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8、第 8 章

　　电话内容很简单，梁霜说医院那边再次下了通牒，约莫裴皓诚确实命不久矣，裴家现在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汪屿其实并不能理解梁霜打这通电话给郁芃冉的用意。

　　看到郁芃冉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他只觉得裴家人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了：

　　没有裴皓诚没关系，他们还要给郁芃冉制造无尽的负罪感；

　　公司没了之前的领导没关系，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收拾烂摊子的人选；

　　裴家没了大公子没关系，反正他汪屿已经在媒体上帮裴家树立起了愿意接受私生子上位的大度形象。

　　讽刺又现实。

　　“我现在去一趟医院吧。”

　　“不用。”

　　郁芃冉愣住。

　　汪屿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抱着笔记本起身：“走吧，我同你过去一趟。”

　　这回愣的是杨扬。

　　现在去医院？这都几点了啊？

　　半小时后，三个人出现在了ICU病房外。

　　医院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人员流动，在晚上六点之后就不允许亲属探望，然而医护人员大概也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点见到这么多裴家人，吓得立刻联系院里开了绿灯。

　　汪屿此行来医院其实也是受妈妈的嘱托。

　　妈妈当时在电话里劝他，他们这一辈还是不要被卷进家族争端比较好，他是无辜的，裴皓诚也是。

　　所以裴皓诚情况危急的时候，他最好还是去看看，尽尽人之常情。

　　毕竟他们之间没什么直接矛盾，要有也是父母辈之间的问题，和孩子们无关。

　　他决定听妈妈的话。

　　梁霜依旧瘫坐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止不住地颤抖，身边的裴颂骅正疼惜地搭着妻子的肩膀。裴耀宗坐在长椅的另一侧上，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大管家和裴皓诚的助理。

　　汪屿和杨扬站在他们对面，刻意把自己和裴家人隔开。

　　郁芃冉的头疼依然没有缓解，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加重了，这会儿她也坐在长椅上抱着脑袋颤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郁芃冉压根不记得当初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十分痛苦，那股负罪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责任护士从病房出来，口罩都来不及摘掉，站在裴家人面前反馈最新情况。

　　“肺积水问题已经稍微好了些，但是依然在发烧，无法保证再次手术能否让他脱离生命危险。现在能做的是保守治疗，放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这样的结果，只能等了。”

　　裴耀宗无奈地叹气。

　　杨扬被自家老板用肘弯拱了拱，接收到汪屿的眼神示意之后，这才反应过来，小声走到裴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现在已经很晚了，医院不允许ICU病房探视，我先送您回去吧。您的身子骨不支持您坐在这风口上熬大夜，明早我接您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现场除了汪屿之外的其他晚辈都在附和。

　　汪屿的视线始终落在郁芃冉身上，在老爷子看过来的时候，依然没给他正眼，似乎是在刻意回避。

　　裴耀宗再次碰了一鼻子灰，不过这回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冷哼一声，拄着拐杖又坐了几分钟，这才起身往外走。

　　杨扬原本确实是想送老爷子回去的，然而被裴家自己的司机拦下了，就只能回到汪屿身边站着。

　　医护人员总算是看不下去了，小护士好心拿了床毯子披在依旧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郁芃冉身上，边咕哝着“造孽啊”边转身离开。

　　裴家人还算有点良心，也没继续让晚辈在这耗着，招呼着让大家回家休息，别在医院把自己的身体也拖垮了。

　　毕竟大家这会儿心里都门清：就算在这干等着，那也见不到裴皓诚，还不如安心等医生的下一步通知。

　　为了避免疲劳驾驶，这回是杨扬开车，汪屿和郁芃冉坐在后面。

　　汪屿上车之后反而没有困意了，默默盯着身边已经靠着车窗睡着的人瞧，丝毫没注意到杨扬不时通过后视镜投来的好奇视线。

　　虽说现在不是怀念过去伤春秋的时候，但他依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郁芃冉？

　　还是说，见过和她很像的人？

　　*

　　这段时间汪屿潜心处理裴氏的危机，公司在他的一手操控下竟然成功渐渐回到正轨，连AT都派了专人来和他聊进一步合作计划。

　　外界自然惊讶。

　　现在汪屿在媒体眼中的形象依然不佳，但他表现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媒体就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时刻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恨不得随时能挖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来。

　　如果不是汪屿暗中有所行动，那些人甚至会找到他妈妈那边去。

　　但好在裴氏的境况日渐好转，媒体就算再想挖出他的黑料，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能力。

　　一时间，他还成为了圈内各大媒体眼中的香饽饽。

　　有记者想来预约汪屿的个人专访，但都被裴家拦下来了。

　　裴颂骅从中作梗，擅自替换了汪屿的专访行程，记者准备就绪，看到出现在专访现场的人是他，也只能顶着怒气把这场专访做完。

　　所以现在在媒体圈里，”裴家私生子”的口碑反而比裴家人的口碑好。

　　媒体也精明，知道汪屿不爱抛头露面，他们也兵分两路：

　　一部分继续蹲守在PD大门口，准备见机行事；一部分追去了医院，打算盯着裴皓诚的最新动向。

　　不知道是谁把裴皓诚已经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的消息放给媒体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阵子圈内关注的重点纷纷转移到了裴皓诚身上，甚至还有胆大的记者直接把新闻标题写成了“裴家大少爷病危，私生子恐正式上位”。

　　裴家依然是不爽的，花了大笔钱把这些消息压下来。

　　因为私人财产周转不及时，裴颂骅打算直接从公司财务中抽钱去做公关，然而被财务那边拒绝了。

　　裴颂骅打算当场让这个财务负责人卷铺盖滚蛋，他去人事一问，却被告知财务并没有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所以不予追究。

　　他猜是汪屿把自己的人也带进了PD，当机立断去了汪屿办公室找他问话。

　　彼时汪屿正在和AT国内分部负责人进行友好沟通，裴颂骅不管不顾推门进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投去了茫然地视线，随后AT负责人的脸色就拉下来了。

　　AT这条大腿自然是不能惹的，裴颂骅迅速换上笑脸，不请自来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圆滑地开始找话题。

　　汪屿全程不再插话，光听他们两个聊天。

　　他当然能听出来AT负责人对裴颂骅抛出的话题的疏离和客套，谈吐间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就差把敷衍和糊弄写在脸上了。

　　等到裴颂骅被梁霜的电话喊去医院，汪屿才重新接过话茬。

　　AT负责人轻笑：“看来裴家这次的危机确实伤到了裴颂骅，性情大变啊，过去仪表堂堂八面威风，现在整个给人感觉像个口不择言的疯子。”

　　“理解，毕竟亲儿子还没渡过危险期，公司还在外人手里，想不焦虑也难。”

　　“Watson这就言重了，你哪里是外人？”

　　汪屿耸耸肩，不置可否。

　　两个人寒暄一阵，负责人起身离开，汪屿则是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汪洋自打儿子离开起就分外记挂着国内的情况，在电话里说最近国内冷，十二月一到，室外温度再度暴跌，问他要不要趁着圣诞节假期回英国去。

　　“妈妈，您这就是在国外待久了，国内哪来的圣诞假期？”

　　电话那头的汪洋一拍脑袋。

　　也是。

　　可她实在有些受不了长时间见不到小岛并且也不知道他现状的日子。

　　“那我回国去照顾你一阵子吧，看视频里你又瘦了，这边马上就放圣诞假期了。”

　　汪屿讶然：“你不是讨厌国内吗？”

　　汪洋笑得温柔：“我的小岛在国内，再怎样我也应该过去照顾你一阵子的，我没有关系。”

　　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当初妈妈被赶出裴家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国，现在为了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总觉得这样会让妈妈承受太多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再者，最近依然有媒体蹲守在裴氏公司门外，一旦被他们拍到妈妈，不仅媒体上控制不住，裴家也肯定不会放过她。

　　怎么办？

　　他肯定舍不得妈妈被卷进这些莫名的争端。

　　但汪洋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儿子，并且接下来的圣诞长假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回国去照顾照顾儿子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用在国内停留很久，圣诞假期结束之前回到英国就好，也不想给儿子带去任何麻烦。

　　汪屿深谙自己永远说不过妈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要求她到时候务必把航班号发给他，他让杨扬去机场接，尽可能避开媒体，直接去他公寓就好。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总算舒了口气，汪屿也跟着放下心来。

　　他一直都知道妈妈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是他，只要他开心，妈妈做什么都愿意。所以反过头来，他也不希望妈妈不开心。

　　挂掉妈妈的电话，汪屿手机还没放下，新消息弹出来。

　　【迟慕森：我来你们这出差了，大忙人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

　　汪屿扬起嘴角，火速回了个“好”。

　　啧，他回国都多久了才想起找他吃饭？

　　杨扬带着部门例会的会议记录进来，注意到汪屿脸上明显开心的表情，虽有好奇，但还是没问出口。

　　“杨扬，把我晚上所有应酬推掉，我另有安排。”

　　“好的Wat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