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84、第 84 章

　　闻衍还是把池鱼送回了停车场才折回医院大楼，原本想抱着她过去，她却不肯，说是多走路能帮助恢复，他也只能由着她去。

　　回到大楼，他先去看了眼学生的情况，在病房里等到院里的领导过来，这才匆忙从病房出去，再次去找了池鱼的主治医生，详详细细地了解了她受伤的始末以及后续恢复方案。

　　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慌。

　　下午回家之前，他先给池鱼打了电话，得知她还在忙，直接把车开去了工作室，路上还给工作室的大家买了晚饭。

　　池鱼的车子好好地停在车库里，他一眼就看到了。

　　这事确实怪他，如果这几天来过工作室，他就能看到她的车子停在这里，进而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出差。

　　也不会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她受了伤。

　　他这个丈夫做得真是失职。

　　大家也知道闻衍发现了池鱼受伤的事情，并不意外他拎着晚饭过来，继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忙忙碌碌。

　　这两天到了很多样品，工作室里有些凌乱，本就有整理癖的闻衍刚进去的时候还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闻衍的视线始终落在桌上那堆纸样上，池鱼也无奈，干脆使唤他帮忙收拾一下。

　　他自然乐在其中。

　　工作室的小姐姐们其实都知道池鱼这阵子没回家的原因，现在看到闻衍在这，自然也希望他们夫妻俩能把话说开并且顺利解决问题，吃过饭就纷纷下班回家去了，给他们两个人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池鱼还在吃东西，受伤的腿就搁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闻衍收拾好了桌子之后重新坐在了池鱼身边，给她把白灼虾剥出来，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腿。

　　“现在还疼不疼？”

　　池鱼摇摇头：“也就头两天难受一点，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她在吃饭的时候还拿起手机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顺便收了几个新稿子。

　　“今天去医院是为了复诊，本来我都没想去的，是工作室这几个小姐姐非要我过去看看。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现在只需要静养就好。”

　　闻衍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心疼得不得了：“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不是说了吗，你这段时间要提交项目，我不想影响你的工作进度。”

　　“在你和工作之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优先选择你。”闻衍轻轻地捏着她的手指。“所以不要担心我这边了好不好，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池鱼想起之前自己心里存在的那些疑问，干脆直接放下了筷子，转身看向他。

　　迎着她的视线，闻衍莫名又开始不安了。

　　“你之前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回国的真实原因，那次你在教室里对学生大动肝火的过程被人传到网上了，我才知道你就是为了那些项目才回国的，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些项目在一开始是需要保密的吗？”

　　闻衍松了口气，点点头：“是的。一开始我们心里都没底，但是想着能为了这座城市甚至国家的发展尽力，我们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祁城虽然靠海，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对于潮汐能源的利用并不完善也不充分，导致了大量的能源浪费。”

　　池鱼皱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和那些教授们是来处理烂摊子的？”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祁城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发展旅游业，虽然是省会城市，但是你也知道，我们之前一直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我们是回来完善的。当时这边的相关负责人广发邮件，我算是其中一个，立刻就动身出发了。”

　　而且那场接风宴也是在他回来之后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搞的，因为前期他几乎每天都在忙，压根抽不出时间来。

　　并且，他在接风宴之前就没见过池鱼。

　　虽然回国之后就想着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但始终投身于项目的建设与完善，没有留给自己的时间。

　　所以他在爸妈说会请池鱼一家去参加接风宴的时候很开心，甚至在出门之前还好好纠结了一番应该穿什么衣服以及喷什么男香。

　　但是那天他临时有事，又被叫去了项目现场，去接风宴的路上还堵车了，大家在包厢里等了他好一阵。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听见了池鱼说的“那我不如和闻衍结婚好了”，还差点以为是自己太想她了才出现了幻觉。

　　“那你是真的放弃了国外的高薪职业回来的吗？”

　　闻衍搬了张矮矮的椅子过来坐下，把池鱼那条受伤的腿搁在自己腿上，轻轻给她捏膝盖。

　　他知道她一到冬天就会关节疼，今天还一直都坐在工作室画画，腿上有伤必然是不方便经常站起来走动，估计肩颈腰早就扛不住了。

　　“那要看大家对于‘高薪职业’的定义究竟如何了，我确实在英国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够养活我自己和家里人。其实我觉得国内的这份工作也挺好的，收入也比较可观。我对于薪水多少没什么想法，一开始确实只想着尽我所能做好这个项目，结婚之后还多了一条‘照顾好你’。”

　　池鱼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工资卡和个人储蓄卡全部都在她手上，领证那天就连同密码一块交给她了，说是让她管理家里的财务，但她从头到尾就没动过那几张卡，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根据闻衍她姑姑的说法，许初瑶在国外的年薪有七八位数——还是欧元，闻衍在领域内的地位这么高，能拿到的薪水肯定不会少于许初瑶。

　　但是国内高校的博导能拿到多少呢？

　　没记错的话，除了固定工资之外，好像只有补贴了。

　　这还不算放弃高薪工作吗？

　　“那你之后如果完成了这些项目，并且项目运转顺利的话，你会回去做你之前的工作吗？”

　　闻衍垂着脑袋想了想，重新看向她：“你有出国生活的计划吗？”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闻衍这么问的原因，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

　　“我是这么想的，现在项目已经提交了，运转情况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统计出来。如果真的运转良好的话，我这次回国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如果国家还需要我做什么的话，我当然要留下。如果你想在国外生活，我可以在结束国内这边的事情之后和你一起走。”

　　池鱼是他生活的指南针和风向标，池鱼去哪里，他就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她去哪里。

　　但在小家面前，大家才是他更为记挂的。

　　如果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就可以潇洒地跟着池鱼离开，去她喜欢的地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

　　“我之前还在英国的时候其实看好了很多地方的房子，那个时候你不是在意大利读书吗，我就想着在意大利买套房子住下，如果我们能相遇的话，那就最好不过。当然了，现在也是一样，你想去意大利也好，法国也好，荷兰也好，那些你喜欢的漂亮地方都可以。在我完成这些事情之后，我们就一起离开。”

　　池鱼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闻衍计划了这么多。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确实太自私了。

　　明明闻衍很在乎她，也始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她却总是因为许初瑶的事情而暗自不快。

　　这次也是。

　　“说实话，我之前确实在生你的气。”

　　闻衍突然停下，有些惶恐地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那天中午我们在吃饭的时候遇见了许初瑶一家，我真的很生气，我说工作室有事只是想早点离开那个地方的借口而已，但是谁知道出了车祸。我醒了之后给你打电话，结果是许初瑶侄子接的，我很恼火，之后你给我回电话也只是在解释你自己的事情，我根本没机会跟你说我的情况，我的腿真的很疼。”

　　他愣了。

　　旋即是滔天的心疼和自责。

　　“那天我住院了，是工作室的小姐姐帮我办的手续。晚上我腿疼得睡不着，一直在画画，然后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池鱼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是她迄今为止的噩梦。

　　老人和当初在村庄里碰见的那些人，都是她的噩梦，再次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她依然很是惶恐。

　　闻衍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那位老人的事情，心疼地拥住她的肩膀。

　　其实和她差不多，那次去山里实地考察的经历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现在，他还会为那几个苦命人而暗自后悔。

　　尤其是那个把自己藏在车底的人。

　　如果当时他察觉到了车子的异常，如果他当时没开那么快，如果他没过那个土坡，如果他停下来。

　　那个人或许就会得救了。

　　可是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哪有后悔药可吃呢？

　　他就是没把人救出那座山，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这也是他的痛苦根源之一，从那座山回来之后，他也会时不时回想起那些人的脸。

　　池鱼在经历了那件事后还经历了老人意外离世的事情，心理压力自然不会小，他知道的。

　　越是这样，他才越心疼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池鱼。

　　要是他当时在她身边就好了，她不需要扛着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