豆差点把他给当土豆削了。
“算了。”她长叹一口气,抚了抚皱成一团的眉心:“你还是给我滚出去吧。”
祁屿摸了摸后脑勺略显窘迫的“哦”了声。
“等等……”宋予挥手叫住他,祁屿回过头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你出去帮我买点东西,一瓶酱油,一瓶料酒和一袋火锅底料。”宋予说完后又匆忙揭开锅盖用汤勺往里面搅了搅。
祁屿不慌不忙来到玄关处换鞋,推开门后想起什么似的问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谁给报销?”
宋予继续在锅里翻炒,瞥了他一眼:“你生活费。”
祁屿:“……”
他忍气吞声推门而出,九月中旬的天气热气未散,枝桠葱郁繁茂,湛蓝的天空像是无垠的大海,蝉鸣了了,桂花芬芳不张扬,却足以弥漫整个小区,甚至飘散到街巷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烈阳直射地面,祁屿额间不由泛起细细薄汗,南方九月的天气依旧燥热难耐,他伸出手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珠迈步往侧边的超市走。
进入超市顿时涌入一股冷风包裹住他,头顶的空调投下细密的风驱散了他周身的热气。
祁屿擦了擦额间汗珠,他侧过身,目光骤然聚焦——
收银台前的少年手中夹着笔,桌面是一张平整的试卷,他正定定注视着他,眉眼凌厉,眼底划过一丝黯淡。
他好似不怕热,黑色短袖外是一件黑色外套,锁骨似衣架,制冷起他的衣衫,嘴角未好的淤青透出一股冷冽之气。
祁屿从他嘴角旁的淤青移开眼去看他的手臂,那道伤现在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
“买什么?”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磁性开口。
祁屿顿了顿:“哦,随便看看。”
“嗯。”他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试卷。
祁屿走近货架前,随手拿了瓶生抽酱油一瓶料酒和一袋火锅底料,走近收银台,桌前的男生停留在试卷上的目光缓缓移到眼前的人脸上——
他额间沁着几滴汗珠,琥珀色的眼睛透着年少气盛般清澈,偶尔飘忽不定的二十五度恒温的风吹动着他薄薄的T恤。
许嘉铭站起身比他高半个头,他接过祁屿手中的东西,拿着pos扫描枪对准条形码扫了一下,发出“叮”的声响。
“一共30。”他的声线如冰泉击石,冷而清透,吐字清晰得像在念诗,偏偏不带一丝情绪。
祁屿刚掏出一沓现金,就听见许嘉铭道:“不用给了,就当昨晚的药钱还你了。”
祁屿顿住手中的动作,弯了一抹唇阴阳怪气道:“当了老板就是不一样,许老板真大方,生意兴隆。”
许嘉铭将商品装进透明塑料袋,抽空抬眼瞥了他一眼:“这里不欢迎死人。”
“你想倒闭了?”祁屿挑眉反饥。
许嘉铭将塑料袋递到他面前:“慢走不送。”
祁屿冷哼了一声,抢过塑料袋:“回去等着收投诉信吧。”
——
一推开家门,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红烧肉的酱香裹着冰糖的甜润,清蒸鱼的鲜味混着葱姜的辛香,还有灶上咕嘟咕嘟炖着的排骨汤,热气氤氲,勾得人舌尖发颤。
餐桌上早已摆得整齐有序:油亮亮的小炒肉泛着琥珀色的光,青翠的蒜蓉菜心还滴着水珠,金黄酥脆的炸春卷堆成小山,旁边是一盘嫩滑的蒸蛋,表面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宋予端着最后一碗番茄鸡蛋汤走出厨房,空气中弥漫诱人的香气,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客厅满满当当的饭菜成为宋予一整天的劳动成果。
“祁屿,快问问你爸到哪了。”宋予往围裙上抹了一把手。
正说完,门发出“叮”的一声,祁海亮推门而入,不太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憨厚老实,他正玄关处换好了鞋,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一旁。
“爸。”祁屿朝门口喊了声。
祁海亮点了点头。
宋予走到祁海亮身前帮他脱掉外套顺手挂到落地架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个月业绩不错,领导让提前放假回家过中秋节。”祁海亮笑了笑。
“想不到你们领导居然懂人情世故了。”宋予伸手解开他的领带放到一旁:“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祁屿坐在客厅看着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已经忍不住跃跃欲试。
等一家三口都坐在椅子上祁屿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宋予一边给祁屿夹菜一边道:“尝尝这个清蒸鱼,学了一下午。”
祁屿夹起混着葱香味的清蒸鱼放进嘴里,口感浓郁香嫩。
“怎么样?”宋予一脸期待的等着他回答。
“能吃,比上次的碳烤焦鱼好点。”这是祁屿给出的最高评价。
宋予撇了他一眼:“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老祁,你也试试。”宋予又夹了一块放进祁海亮碗里。
祁海亮混着米饭吃了一口。
宋予看着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嗯,还行,公司就缺你这么一个做饭师傅,你要不要考虑考虑?”祁海亮开玩笑道。
宋予:“……”由其子必有其父。
吃完饭,宋予拿出昨天买的月饼大礼包摆在桌上一一介绍:
“这是莲蓉蛋黄馅的,这是酥肉馅的,这是红豆馅的……”
祁屿拿起莲蓉蛋黄馅月饼,撕开薄纸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腻的莲蓉裹着沙软的咸蛋黄,甜中带咸,入口即化。
吃过饭和月饼,宋予和祁海亮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祁屿起身走进卧室打开电脑。
这台电脑还是在祁屿十六岁生日时宋予和祁海亮一起送的,他偶然会拿来和嵩准他们打打游戏,时间久了便闲置在桌面了。
他在附近搜索栏上打字,名为“拾光杂货”的便利超市弹了出来。
祁屿点进去确认就是今天见到许嘉铭的那家超市,他往下翻了翻里面还有几条评价。
“收银台小哥哥好帅,就是不能经常碰到。”
“想问问收银台小哥的工作日都是在哪几天,姐姐去给你冲业绩。”
……
祁屿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爱心表情包看得头皮发麻。
他动了动鼠标在评价上打了颗半星,打字评价:“收银员服务态度极差,辱骂客服,建议先去学学道德。”
祁屿按下回车键,发送成功。
——
许嘉铭刚与餐桌上那些所谓的亲戚却从来没半点联系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吃完饭便回到卧室。
大概等门外的吵闹声都消失了,许嘉铭明白这些亲戚已经离开,他打开门来到客厅帮厨房的女人收拾餐桌上的残局。
女人系着棕灰色围裙,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筷子,见许嘉铭来,她勉强弯了弯唇:“小许啊,你明天不是要去便利店吗,先去睡觉吧,我来收拾就好了。”
“没事,你去陪希希看电视吧。”许嘉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有她爸陪着,要我干啥。”女人笑意盈盈的看着沙发上嘻嘻哈哈的父女。
沙发上的小女孩转过头,肥嘟嘟的脸映着通透的绯红色,笑盈盈喊道:“妈妈,哥哥,你们也来看电视呀。”
“希希看吧,妈妈和哥哥还有事要忙呢。”俩人端着餐具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收拾完后,胡晓芬切了点水果让许嘉铭放到了桌子上,希希拿了一个草莓一点一点吃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胡晓芬倒了杯热牛奶递给沈希希,对她说:“看完这集就要去睡觉了哦。”
沈希希边喝边点头:“好。”
胡晓芬淡淡撇了一眼一旁玩手机的沈林州,面露不悦。
许嘉铭洗了把手出来看见和蔼可亲的一家三口默默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坐下戴上耳机,播放起英语听力,打开物理习题,很快投入到学习中去。
桌上的钟表无声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像一把钝刀,缓慢却不可逆地削去生命的边角。
许嘉铭合上书本,摘下耳机,看了眼钟表,十一点半。
他靠着床躺下来,困意缓缓而来,刚眯上眼,客厅传来阵阵吵闹声,或许是隔音效果太差又或许是许嘉铭听力太敏锐,不断的争吵声却正好传入许嘉铭耳朵。
男人低沉的吼声和女人尖锐的质问声像是一把把刺刀,明明曾经那么相爱的人如今也会恶语相对。
似乎是吵累了,沈林州说了声:“能不能小点声,希希还在睡觉。”
“你也知道小点声啊,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你女儿。”胡晓芬声音陡然变高。
许嘉铭翻了个身,找到床头柜上的耳塞,戴上后顿时与世隔绝。
他睡眠很浅,朦朦胧胧中好像做了许多零散的梦,有关于那个多年未见的女人,还有总是和蔼叫着他一遍遍“阿铭”的外婆。
他想去碰碰她脸上的笑容和伴随岁月流逝的皱纹。
他伸手小心翼翼靠近,可下一秒,梦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