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7、第 7 章

　　等汪屿散会那会儿，已经快十点了。

　　并不是他想临时加班，而是最近项目部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的都相当有工作热情。众人如此亢奋的样子，看得他还有点感动。

　　项目临时出问题也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所以部长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开了个会，逐一排查问题所在，发现问题根源是一组数据存在滞后性，又都凑在一起进行了数据更新，这才安然散会去过周末。

　　汪屿相当满意大家的表现，大手一挥就请了项目部的这顿晚饭，地点还定在了AT酒店。

　　难得能吃一次国际连锁高档酒店，众人自然是开心的，纷纷招呼着Watson也去。

　　然而汪屿正好看到已经拎着便当盒站在一旁等着的郁芃冉和杨扬，也知道他们已经在会议室外面等了很久，还是婉拒了热情的大家，目送他们欢呼着跑进电梯之后，这才重新在会议室里坐下。

　　他才刚拿出筷子，汪洋的电话就打来了。

　　汪屿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要在结束饭局之后给妈妈打个电话汇报情况。

　　可是今晚并没有吃成裴家那顿鸿门宴……他是说还是不说呢。

　　杨扬注意到老板满是犹豫的表情，大概也猜到猜到是大汪董的电话，起身准备出去。郁芃冉本就不打算影响汪屿，就又跟着杨扬出去了。

　　目送两个人出门，汪屿有些纠结地按下接听。

　　“妈妈。”

　　“小岛啊，吃完了饭吗？”

　　会议室外，杨扬正和郁芃冉商量着要不要先送她回家或者点些吃的送过来，远处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

　　两个人下意识看过去，迎面看见郑娇娇拎着袋子走过来。

　　郑娇娇特地来给汪屿送吃的，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会议室外面，以为他们是被赶出来或者还不能进会议室，原本阴郁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她径直走到郁芃冉面前，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都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威威哥哥还没让你进去？”

　　郁芃冉汗颜。

　　这是在说什么呢……

　　郑娇娇也不打算在外面跟他们两个浪费时间，打算直接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却被杨扬拦住。

　　“郑小姐，Watson在忙，恐怕不太方便。”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工作。”

　　“Watson现在在忙。”

　　“让开。”

　　正在打电话的的汪屿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语言立刻切换成了德语，边说话边往门口去。

　　他和妈妈有个约定，只要一方面临不可说的局面，就会切换语言，对方就能瞬间察觉过来。

　　所以电话那头的汪洋很快就反应过来小岛那边似乎突然有些情况，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汪屿拉开门，好在他躲得快，原本已经整个人贴在门上的郑娇娇差点直接往地上栽。

　　简单给妈妈汇报情况之后，汪屿承诺睡觉之前会再给她打个电话回去，这才挂了电话，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重新站稳的郑娇娇。

　　杨扬叹了口气，在她开口之前先给老板解释状况：“Watson，郑小姐想进去找您，我说您在忙，就没让她直接开门进去。”

　　汪屿微微点头。

　　“威威哥哥，我是来给你送饭的。爷爷还是疼你的，好歹是裴家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呢？威威哥哥你多让着点老人家呀。”

　　郁芃冉都看愣了，就这么定在外面，一下子不知所措。

　　随后电梯开门声再次响起。

　　看到拄着拐杖的老人出现在走廊里，郁芃冉和杨扬立刻上前去扶住他，搀着他慢慢往前走。

　　“裴爷爷怎么还专门来一趟？”郁芃冉不解。“大宅的饭局已经结束了吗？”

　　“哼，要是不过来的话，我难道还要在家等着别人送上门去吗？给了台阶还不下，没点眼力见。”

　　音量不低，所以站在会议室门边的汪屿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瞬间他挺想笑的。

　　什么叫“给了台阶还不下”？

　　郑娇娇笑眯眯地缠住老人的手臂：“之前不是说我一个人上来就好吗？就知道你放心不下。”

　　汪屿刚打算开口说话，察觉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却发现郁芃冉站在他身边，视线却依然落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脸上还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

　　他似乎也被那一拍打醒了。

　　现在确实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这个责任他担待不起。

　　郑娇娇还在和裴老爷子撒娇，汪屿不想听，还是任性地返回会议室继续吃晚饭了。

　　加班到现在，他真的没力气再废话了。

　　裴耀宗依然嘴上不饶人，边走还边骂他不懂规矩，正在吃饭的人都完全没在意。

　　这边，郁芃冉看汪屿已经开始吃饭，还是坐在他身边，小心拆开其他装着菜的盒子，挨个摆好在他面前。

　　汪屿吃饭的时候会习惯性卷起袖子。

　　所以郁芃冉看到了他小臂上的文身，似乎是玫瑰，因为小刺的细节做得很精致。

　　但汪屿只卷了一圈，她也只看到了一些叶子而已，并没有看到花朵本身。

　　光是这些也足够她惊讶很久了。

　　是花臂吗？

　　好酷啊。

　　西装衬衫下的狂野灵魂......这种反差真是惊人。

　　裴耀宗被郑娇娇扶着进来，看到汪屿已经在狼吞虎咽，也猜到他现在饿得不行，说话虽然依旧毒，但总归是没再怼人，把袋子放在桌上，又拿了些菜出来。

　　“瘦成那样，一看身体底子就不如皓诚。”

　　杨扬还是没忍住：“裴老先生，Watson每天都在坚持锻炼的，只是体脂率比较低。之前在英国的时候，专门请……”

　　汪屿出声打断：“杨扬。”

　　杨扬立刻闭嘴。

　　他刚出生那几年确实很不容易。

　　妈妈怀孕时就被裴家人赶去了英国，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什么都吃不下，还得靠自己维持生计，所以营养方面没能跟上，最后早产了。

　　汪屿刚出生的时候还得住在保温箱里，好在脏器功能健全，只是身体瘦小，有些体弱，所以医院依旧需要每天给小汪屿输液。

　　费用高昂，且刚分娩之后的身体十分虚弱，但汪洋依然坚持着工作，为的就是不让刚出生的儿子受苦。

　　那时还没有创立YW，只是汪洋心里已经有了公司的雏形，并且启动资金并不充足。

　　好不容易熬到了汪屿平安出院，汪洋边打工边带孩子，还得筹划公司的相关事宜，事情依然很多。但在那段时间，汪洋的心情好了很多，光是看着汪屿的睡颜都能瞬间安心下来。

　　汪屿从小就很乖，不吵不闹的，喝了奶之后就安心睡觉或者坐在地毯上自娱自乐，偶尔还咿咿呀呀唱两句不着调的歌。

　　大概是因为在保温箱里住了很久，汪屿很黏妈妈，小时候必须时时刻刻保证妈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要是几分钟没看到她，就会开始哭着喊妈妈，直到汪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又破涕为笑。

　　上幼儿园那阵，汪屿很不乐意，所以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总要哭上一阵。

　　等汪屿真正接受幼儿园的生活之后，汪洋的YW也总算成功起步。

　　他一直都知道妈妈很不容易，所以懂事得早，小小年纪就在妈妈的公司里帮忙了，也算耳濡目染了些专业知识，所以在学校里很是突出。

　　准备申学校的时候，身边很多老师建议他去藤校深造，但汪屿统统都否决了，说是不想离开英国。当时他总被老师说“不要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还有人直接说他是妈宝，他统统不在意，毅然选了牛津。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牛津也确实在等着他的申请，在他提交材料之后没多久就给他发去了offer。虽然藤校那边早就抛来了橄榄枝，但汪屿看都没看。

　　理由很简单，他不希望离开英国，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愿继续让妈妈疲惫地独自支撑着那么大个公司。

　　毕业之后，汪屿就在自家公司帮忙，并且顺利拿到了AT总部的合作。

　　因为有着良好的家教，直到现在，即使已经快要彻底接管裴氏的企业，他还是没有真的对裴氏做什么，他不想把自己变成恶人，也不想违背妈妈的意愿。

　　他不喜欢把自己幼年的经历说给别人听，为的就是不成为别人眼中的弱者，不想被随意同情。

　　很多人觉得能与他共情，能体会到他当初心里的苦闷和煎熬，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经历可以被共情。

　　尤其在裴家人面前，他就更不觉得了。

　　裴耀宗自然不会在晚辈面前给自己找不痛快，看汪屿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干坐着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还是作罢，让管家送他去医院看看大孙子。

　　郑娇娇原本打算在老爷子面前撒撒娇，然而大家都没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又气又急之下，她也打算陪老爷子去医院待着，正好在路上也能吹吹耳边风。

　　一场鸿门宴就这样悄然落幕。

　　汪屿全程连个正眼都没给裴耀宗，要么是在吃饭要么是在处理公务，并且经常吃两口饭就不得不放下筷子去敲笔记本键盘。一切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他倒也坦然，裴耀宗依然没法挑刺。

　　等到老爷子总算离开，汪屿也吃完饭，重新放下袖子，默不作声地把那些没动过的菜重新打包好。

　　他知道杨扬和郁芃冉还没吃东西，还是让杨扬先把郁芃冉送回去了，自己留在公司里继续处理这些没完成的工作。

　　临走前，郁芃冉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

　　“汪先生。”

　　汪屿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视线，茫然地看着她。

　　“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冒犯到您。我想知道，您手臂上的文身……是有什么来由吗？”

　　他似乎并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又把左边衬衫袖子卷起来了，手臂举到她面前。

　　郁芃冉这才看清楚汪屿手臂上的完整文身。

　　严谨来说并不能算是花臂，但确实是一大簇相互缠绕在一起的玫瑰，攀爬在他的整个小臂上，里外都有。颜色已经有些淡了，不过依然相当嚣张。

　　“说实话，我已经忘了为什么会有这个文身，应该是我刚读大学那阵子去弄的吧，当初我妈妈还被吓到了。”汪屿纯当她是好奇，耐心给她讲解。“稿子是我自己画的，找了几家文身师，最后定下了现在这样。以前还会记得去补色，这几年太忙就没去补了。”

　　郁芃冉微微点头，似乎又察觉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下意识抱住脑袋，手肘撑在桌上。

　　汪屿并不理解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听到外面的雨声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有应激性头疼，还是招呼着杨扬等雨停了再送她回家。

　　她缓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彼时杨扬点的夜宵已经被送过来了。汪屿刚吃饭没多久，所以这顿夜宵落在了她和杨扬的肚子里。

　　闻着萦绕在周围的馄饨香气，正在工作的汪屿莫名有些出神。

　　也是，他当初为什么会在小臂上文这么多玫瑰呢？

　　他好像真的没印象了。

　　再来就是，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郁芃冉问他文身这件事毫无抵触情绪，并且愿意主动把完整文身展示给她看。如果是郑娇娇问他，他肯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和郁芃冉本来也不熟，但郁芃冉总是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又完全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真是奇怪。

　　等夜宵吃完，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汪屿打算让杨扬送她回家休息，郁芃冉也没说什么，默默收好了自己的小挎包。

　　然而两个人刚起身，郁芃冉突然接到了电话。

　　根据来电显示，这通电话是梁霜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