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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鬼鲛再一次来到西瓜山河豚鬼的居所,已经是从泷隐回来的第二天了。

      彼时他已经将情报卷轴归还于任务部,因为情报任务的不得已中断,只能在任务书上记下“失败”这一笔。然而鬼鲛心里清楚的是,除了泷隐情报交换任务是失败的之外,西瓜山河豚鬼交给他的极密任务也是同样的失败告终。

      他走进昏暗的房间,西瓜山河豚鬼正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他一般。

      “听说你把卷轴原封不动的还到任务部了。”西瓜山河豚鬼开口道,露出他尖尖的锐齿。

      “失败了。”鬼鲛简单的回答道,暂未辩解什么。

      “极密任务也是吧。”西瓜山河豚鬼的音调扬了起来,“菅原幸子好像平安地回到雾隐了啊。”

      听见对方带着凌厉的讥讽之意,鬼鲛答道:“泷隐并没有如约交换卷轴,被袭之后计划就被打乱了。”

      虽然有所解释,鬼鲛仍然说得很简洁。就算始终为雾隐做着忠心耿耿的工具,但那是雾隐长久以来的洗脑和教育形成的,他不觉得他对西瓜山河豚鬼这个人本身应该有什么交代,也从不打算寻求理解。

      “是吗……”西瓜山河豚鬼若有所思道,但他似乎并不是觉得鬼鲛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在思考要怎么继续这个非做不可的极密任务。

      片刻的思索后,西瓜山河豚鬼说道:“如果再安排你继续这个任务,只会让她察觉出异样。”

      或许,她早已经察觉到了。鬼鲛在内心默默想着,幸子虚如假面一般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交给其他人,一旦失败,更是得不偿失。”西瓜山河豚鬼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却指向性非常明确,“鬼鲛,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极密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不知怎么的,鬼鲛想起幸子的话,那句“为任务牺牲殉职,是我们作为雾隐的工具唯一的结局”。

      “你先回去吧。”西瓜山河豚鬼站起了身,“我会再安排的。在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鬼鲛沉默着会意,在原地停顿了一会,转身离开了西瓜山河豚鬼的居所。

      他脑海所想的,又变得像过去一样,将其填满的,偏偏都是空荡虚无。这样的空隙,恰好催生着某种奇怪的意识。

      虽然是有些疑问,但不至于是不解的地步。

      事到如今,鬼鲛将之前想的幸子会不会背叛雾隐应当“再议”的事情也抛到了脑后,毕竟这次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今后西瓜山河豚鬼还会再怎么安排也说不定,可能和那个女人再也不会见面也说不定,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

      然而就在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还没超过半个小时的时候,他在雾隐的居酒屋里碰见了幸子。

      正是黄昏傍晚的时刻,大约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天就会完全黑下来。自这个时间节点往后,居酒屋的客人会越来越多。鬼鲛也是其中的一人。

      居酒屋内穿着便装的忍者或是平民两两三三地聚在店里,不大的酒屋里几乎被嘈杂的聊天声填满了。多人的座位区用布帘隔断开来,但双人座却没有分隔。

      独自一人坐在双人座的鬼鲛,在结伴成群来喝酒的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微微的环视一周,平日死气沉沉的雾隐,好像将全部的热闹聚集在了这间小小的居酒屋内,所有人都扬着荒唐的音量。这份活力,是鬼鲛不曾在雾隐的日常里见过的。封闭、残酷才是雾隐永远的主题。到了明天,谁也不知道这些欢声笑语会去哪里。

      这样迷茫地想着,鬼鲛将不大的流墨玻璃杯盏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幸子!”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这样就是你的不对了哦。”

      “幸子”——这个名字像一个铆钉一般楔入鬼鲛的脑中。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目光投向声音来源——身后被布帘隔开的多人座。居酒屋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过滤,只留下那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缝隙间透出模糊的人影晃动。依稀可见里面至少围坐着六、七个人,杯盘狼藉,酒气隔着帘子都隐隐可闻。团体聚会在居酒屋本是常事,但此刻那帘后的气氛却让鬼鲛感到一丝粘稠的异样。

      视线穿过晃动的缝隙,鬼鲛隔着布帘锁定了幸子的侧影,真的是她。他脑海中浮现出她崴伤的脚和皮肉绽开的手掌,只觉得她在受伤的节骨眼上出来喝酒有点奇怪。

      “拜托了……”下一秒,请求的话语响起,确实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和之前浑厚的男声比,幸子的音量实在太斯文了。如果不是那个浑厚的男声的话,鬼鲛想他大概不会注意到幸子这种音量的声音。

      “既然有求于前辈,就要拿出诚意来哦。”另外有别的声音响起,“干了吧。”

      鬼鲛默默挪到了对面的位置上,毕竟一直侧过身回头看,这样的姿势太奇怪了。

      然而,当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幸子已经在举杯仰头喝酒了,手上缠着的白色纱布非常刺眼。虽然她只字未提自己受伤了的事情,但手上仍然包着的纱布很显眼,其他人却如同看不见一般。

      “只是这种程度,也算有诚意吗?”浑厚的男声道。

      “在前辈看来,我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呢?”虽然是有些挑衅感的措辞,但幸子用无比谦卑的语调说出,也并不显得失礼,“请您不吝赐教。”

      “今天在座的都是比你资历深的人,敬在座的每人一杯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幸子环视了一下桌上六七个人,连续地喝完六七杯,恐怕……

      “刚刚在拜托前辈的人不是你吗?连这样的诚意也没有吗?”也许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幸子凝滞的片刻,体会到她的不情愿后,在座的其他人反而更加迫切地拱火推动这件事。

      “幸子。”更多声音加入进来,七嘴八舌带着醉醺醺的起哄和不易察觉的恶意。“你离开雾隐执行了那么久的任务,前辈这么做不仅是为你的请求,也是在帮你重新融入我们,不要不识好歹啊。”

      细细碎碎的声音,都是怂恿,鬼鲛只觉得强迫别人这种行为十分无聊,于是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杯盏,不再将注意力投入布帘之后。

      “既然前辈们开口,当然没有问题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遥远,却依然很清晰。

      半晌过后,等鬼鲛再次将目光投向幸子时,她已经如他们所要求的一个个敬酒,脸上仍然维持的是读不出情绪的温柔笑意,没有不悦,也没有怒意,就像无事发生一样。

      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请求”是所为何事,但竟然值得她这么拼命。光是鬼鲛看到的,她就已经喝得太多了。用来遮盖隔断的布帘在微风下轻轻晃动着,鬼鲛几乎能看到桌上其他人如同看戏一般的神色,让他心生一丝反感。

      他果断拦住路过的店员,递上自己那壶未喝完的酒:“麻烦把里面的酒换成水。”

      路过的店员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水?”

      “普通的水就好。”鬼鲛平静的说道,“多谢。”

      虽不明所以,店员还是照办了,很快将一壶清水交还给他。

      鬼鲛拿着那个烧酒壶站了起来,三两步便走到了幸子聚会的隔间,抬手便撩开了布帘

      帘内的谈笑戛然而止,所有人,包括正轮流敬酒的幸子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好像这一小块区域气氛随着帘子的开口漏了出去一样。

      “什么人?”坐席之中,有人冒声问道。

      “只是一个曾受过前辈指点的后辈罢了。”鬼鲛露出善恶难明的笑容,直接对着那个嗓音浑厚的“前辈”说道,“今天恰好碰到,特来拜会。”

      鬼鲛神色自若,对着主位上那位嗓音浑厚的“前辈”说道——他根本不认识对方,对方自然也不认识他。但或许是出于后辈面前的虚荣,或许是酒精作祟,那“前辈”很快笑着应承:

      “记得……记得。”那前辈口齿不太清晰的满口答应,“快坐!”

      鬼鲛顺势挪进隔间,直接坐在了幸子右侧。落座前,他先将自己的水壶和空杯放在桌上,同时极其自然地、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拿起了幸子手边那支与他同款的流墨玻璃杯,完全无人察觉。

      “上次多亏了前辈帮忙,任务才能顺利完成。”鬼鲛向那个前辈举杯,一饮而尽。

      这奉承让“前辈”更加飘飘然,气氛再次高涨。

      “幸子,继续吧,要敬的人又多了一位哟。”有人起哄道。

      本想打断的敬酒轮次,反而把自己卷了进去。鬼鲛坐在幸子身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能感受到幸子散发出不悦的气场,但她眼中的漠然转瞬即逝。

      好在他早有准备。将幸子原本的酒壶与水壶并排放在她面前后,他默不作声地将冷水倒入了刚刚与幸子互换的空杯中。

      “有人帮你倒酒,可得喝双份啊。”又有人笑道。

      幸子无暇理会,目光落在杯中液体上。只停顿半秒,她便了然——如同在之前任务时察觉泷隐的茶有毒一般,鬼鲛又一次意识到,她竟然如此的细致敏锐,非常人可及。

      她立刻继续敬酒,就连速度也比刚刚快了不少,然而却佯装无法招架的样子,那些人这才稍作罢休。

      不断地想从幸子的眼中判断她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注意到时已与她对视许久。她猝不及防地向自己露出了全然不同以往那般收敛甚至虚伪的笑,赤裸到竟然在刹那间感受到她毫无遮掩的情绪。也许是刚刚的酒劲上来了,她面颊微微泛红,如同开出一朵醉红的花,令鬼鲛不禁想起那日在胡桃木的窗框边落下的那枚擦过自己面颊的花瓣。

      桌上那些索然无味的笑话,一直持续到众人酒力不支。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们纷纷瘫倒在桌上,良久不动。少数尚存几分清醒的人,也意识到该趁理智彻底涣散前离场了,于是三三两两地就近搀起同伴,踉跄着向外走去。幸子始终等待着最后一位资历高于她的人先行离席,待那人走后,她才起身去结账。

      撩开帘子,才发现居酒屋内大部分座位已然空置,只剩下店员在默默收拾残羹冷炙。刚刚还充斥耳膜的嘈杂喧笑,此刻已消散无踪。然而,仅仅这片刻的功夫,等她回到座位旁时,一直坐在她身侧的鬼鲛,早已悄然离去,不知所踪。

      或许他已经回去了。幸子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居酒屋,略带凉意的夜风拂面而来,门口的风铃随之响起。目光扫过街道,她微怔了一下,带着些许诧异,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鬼鲛先生还没有走吗?”她开口问道。

      “刚出来。”鬼鲛简短地回答。

      幸子轻轻笑了笑,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鬼鲛注意到,尽管经历了一整晚的聚会,她的头发却依然保持着近乎一丝不苟的整洁。

      “鬼鲛先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吗?”幸子说道,“没有痊愈的话就喝酒,是不行的吧。”

      “你不也是吗?”

      “……”幸子脸上有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些苦涩,但最终竟还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余光注意到幸子的神情,鬼鲛很快说道:“你有什么事拜托他们吗?”

      “小事而已。”幸子以一种陈述的语气平静地说着这问句,随后颔首笑了笑,“这次又承蒙您关照了。”

      这种敬语摞成山、机械得不能更机械的客套语句,鬼鲛已经听厌了。对他来说,这句话还不如她刚刚那个情绪赤裸的笑容来得真实。

      “不是客套话哦。”幸子就像精通读心术般地突然说道。

      她一改方才毫无破绽的神色,竟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生动的雀跃,那样的表情出现在她微醺的脸庞上,竟有些可爱。

      “大概两年前,鬼鲛先生也曾像这样对我伸出过援手。”她继续说道,“给雪中的我披上了大氅的事,还记得吗?”

      幸子的话出乎自己意料,鬼鲛怔了怔,很快便开始回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两年前的某个深夜,他刚从村外完成任务回来,注意到了那个不知是因为受伤了还是喝醉了而倒在街边的人影,而那天恰好下了大雪,积雪几乎要将她掩盖。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天亮时恐怕会被冻成冰雕。他动了恻隐之心,将那人挪到了避风的角落,甚至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将她裹紧。

      “想起来了。”鬼鲛简洁道,没有想到有如此渊源,“只是,当时你已经不省人事了,还会记得我?”

      “是第二天醒来之后看到了大氅口袋里放着的暗部档案卡。”幸子说道,“当时我看着档案卡上的人想,‘大概这就是大氅的主人吧’。”

      “……难怪当时怎么也找不到了。”鬼鲛恍然,一丝无奈掠过心头。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因为这机密的档案卡遗失,让他被上级整整训斥了两个月。原来竟是裹在了那件大氅里。

      说到这里,连鬼鲛自己都未察觉,自己已经不自觉露出放松的神情,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何初次搭档见面时,幸子那眼中会掠过那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所以,在泷隐的时候,你才会出手救我?”他问。

      “不单单因为这个。”幸子轻轻摇头,目光坦诚,“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话音落下,鬼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带着对方已知晓他还身负暗杀任务的预设问话,实际上对方到底是否知情仍然是个未知数。然而此刻这似乎已无关紧要,他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多一分警觉。

      “生在雾隐,自相残杀的事也是有的。”鬼鲛沉声道,像是陈述一个冰冷的规则。

      “是呢。”幸子轻声迎合,带着一种深谙其味的平静,“我们都经历过这样的考试。”

      夜风更凉了一些,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被这沉寂的夜色悄然拉长。

      恰逢分岔路口,幸子微微颔首,像是无声的告别,随即转身,步履轻盈地没入街道另一头的黑暗中,身影转瞬便被夜色吞噬。鬼鲛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追随着那片黑暗,直到连那点微响也彻底消散在风里。

      居酒屋门口的风铃兀自轻响了两声,清脆又孤单,像是在为这短暂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插曲画上一个休止符。鬼鲛收回视线,也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沉稳,很快也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仿佛刚才那场关于雪夜、大氅与档案卡的对话,连同幸子微醺脸上那片刻生动的雀跃,都只是这漫长寒夜里,一缕被风吹得极淡、极散的余温,终将了无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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