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半夏生风

15、王府

　　谢玉珠和谢玉玑如此商议的时候，谢玉璇几乎已经昏死过去。她哪里听过这样可怕的事情？柔弱的心性一时便受不住了。谢元光看见，心中有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愧疚。

　　谢玉珠深吸一口气，道：“那么三妹妹，你去吧，我知道带回玉香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不是？这里就交给我。”

　　谢玉玑抱了大姐和二姐一下，便冲了出去，一边吩咐紧跟上来的抱云道：“快，备车！我去跟母亲说一声，这就跟大哥哥一起去贤王府。”

　　抱云简直跟不上她的脚步，在后头喊道：“姑娘等等！方才大公子已经出门了，我见素日跟他的小厮刚备了车马。”

　　谢玉玑停住脚步道：“多久了？”

　　抱云道：“有小半个时辰了。”

　　谢玉玑跺脚道：“诶呀！那么马车是追不上了。你去吩咐马厩备马，我得赶紧追上他，把四弟看见的事儿告诉他。他怎么不等等我呢？”

　　抱云立刻转身去办。那马厩虽设在府院儿最后头，但旁边开了一道偏门，外头走不远就上了官道。谢玉玑连衣裳也来不及换，牵了她最心爱的一匹“乌云踏雪”，便从尚未完全拉开的偏门飞奔而出，嗒嗒冲上了官道。

　　路旁行人皆看得呆了。只见这一女子不着骑装，只着一身春碧色衣裳，未簪钗环，只耳边一朵玉兰宫花伴着。黑马跑得极快，她纱袖轻扬，上绣银丝线在日光下浅浅闪烁，宛如一双乘风展开的蝶翅。

　　谢玉玑一边问路，一边紧追，终于在距贤王府半条街开外看见了自家马车。她连忙纵马上前，行至车窗边轻喊道：“大哥哥！”

　　跟随大公子谢元和来的小厮惊道：“公子，是三姑娘来了！”

　　谢元和正在车厢中闭目养神，思索着等下说辞，一听是三姑娘来了，忙撩了帘子道：“你怎么来了？”

　　谢玉玑气喘吁吁道：“大哥哥，你且停一停。四弟方才开口了——这事儿我得告诉你。”

　　她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小厮，便跳上车厢去，跟谢元和一五一十地讲了。谢元和听了点头道：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前些日子，你二哥元平一直为查辨此事奔走，除了马家开设赌坊外，竟又查出不少旁的事。如今再加上当街强抢民女一条，只怕以贤王殿下的声名威望，不会置之不理。”

　　谢玉玑着急道：“如此甚好。大哥哥，还有一桩事——我想跟你一同去见贤王殿下，我得把梁玉香带回来。”

　　谢元和虽有些犹豫，还是答应了。这时他们已走到了王府前，他便叫谢玉玑先等着，自己则上前叩门。

　　王府不愧是王府，气势更比谢府大了许多。墙砖瓦门一律按宫内制来做，一样的朱漆金钉门，一样的黑底金漆匾，也是一样的红墙琉璃瓦。苍树枝叶郁郁葱葱环绕墙头，而树下官道百步之内便不许闲人再靠近。

　　谢元和远远便被拦了下来。

　　贤王府的守卫都是劲衣佩刀，个个儿身姿挺拔面目严俊，据说全是贤王亲自挑选。谢元和上前去，客客气气报了家门，说了许多好话，只求能有人往里头通传一声。

　　领头的守卫于是带人过来，将谢府来人全身细细搜寻一遍，连马车坐垫下头也不放过，确认来者并无危险，才派了一人从一偏角门进去通报。又过约莫半刻钟，角门打开，一侍卫彬彬有礼请了谢元和带着妹妹进去。

　　这侍卫一开口，兄妹俩便记起他来了，正是当日贤王送四弟回家时，曾呵斥他们的那个声音，就是贤王手下第一等心腹姜怀安：

　　“请进，王爷正等着你们来，你们倒还真找上门了。”

　　谢元和无视了他的不客气，只礼笑道：“劳烦王爷久等。”

　　姜怀安看起来对谢家很没什么好感，不过见谢元和一表人才，又态度谦恭，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转眼，又瞥见他身后还站了个小姑娘，遂奇怪道：“这位是？”

　　谢元和忙道：“这是舍妹。听说王爷带回的女子与她有些交集，因此也冒昧前来，劳烦您了。”

　　谢玉玑忙依礼上前，学二姐的样子极柔婉道：“小女谢玉玑，见过姜大人。小女子不过一些女儿家私事，多谢姜大人费心了。”

　　姜怀安的臭脸果然吃这一套，略微放缓了语气道：“请吧。”

　　他们走进门内一道回廊，谢玉玑瞅见这前院儿甚是宽广，约莫要比谢府前院儿大上两圈儿，其间绿荫莺啼、奇花异草自不必说，更有临水榭池一座，在庭院仙鹤间迤逦穿行。上有石桥悬铃，下有清流金鲤。当真是暖日似画，如入仙境。

　　又等出了回廊，绕过几座影壁垂门，那前院儿中的水声花影便渐渐没有了，倒是处处飞檐重角，倚在甬道两旁，如此轩昂壮丽，叫谢玉玑恍有种身在禁宫的错觉，不由更放端了仪态。

　　等进到二门内，早有人前往禀报。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座悬着“古木阁”三字的三重飞檐高阁前，竹帘前，早有一人立在高阶上微笑迎接。

　　谢元和立刻拜了下去，谢玉玑也跟着道：“见过贤王殿下。”

　　贤王缓步下阶，伸手将谢元和虚虚扶起道：“快快请起。”他见谢元和眉眼清肃，仪态端恭，自是很有好感。

　　谢元和不曾想贤王竟对他如此礼遇，一时更添些信任，想着自己这趟是来对了。不过他依然不卑不亢道：“谢王爷。”

　　贤王又看见依旧跪在后头的谢玉玑，也和蔼道：“这便是谢家三姑娘罢？你也快快起来，别跪坏了身子。”

　　谢玉玑平稳起身道：“谢王爷。”

　　这时她微一抬眸，便见着了贤王，果真是希世姿容——蹬一双吉祥纹鹿皮靴，一身苍青绣金线云纹圆领袍，一条双龙方环金嵌玉腰带——唇色不染而朱，眉目流泛华光，周身书卷气极深却不显迂腐，只越发将他映衬得好一个温润端方朗朗君子。

　　谢玉玑迅速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她自小在侯府长大，侯府往来之人多为贵人，自然其中不乏容颜出挑之人。但像贤王这般美人，实不多见。

　　一瞬间，她觉得俊美如大哥，清秀如二哥，也在贤王跟前俨然失色，从此再也不是她心中第一等美男子了。

　　她垂首慢慢随贤王和大哥上了台阶，却被姜怀安拦在了屋门外。姜怀安道：“三姑娘请在外头等候。”

　　谢玉玑愕然，这时贤王却转过身来，将她看了一眼，温和道：“无妨。三姑娘今日既来，自也是有要事相谈，是不是？”

　　谢玉玑眨眨眼睛，应道：“……是。”

　　贤王于是微微一笑，道：“那就进来吧。”

　　姜怀安瞪了谢玉玑一眼，只得黑着脸掀开竹帘放她进去。谢玉玑不懂他为何对自己这样大敌意，只好假装看不见他毒人目光，跟在大哥哥身后进屋去。

　　却闻见屋子里墨香甚浓，除几张桌案交椅外，一眼望去，全是一排又一排古木书架，上有书籍万卷，灯烛千盏，实在震撼。

　　谢玉玑想她家中藏书阁那样多卷宗，竟不及这里三分之一。也不知贤王殿下若要将这些书卷全部读完，得要几个百年？

　　正望着书卷出神，却听见大哥谢元和道：“……此番前来，是为想求贤王殿下一件事。”于是将他与谢元平所查马家之事细细说来。等他讲完，贤王坐在交椅上和蔼笑问：

　　“那么本王为何要帮你呢？”

　　谢元和又将其中利害分析一通，无非不过是关系到贤王声名、人心所向及朝堂安稳、千秋大业。贤王等他细细讲完，才道：

　　“谢公子所说有理。不过马家族中多人在朝为官，又素得圣上赏识，若想朝夕间一举扳倒，只怕不成。这事需得从长计议，而你谢府已岌岌可危，或许撑不到那一天，本王又何必与你们同船？”

　　谢元和再拜下去道：“惭愧，臣下今日前来，便是为此——若王爷肯拉谢家一把，谢家诸辈从此将为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谢府今日虽危，但毕竟百年大族，且家中才俊者甚多，若大家齐心协力，我谢家一时从外头便是杀不倒的。今日我借贤王殿下之力重起青云，明日贤王殿下便可驱使我倾族之力，这有何不好？”

　　他态度朗朗，言辞恳切，贤王于是和气道：“谢府想要本王做靠山，本王也有些需要谢府去做的事。这样，你先回去，待本王思虑过后，自会给你答案。”

　　谢元和道：“多谢王爷。殿下，舍妹还有一事相求，虽不足挂齿，也愿王爷一听。”

　　贤王道：“请讲。”

　　谢玉玑此时已对贤王颇有好感。早听说他是个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仅对人人避之的谢府嫡长子极有耐心，也对她这个贸然闯来的小姑娘和气有加。她想大姐姐谢玉珠之前那般想要嫁给他，若非现在谢家蒙难，没准儿真能成一对儿良缘呢。

　　实在可惜了。于是谢玉玑对她不能叫贤王一声“姐夫”，真是颇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