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72、第 72 章 孽缘

　　郁芃冉的脑容量似乎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这么大的信息量，以至于在那瞬间，她又开始头痛了，下意识抱着脑袋蜷缩起来，差点整个人往前栽。

　　汪屿急急忙忙扶住她，小心搭着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解开误会就好，是不是哪里难受？”

　　说真的，这对他来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和郁芃冉之间并没有什么“有情人终成姐弟”的烂俗戏码。

　　但是现在看郁芃冉的状态并不好，他又开始担心了。

　　“在你父亲因为一己私欲而不慎葬送自己的性命之后，姗姗还带你回过这里，为的就是给你父亲祈福。”

　　汪屿及时捕捉到了裴颂骐话里的关键词，眉毛拧起：“回到？”

　　意思就是，过去郁芃冉来过这座庙？

　　“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父亲不认可，孩子的父亲多次扬言要丢弃她。姗姗为了保护孩子，不久之后就将孩子送来了庙里，匆忙得连孩子的满月酒都没能办。她委托庙里的师父帮忙照顾，所有费用由她一人承担，并且她也为庙里的修缮工作提供了大部分资金。”

　　“那个时候她知道你也在这座庙里吗？”

　　裴颂骐摇摇头：“当时我在别处山里修行，不参与庙里这些大小事。被师父召回之后发现了这个孩子，当下就觉得她的眼睛是我见过的，但我不敢认，随后师父给我看了孩子母亲的委托书，我认识那个签名。”

　　汪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正所谓“孽缘”，即是孽，也是缘。

　　在这样的地方遇见过去爱人现在的女儿，汪屿也说不出这究竟是孽还是缘。

　　“在孩子父亲来之前，我照顾了这孩子两个月。随后孩子母亲来了这里，说是孩子父亲最近出远门度假，她想把孩子接回去自己带一阵子。庙里同意了，当时方丈让我把孩子抱出去，所以……”

　　汪屿有些听不下去了。

　　所以在那个时候，裴颂骐和郁芃冉的妈妈重逢了，并且当时小小的郁芃冉就躺在裴颂骐怀里。

　　抱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孩子，重新遇见过去的爱人，那个时候的裴颂骐在想什么呢？

　　郁芃冉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亲生母亲为了保护她，在她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把她抱来庙里；

　　亲生父亲不要她，想把她丢进江里的时候却自己也跟着跌进去。

　　这是何等的荒谬。

　　过往的认知被全部推翻，新的认知让她不想也不敢接受。

　　裴颂骐起身，从柜子的机关暗格里翻出一本明显带着岁月痕迹的相册，推到郁芃冉面前。

　　郁芃冉颤抖着翻开相册，看到第一张的时候就愣住了。

　　那是她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她在医院病床上拍的照片。

　　再往后就是小小的她在庙里被各位师父照顾的画面，因为当时师父们并没有照顾小婴儿的经验，还专门去附近的尼姑庵请来了好几位女师父帮忙。

　　相册里的照片并不多，前面都是和她有关的，到后面就是裴颂骐当年在国外读书时和她妈妈在一块的合影。

　　汪屿一下子就明白了裴颂骐把这本相册藏在机关匣子里的原因。

　　这些都是前尘往事，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偏偏这些东西都是裴颂骐或许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执念，他只能藏起来。

　　郁芃冉看到那张裴颂骐和妈妈的合影时，挂在眼眶里半晌的眼泪总算掉下来：“既然那个男人想遗弃我，那当年妈妈为什么会选择他？”

　　话一出口，她好像就自己得到了答案。

　　她记得妈妈总是劝她不要太早沉溺于对爱情的幻想中，女孩子就应该在感情里始终保持清醒和独立，永远不要成为任何人的挂件和附庸。

　　现在她好像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了。

　　因为妈妈受过这样的苦。

　　还有一张照片是小小的郁芃冉跪在软垫上给佛祖磕头的画面，身边还有个同样穿得很朴素但看不到脸的大人，应该就是她妈妈。

　　她小时候就软乎乎的，脸颊有些婴儿肥，短短的头发正好及肩长，头顶扎着一个冲天小揪揪，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郁芃冉两眼空洞：“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妈妈当时不跟我说实话？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蒙在鼓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别这样冉冉。”汪屿心疼得不行，怜惜地轻抚她的长发。“妈妈是为了不让你背负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才不告诉你的，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问题。”

　　裴颂骐没接话，只是默默看着郁芃冉，又换上了那副满眼慈悲的样子。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说话。

　　“现在让你接受这些真相确实残忍，但我不想继续瞒着你，因为你也能察觉到最近情况不对。我希望能尽我自己的力量保护你，虽然你和我没有任何牵扯，但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权当是为了姗姗。”

　　郁芃冉胡乱抹了把脸，重新坐直：“那你知道当年妈妈车祸的真相吗？”

　　裴颂骐摇头：“不知道，那时我虽然得到了消息，也立刻就动用人脉暗中调查了整件事，我能跟你保证，那个人和裴家没有关系，不过我认为这场车祸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已经恢复了些理智，只是说话的声音依然在颤抖：“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裴家无关，那最有可能与这件事有关联的人是谁？”

　　“事发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如果要重新启动调查的话，势必要找到当年处理这起事故的人。”

　　裴颂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汪屿，旋即重新看向郁芃冉。

　　“你可以不用相信我，但我可以提供帮助。”

　　汪屿竟然难得明白了裴颂骐的眼神示意，无声地点点头。

　　当年的车祸，饶是裴颂骐也只知道个大概。

　　那个肇事者很奇怪，要么早就被人控制，要么本身存在什么疾病，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清楚，但他一直说自己是无辜的，还说出来之后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的女儿加以报复。

　　裴颂骐自然不会让那个人真的动到郁芃冉头上，暗中安排人加强了郁芃冉身边的安保。

　　那个人出来之后确实想过要找郁芃冉的麻烦，然而那个时候郁芃冉早就在国外读书，并且在裴颂骐那些强到离谱的保镖的庇佑下生活得还算不错。

　　他知道郁芃冉在刚出国的时候出现了心理问题，也私底下找了不错的心理咨询师去给郁芃冉帮忙。

　　她当时在英国找的那个医生是裴颂骐安排去的，所有信息都会传到裴颂骐这里。

　　她那阵子的状态很不好，甚至出现了极端情绪，裴颂骐担心得不得了，但也无计可施，只能无数次嘱咐那些人尽量多照顾她一些。

　　郁芃冉还在头疼，这次痛得更厉害了。

　　几乎所有的认知在一瞬间被颠覆，她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做才好。

　　汪屿实在心疼，也是真的于心不忍：“车祸的事情我们过几天再重新开始查好不好？你现在脸色很差，回家休息吧。”

　　裴颂骐也知道现在郁芃冉情绪不对劲，叹了口气，随后起身。

　　汪屿以为他要送客，也牵着郁芃冉起身，跟着裴颂骐走到门口。

　　刚想跟裴颂骐道个别，却没想到裴颂骐突然转身：“你身后的人应该是你的助理吧？”

　　“是的。”

　　“我有事需要和你单独聊聊，你的助理可信吗？可以先带郁芃冉出去吗？”

　　此话一出，郁芃冉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汪屿，发现他也满脸茫然之后，视线又转移到裴颂骐身上：“你要找他说什么？”

　　裴颂骐淡然：“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便知道，之后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就打开了房间门。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裴颂骐再次看向汪屿：“你应该带了保镖在附近的吧？”

　　汪屿点点头：“现在还在陆续增派人手。”

　　“那好，半小时之内把郁芃冉安全送出这座庙。”

　　郁芃冉出声打断，语气难得冷冽：“有什么事情是我现在还不便知道的？”

　　“我要以裴家人的身份跟他说些事情，你和裴家毫无关系，有些事情自然不能现在告诉你。”

　　郁芃冉再次顿住，连带着身边的汪屿也一头雾水。

　　汪屿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同时也担心裴家派来跟踪他的那些人会同时发现郁芃冉的存在，还是捏捏她的手指。

　　“你先回家休息好不好？我等下结束这边的事情就过去找你，保证。”

　　杨扬收到头儿的眼神示意，紧跟着上前：“郁总，我们先回去吧，Watson和念空师父应该是有事情要谈。”

　　纠结之下，迎着汪屿的眼神，郁芃冉还是答应下来，跟在杨扬身后出去。

　　刚进停车场，杨扬就远远看见那些车子，心里警铃大作，立刻给头儿发了消息，也做好了保镖的人员安排。

　　顺利坐进郁芃冉的车里，杨扬发动车子之后单手搭着方向盘，试图引开郁芃冉的注意力：“郁总，最近您订的那三本原版书已经到了，我下午让人送去家里吧。”

　　车子顺利开出停车场，渐渐回到大路上。

　　郁芃冉吃了药，勉强缓解了头疼，随后无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却发现周围莫名多了很多人，瞬间皱眉：“怎么这么多人围着这儿？”

　　杨扬保持冷静：“应该是香客吧。”

　　话音刚落，郁芃冉就看到了其中一辆车上贴着的裴家家徽，顿时愣住。

　　等等。

　　裴家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杨扬停车......不，直接回庙里去！立刻！汪屿有危险！”

　　而小助理却恍若未闻，继续向前开，甚至踩实了油门。

　　她现在是真的觉得不对劲了：“杨扬！”

　　附近有个休息站，杨扬还是停了车，却并没有打开车门锁，转身看着已经脸色惨白的郁芃冉。

　　“郁总，我知道您大概率不愿意，但接下来的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您尽量不让任何人定位到您的手机。”

　　郁芃冉紧张到差点失语：“汪屿现在有危险，我们还要断绝和外界的联系？”

　　“Watson一开始跟我说了，我今天的工作任务是保护好你。”

　　“现在我是你老板，我在命令你把车开回去！”

　　“郁总，您之前说过，Watson才是我真正的顶头上司。”

　　这回她真的说不出话了。

　　“Watson身边至少有五十号人守着，裴家不会在那样的佛门净地轻举妄动。我和Watson之间一直以来约定的最长失联时间是三个小时，如果一方身处某种危险境地超过三个小时，另一方则可以立即采取行动。”

　　郁芃冉被他这个说法吓到了：“身处危险境地？失联？你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杨扬没说话，但坚定又生疏的眼神已经回答了郁芃冉的问题。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席卷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汗毛霎时间全部倒竖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早就猜到和裴家有关的人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更何况那是个就算身处深山庙宇也能知晓外界一举一动的裴颂骐。

　　裴颂骐必定不是简单人物，外面还有这么多裴家的人，汪屿只身在庙里，真的能安全吗？

　　但杨扬的态度明显就是不会让她折回庙里去，汪屿一开始说的话也明摆着不让她接触这样的环境。

　　车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说话时都带着半分乞求：“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做，但是你要跟我保证，他今天会平安出现在我面前。”

　　杨扬并没有给出确切答复：“我现在先送您回家，随后立刻返回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