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菅原幸子再次从鬼鲛的生活中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没有共同的伙伴,身为暗部成员的个人信息与行踪更是绝密,在近一个月未于雾隐露面的日子里,她音讯全无,宛如人间蒸发。

      但是鬼鲛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意了,毕竟幸子已经知道雾隐准备解决掉她了,以她的警觉,不至于在明处中招。这让他略感安心。当然,以她那捉摸不定的态度,改变主意重新屈从雾隐也非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天气渐热,春末的雾隐尚存凉意。这四面环水的沿海村落,日日受海陆风拂过。

      在这样的末尾,雾隐唯独没有谢落的只有茶馆旁的那颗晚樱,还有少数挂在树枝上的樱花,也已经到了只是轻轻一碰、花瓣便会立刻四散纷纷落下的程度。

      鬼鲛并非专程为这晚樱而来。只是雾隐难得的花期如此之长,他想着看看也无妨。

      他坐在茶馆外一角,头顶几乎被晚樱繁茂的枝桠覆盖,抬眼即是满树花苞。海风阵阵,将枝头本就脆弱的花朵吹得四散纷飞,粉白的花瓣在空中勾勒出风的轨迹,竟在鬼鲛心底化开一丝微澜般的平静。

      忽然,一片移动的阴影遮蔽了这片光景。

      鬼鲛抬起头,是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影,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这股香气……那张温柔的笑脸浮现在脑海中。

      确实是熟悉的香气,只是这一刻鬼鲛才猛然间意识到,这股香气和西瓜山河豚鬼给他安排暗杀任务当天、秘密居所外迷雾中的香气,分毫不差。

      她摘下斗笠,竹编的斗笠只是轻轻压到树枝,树枝弹回时却撞到更粗的枝桠,霎时间,整片整片的花瓣立刻如雪般纷纷落下,落在面前她黑色的长发上。

      鬼鲛微微仰头,望向落座后的幸子。久别重逢,细看之下竟觉几分陌生,一时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

      幸子将沾满花瓣的斗笠置于桌上,又伸手拂去发间的落樱。只是轻轻一抖,花瓣便顺着青丝滑落地面。鬼鲛的目光也随着花瓣从她头顶游移至发梢。终于,他捕捉到了那份异样。

      她的护额不见了。

      那片本该存在的金属,如今空空如也。她没有额发遮挡,露出了与档案照片中一样的完整面庞,却比那不知年岁的影像成熟了许多。

      “护额呢?”鬼鲛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这儿呢。”幸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鬼鲛尚在疑惑,下一秒便明白了。

      只见幸子从她的大氅里掏出一个已经布满细微划痕的护额,那显然是已经被戴了多年的了。

      只见她从宽大的氅衣里掏出一个布满细微划痕的护额,显然是常年佩戴的旧物。不知何时,她指间已勾住一只苦无。她将护额平放桌上,右手执苦无,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划——刻痕深得刺眼。

      不出鬼鲛所料,她宣告:“我要离开雾隐了。”

      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鬼鲛仍感到一丝不真实。他和幸子都心知肚明:雾隐已无她的容身之所,想要活命,逃离是唯一的选择。

      鬼鲛试图从她眼中探寻些什么,如同上次告别时那清晰可辨的情绪。然而此刻,那双曾如萤火般微光的眼眸,仿佛覆上了一层隔绝一切的薄膜。他一无所获,反而被一种同源的悲哀悄然浸染。

      “不用担心,你才是第一个知道我叛逃的人。”她仿佛能抛下一切的样子,但鬼鲛知道,她行事向来条理分明,大概早已安排妥当。

      “终于打算抛弃家乡了?”鲛语带嘲讽。

      幸子脸上有无法遮盖的疲容,甚至大氅上有点点泥污,像是历经长途跋涉。她瞥见桌上鬼鲛的茶杯,毫不避讳地伸手取过,一饮而尽,仿佛恢复了些许精神。随后,她目光直直射向鬼鲛。那抹幽绿深邃得难以丈量,却又不时从中迸射出璀璨的流光。

      她说道:“你一定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吗……”鬼鲛饶有兴趣地露出尖齿,每个停顿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他不明白她凭何得出此论,但内心深处那根反骨,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攥紧。幸子眼中的笃定,宛如精准的预言。

      “你也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先是被雾隐器重,然后被信任,但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信任,只是利用而已,就像一件称手的工具。”

      难得从幸子口中听到这般近乎剖白的话语,细品之下,却更像冷静陈述事实,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私心。

      她应当是什么样的情绪呢,鬼鲛想着。雾隐这样卸磨杀驴的行为,幸子就算没有恨,至少也应该有些怨气。然而,鬼鲛仍然无法从她的眼里探知到什么情绪,爱意和恨意,都少得可怜,也似乎从未有过真实的愤怒和喜悦。

      又是一阵风吹来,卷起花瓣一并涌向海的反方向。

      “对了。”幸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鬼鲛伸出她的右手,将掌心朝向鬼鲛。

      鬼鲛目光落下,她修长白皙的掌心上,一道疤痕触目惊心。他知道这是幸子曾徒手为他挡刀所留,却不知伤口如此之深,深到让他产生了“好像几乎要将手掌斩断”的一点忧虑。

      “正好切断了生命线。”幸子又将手凑近了一些。

      鬼鲛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他凝神细看,那道伤疤如同一条鸿沟,确然将她掌中某条纹路一分为二。

      “你也会相信这个?”

      “像是被定下了死期一样吧?”幸子收回手后,带着情绪不明的笑意打趣道。

      “……”鬼鲛沉默着深思起来,如果真像幸子所说的那样,追根溯源的话,她似乎是为了自己挡下了一刀才会变成这样的。

      不过,她本人好像对“始作俑者”毫不在意,对那所谓的“死期”也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对这奇特的巧合略感惊讶。鬼鲛始终难以看透幸子真正在意什么。她偶有情绪流露,也曾让他短暂感知其真实存在,但更多时候,她将自己严密封存在滴水不漏的得体笑意之后,遥远得如同隔世。

      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熟悉并与之共鸣的,竟只剩迷茫。

      “鬼鲛先生不相信命运吗。”

      “命运吗……”鬼鲛咀嚼着这个词。

      当他认定幸子终将被雾隐解决时,也曾喟叹过命运。可如今,她选择了逃离雾隐,亲手为自己劈开生路。仅此一点,或许命运真能握在自己手中。

      显然,幸子仍然不需要什么答案。她拿过桌上的斗笠重新戴上,鬼鲛这才恍过,竟和她坐在这里说了这么久虚无缥缈的闲话。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眼看她要走,鬼鲛脱口而出问道。

      “过普通生活就好。”幸子答道,神情却不见丝毫规划。

      或许,没有规划便是她定义的“普通”吧。鬼鲛暗想。

      “再会。”

      说完,幸子未用瞬身之术,只缓缓向鬼鲛身后的方向走去。

      还会再会吗?鬼鲛心知,像她这样行踪成谜的人,一旦脱离雾隐的樊笼,只会更加杳无音讯。

      那缕幽香很快消散在风里,只余花瓣碾入泥土的清苦气息。

      鬼鲛回首望去,身后长路,已然空无一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