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23、第 23 章

　　见汪屿始终沉默，郁芃冉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东西，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然而多少都是不甘心的。

　　“汪屿，既然不想告诉我过去那些事情，为什么一开始你要告诉我牛津的新生舞会那些事呢？如果你没有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去到处翻找相关的东西，不会找到我的舞会邀请函，更不会找到这张纸。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回避什么呢？是我还是这件事？”

　　她情绪激动的时候说话总会带着一股压制力，偏偏汪屿是应付不来她这种压制力的。

　　他见过商场上的风风雨雨，直到现在依然能坦然面对裴氏股东的质疑和盘问，甚至能面带笑容且淡定自若地跟他们有来有回。

　　在面对郁芃冉的时候，他偏偏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没说错，一开始提起牛津舞会的人是他，现在回避这件事的人也是他。

　　他把她那张手稿珍藏了很多年没错，他当初到处找她想好好认识一下也没错。

　　当初一见钟情不假，可是现在碰到真人之后，他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郁芃冉半天没听他张嘴说话，猜到这会儿他不愿多说半个字，也不强求，只是隔着衬衫的阻隔拍拍他的小臂。

　　“那这算什么呢？”

　　汪屿在心里苦笑。

　　是啊，这算什么呢？

　　因为惦记她惦记太深才一股脑将自己画的玫瑰文在了手臂上，过程并不好受，但是他甘之如饴。

　　当时做这个文身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个耳后有朵玫瑰的女孩子，可是现在竟然是他先选择了逃避。

　　多年没补色的文身，玫瑰花的红都已经变淡了不少，甚至一开始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个文身的意义。

　　“汪屿，既然不愿透露更多细节，是你不敢，还是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捏造出来的？我们或许确实在舞会上见过，但并没有你说的那些萍水相逢，留在你那里的那张手稿或许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我……”

　　敲门声。

　　那瞬间汪屿甚至松了口气。

　　进门的是杨扬，说楼下的部门例会已经结束，会议记录将稍后发送给他。

　　只是在看到老板和站在他身边的郁芃冉的表情之后，杨扬眨巴眨巴眼睛，识趣地立刻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同时，杨扬拍拍胸口。

　　他没坏事吧？

　　郁芃冉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站直，把那张纸条小心收好：“既然你还有工作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之后再说吧，私人的事情确实没必要拿到明面上来讲。”

　　她走得着急，汪屿大步追过去，把她拦在办公室门口。

　　“冉冉。”

　　郁芃冉抬眼看他。

　　下意识的称呼才能表明真实心境不是吗？

　　汪屿也自然察觉到了这个称呼问题，霎时间耳朵也变得红红的，视线忽闪：“最近……尹听乔对你怎么样？”

　　郁芃冉简直想撬开这人的木头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她也不打算自讨没趣，掰开了他的手，转身拉开门出去。

　　汪屿埋怨自己在她面前的语言组织能力如此单薄，虽然心里有组织好的答案，但只要她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讨厌尹听乔靠近她，没有来由，就是很讨厌。

　　能在这个圈子里保持光鲜亮丽的人多多少少都隐藏着肮脏，就像明明已经扫得很干净的大街，一旦有风吹过，就会带起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沙子。

　　这就好比往那些高级酒店的红毯上随便泼一盆水，谁也不能保证收费标准最高的那家的地毯会不会冒出黑汁来。

　　他虽然不知道尹听乔的目的，但确实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男人心怀诡计时的狡黠和阴沉。

　　但他偏偏不能把这些都告诉郁芃冉。

　　他还没有查清楚裴皓诚的车祸究竟为何，也没有麻烦闻衍分析出药物的具体成分。就算他知道郁芃冉周围危机四伏，现阶段也只能暗中保护她免受伤害，其他的……他真的做不了。

　　*

　　汪屿还是没能忍住，在周五下午下班后就独自开车去机场了，把杨扬留在江城以备不时之需。

　　票是杨扬订的，所以他自然知道老板此行匆忙究竟是要去哪里。

　　闻衍早就知道他要来，原本打算只身过来接，老婆担心他，执意要跟过来，他当然没辙。

　　看到一直等在外面的两个人，汪屿快步出去：“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这边这么忙还麻烦你。”

　　“什么话。”闻衍笑了笑，给还不算熟的两个人做介绍。“之前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兄弟，汪屿。这是我妻子，池鱼。”

　　汪屿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得客气：“见过嫂子。”

　　池鱼也笑：“这就见外了啊。”

　　三个人同时往外，闻衍把他们带去停车场。

　　池鱼知道他们两个人要谈事情，正好自己困得不行，径直钻进后座补觉，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闻衍看她懒洋洋地枕着抱枕，还是不放心地从后备箱拿了小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照顾小孩子。

　　后座有人在愉快地和周公聊人生，前座的两个人自然降低了说话音量。

　　先打破沉默的是闻衍：“东西带来了？”

　　汪屿从口袋里抽出那个小小的密封袋，趁着停红灯的时候递到闻衍面前，看他满脸严肃地仔细观察袋子里那颗小胶囊的模样，不免紧张起来。

　　“在没有仪器的辅助下，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闻衍失笑：“我是学物理的，又不是搞化学或者医学的，得拿去给专业人士才行。再说了，要是没有仪器的辅助就能看出异常的话，证明这药确实不怎么样。”

　　汪屿悻悻地笑。

　　“我约了生物医学的博导，明天去他实验室一趟，一天足够了。当时你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我就找了他，他说市面上没这个药物，正好明天拿给他家看看。”

　　“麻烦你了兄弟。”

　　“小事。”

　　闻衍先送汪屿去了酒店，看他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带着老婆回家了。

　　他在汪屿当初给他发照片的时候就跟迟慕森说了，两个人一致认为很有可能有危险。

　　今天汪屿来找他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确实想知道这个同事口中“并没有出现在市面上也并没有任何治疗头疼的作用”的药物究竟是什么成分。

　　如果裴家真的在这其中动了手脚，他很难说汪屿会不会做出什么难以预计后果的事情来，也很难判断裴家究竟想对郁芃冉做什么。

　　汪屿在第二天大清早坐上了闻衍的车，直奔实验室。

　　这位博导对客人比较挑剔，汪屿全程都没怎么说话，穿着实验服安安静静地待在闻衍身边，视线定在那颗停留在博导手里的小胶囊上。

　　“这个是张导，我们都叫老张。这个是我多年老友汪屿，叫小岛就行。”

　　汪屿隔着手套跟张导握了握手。

　　张导对他的态度还不错，但在提到这个小玩意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严肃起来：“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我朋友去年年底遭遇了严重车祸，出现了应激性失忆的症状，每逢下雨天都会头疼。有人给她推荐了一家诊所，诊所里的医生也是从医院退休的，给她开的药就是这个。”

　　戴着护目镜的人点了点头，用弯头针拨出了胶囊里剩余的粉末。

　　虽然不多，但也够检测成分了。

　　闻衍知道汪屿在紧张，盯着张导操作仪器的同时，挪到汪屿身边拍他的肩膀，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别着急，还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而且，你其实也并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不是吗？你不知道郁芃冉和裴家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

　　汪屿苦笑：“也是。”

　　“那就再等等吧，不着急。”

　　张导顺利在两个小时之后提炼出了一试管那么多的蓝色液体，随后从旁边的透明箱子里拿出了几只小白鼠。

　　汪屿默不作声地又往后退了一些。

　　正全神贯注做实验的人仿佛教师职业病上头，招呼着汪屿和闻衍过去。

　　“为了严谨，我做了几个不同浓度的试剂，分别打给这些小白鼠，短时间就能起效，你们可以仔细看看，注意观察不同小白鼠在打过药之后的特征差异。”

　　汪屿此刻像极了过去在学校听课那样，专注的程度仿佛马上就是期末考试周，这会儿恨不得手头上立刻出现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以便随时做点笔记。

　　张导先给小白鼠做了记号，连上数据检测仪，这才把不同浓度的试剂分别打进实验小老鼠的体内。

　　闻衍好歹和张导同样是学术圈的人，这会儿也戴着护目镜，全程安安静静地紧盯着那几只小白鼠，视线不时往旁边的数据检测仪上飘。

　　这次实验采用了最常见的控制变量法，几只小白鼠的生存环境以及喂养状态完全相同，除了体内有不同浓度的药物试剂之外，其余因素保持不变。

　　所以区别也很明显。

　　受药浓度最高的那只小白鼠在十分钟后就出现了心率异常。

　　汪屿此前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那瞬间整个人就被不安包裹起来。

　　然而闻衍和张导的表情明显就是在告诉他后续还会有其他反应。

　　太恐怖了，明明只用了一点点药，小白鼠居然能这么快就产生反应，如果用在人身上呢？

　　他知道试剂浓度和药物成品是两回事，吸收速度的快慢肯定无法比较，但还是不可控制地开始害怕。

　　郁芃冉吃这个药多久了？

　　诊所里的老医生为什么给她开这个药？

　　裴家为什么会给她推荐这个医生？

　　半小时后，受药浓度最高的小白鼠突然倒下，浑身抽搐，肺功能彻底紊乱，伴随着肝脏功能急速衰竭。

　　几分钟过去，小白鼠被宣告死亡。

　　汪屿脸色惨白地盯着检测仪上的红线。

　　幸好他发现得及时。

　　幸好他那天送她去了诊所还跟着进了门。

　　要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郁芃冉不间断地吃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导淡定耸肩：“不用紧张，这只小白鼠的给药浓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你带来的那个小胶囊里面的药物就算全部在水里化开也只能勉强达到百分之一，剩下的是维生素。”

　　汪屿皱眉：“维生素？”

　　“是的，这个药做得很精巧，就是包着糖衣的毒，一旦累积在体内，也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还是让你朋友趁早断了吧，成天这么补维生素也不是事儿，成年人哪有脆弱到需要每天补维生素的程度啊。”

　　闻衍接话：“小岛之前跟我说，这个药是那边一个诊所医生开给他朋友的，你觉得这个药物有面世并流通的可能性吗？”

　　“没有，我就是做生物医学的，手底下好几个学生在制药企业，我哪会不知道什么药能用什么药不能用啊，如果所有流程都正常的话，这个开药的医生和这个诊所就确实有点问题了，我建议好好查一查。”

　　在三个人讨论的过程中，第二只小白鼠也倒地了。

　　这只小白鼠的情况和第一只的不同，它出血了，而且是毫无停止迹象地出血。

　　身边的张导和闻衍都拦着，所以汪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小白鼠的血彻底染红了培养仓下层的棉布。

　　这只小白鼠告别世界的过程大概相当痛苦，边抽搐边出血，心率极低，肝功能同样受损严重。

　　闻衍差不多了然。

　　所以这种药物重点针对的大概就是肝功能，如果在体内累积了太多毒素，或许最后患者会因为肝功能严重受损而痛苦离去。

　　所以郁芃冉……

　　要是不趁早停药，后果确实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