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濡墨》Yu大

8、人妖殊途

　　待白如玉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来到雲城的第三日，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身侧还睡着念珂，他的手正被念珂紧紧握住。这几日以来，身侧这人对他举止甚是过于亲密，不是搂就是抱，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曾有过抵触。一想到这，白如玉心中一股热流直冲而上，直到嗓子眼，难受又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心道：只是为了一起进入梦中，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慢慢平复后，头上袭来一阵疼痛，梦里那些画面又一遍遍出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原来，小茜一开始并没有动杀心，而是与元家公子打算好不久离开雲城，只是那晚过后，苏姚宋齐四家的少夫人一同上门对她言语侮辱，最终事情才会导致就此。

　　有些路一选便是再不能回头，苏姚宋齐四家公子一样，他们的夫人一样，小茜亦是一样。妖在人间的生活本就是偷来的，他们或许善良，也或许不曾祸害任何人，却最终不得善果。

　　善与恶，不过一念之间。

　　白如玉忽然感觉自己手上一松，为避免彼此的窘态，他下意识闭上双目，装出一副还未醒的样子……不料，就在此刻，他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

　　一声温柔又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饿了？”

　　白如玉只好睁开双眼，侧了身，看向念珂，点点头。

　　是该饿了，都过去一天没进过食了。念珂笑了笑，准备起身，而这时白如玉却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念珂问：“怎么了？”

　　白如玉道：“阿念，我有一个问题很想要问你。”

　　“嗯，你说。”

　　“我想知道...阿念你究竟是什么人？”见念珂迟迟不答还收敛了笑意，他又道：“难道阿念真的是神仙吗？”

　　念珂神情稍有一变，起身就坐，很认真的回答：“不是。”

　　“那阿念快去准备吃的，我饿了，我要吃…红烧鱼！”

　　“好，我楼下等你。”

　　白如玉倒也不在乎念珂是什么，只是心中难免会产生纳闷，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对于他，念珂只是念珂。至于小茜所言，他既不说，他也不问，总之他坚信念珂对他没有恶意就是。

　　马车太慢，大吃一顿后，白如玉让微尘重新备好四匹马，准备各骑一匹。而他思来想后，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元家见见元公子。

　　此时的元府与梦中相差巨大，院中摆满了行李。等上好一会儿，才出现一个年岁约二十左右的男子，文质彬彬，却看似疲惫。声音柔和道：“在下元启，听闻两位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白如玉道：“元公子这是要离开雲城吗？”

　　元启低头，叹气道：“是的，不日就启程。”

　　“元公子后来还见过小茜吗？”

　　元启一惊，最后一次见小茜便是他求小茜放过他，自此再没见过。他道：“不曾。”

　　白如玉已经猜到是这个回答，在这段时间里小茜一直陪在元启身边，可惜她的陪伴，她的告别，元启都不曾知晓。白如玉道：“其实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小茜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放过你了。”

　　言尽于此，白如玉与念珂离开元府，没有往后看上一眼。

　　·

　　新婚洞房花烛之夜，元启打开房门那一瞬，酒便醒了。他看着满地被撕破的衣服，看着小茜赤裸瘫在地上，看着一旁残留的些许白色粘液，而小茜手中还握着那红盖头。他不敢相信，两眼呆滞看着身前的一切，脚下前进的每一步都非常沉重。走近到小茜身边，他双膝‘扑通’一声跪地，用那颤抖的手为她轻轻拂去脸上的泪，这一举动却让小茜更为心痛。

　　见小茜泪如雨下，元启立即将她拥入怀中，此刻的他双目也逐渐变得模糊，痛心疾首道：“是谁？是谁做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小茜已然没有力气再说出一句话，她闭上双眼，是没力气也是不想再提。

　　见状，元启抱她抱得更紧了，他想说他不介意，没关系，对不起，是他的错……可这时，他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半响，他将小茜抱上床榻，自己打了盆热水进房，想要为她擦拭一番。小茜却以为他是嫌脏，嫌她脏，便往后缩了缩。

　　元启安慰道：“别怕，我只是.....”无论怎么说，都好像不对，他干脆不说，直接上手。药劲没过，她只能用泪水表达自己的痛苦，元启在她身上擦一处，她的痛就多一分。

　　可元启又何尝不是，他每每擦过那些痕迹心中都似被针一根接着一根扎上。

　　后半夜里，他就坐在一旁守着她，忽然，他听到一句：“元启，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好不好？”

　　“好，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重新生活。”元启握上她的手，再次把她拥入怀里。

　　显然，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就在第二日，苏姚宋齐四家的少夫人一同上门，此时元启已经出门准备离开的事物，出门前嘱咐过不许让任何人打扰小茜，却还是没拦住她们，四人一进门便是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昨日才成亲就敢勾引到我男人头上。”

　　听到动静，小茜由人扶到厅前，才出来，她便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下一刻直接倒在地上。一旁的婢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愣了愣才扶起小茜。

　　小茜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下人都出去，因为她知道她们为何而来，决定离开此地亦是不想再提，她已经没了清白，不能再失去名声，更何况现在的她是元家夫人，若此事传出去，元启就无法做人了。

　　其余人都走后，那扶她起的婢女心中不忍，迟迟不愿离小茜半步，四人来者不善，她要是也走了就没人护小茜了，所以她不走，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婢女站到小茜身前，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其中一女子站出来：“想干什么？当然是来教导你家夫人何为礼义廉耻了，一个客栈打杂出生的贱婢靠着狐媚手段入了元府，既入了就该安分守己才是，就算元家再不济也算是个正经门户，可你竟不知足，还胆敢打上其它心思，怎么？是想抛下元家来做妾吗？”

　　“他们是这样说的？”小茜一声嘲讽，颠倒黑白的见过不少，但如此歪曲事实倒是第一次见。

　　“难道不是？”那女人一字一句逼近小茜。

　　随后……她们推开挡在小茜身前的婢女，再次把她打倒趴地，小茜没有反抗之力，只能忍受着她们的催辱，许就是这一刻才让她真正怨恨起来。

　　待四人发泄完走后，那婢女哭哭啼啼爬到小茜身边，小茜却朝她挥手，自己艰难的从地上站起坐到椅上。此时她的脸已变得十分红肿，还伴随着些许指甲留下的痕迹，很疼，但比起自己所受之辱，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对婢女道：“起来，帮我去做个事。”

　　闻言，婢女又爬到小茜身边，俯在她的膝前，哭道：“夫人想要奴婢去做什么？”

　　小茜道：“你找上几个人，往苏姚宋齐四家送去几棵桃花树。”前脚刚走，后脚便送礼，她们只会觉得是怕了，如此彰显自己厉害的礼自然不会不收。

　　婢女不懂为何却还是照做……

　　元启回府后见到受伤的小茜，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私底下问了那婢女，大概事情他猜出了一半，他开始怨怼自己。若不是为了生意便不会向他们发送请帖，若不是发出那份请帖，小茜就不会被那几人合伙玷污，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心爱之人，一切都怪他。

　　他走到小茜身前，抱住她道：“明日，我们就走，离开这去一个拥有万亩桃林的地方，山清水秀，桃花满开，有你，有我。”

　　一滴滴泪水浸湿了元启的胸口，他又道：“茜茜，自从阿爹阿娘去世后家族便不待见我，我无奈只能离开自己从小的故土来到这雲城，谁都看不上我，谁都觉得我不像阿爹那般，只有你，愿意真心待我。茜茜，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我再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会守着你，护着你，对不起……”

　　听到元启越来越哽咽的声音，她只觉得更委屈了，可此事不了，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好好生活。小茜道：“元郎，再等等……”等我了完此事，我们重新开始。

　　元启不问，只道：“好”

　　几日后，苏家公子离奇死亡，少夫人也疯癫失踪，官府查后只说不是人为，此事过于骇人，无人敢管，能躲的都会躲远。

　　传出后，元启才懂小茜所说的再等等为何意，苏家公子该死，可这样的死法着实让他被吓到。他迅即赶回家中，看着眼前正在院子中为花浇水的小茜，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婉。他摇了摇头，心道：“怎么可能会是她做的呢！”

　　不料小茜却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难道是苏府的事情传出来了？”

　　元启心中一怔：“你怎么会知道？莫非真的是....不对，不可能，我每日陪在你身旁，你怎么可能，况且他死状那样.....决不会是你所为。”

　　小茜不答，撇过目光，继续浇花。元启了解，小茜从不会说谎，他极力让自己淡定道：“真的是你。”

　　“是。”

　　“挖他双眼，断他命根.....是你做的？”

　　小茜一声冷笑，轻巧道：“错了，是他自挖的双眼，也是他自断的命根，那样肮脏的人我可不会碰。”

　　元启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他走近小茜，双手抓上她的肩臂，双目相觑，原想说些什么，可他这一瞬只觉得眼前人很陌生、很可怕。

　　片时，他缓缓松手，转过身背对小茜才吐出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小茜心中一慌，愣了愣。

　　显然，小茜没想到元启会这样向她发问。她低下头：“元郎为何这样问？是人是鬼很重要吗？再过段时间，等该死的人都死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元启重新面朝她，却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

　　见元启退后，小茜手中的花浇落地一碎，她的手有些发颤，因为口口声声说要守她护她的眼前人竟露出那副恐慌的样子，是在怕她吗？小茜往前走上一步，元启便往后退去一步。

　　比起那些凌辱，元启退后的动作让她更为痛心。小茜对上他的眼神，道：“对，我不是人，而是妖，现在，元郎还愿意与我....一同走吗？”

　　元启道：“不，不可能，茜茜与我相识已久，她不是你这样的，她去哪了？你把她还给我。”

　　小茜一声苦笑，眼中的泪也在这时落下，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一朵朵乌云笼罩着整个元府。她伸手抹去脸颊的泪，低下头时，已经换了装扮，此刻的她变得更美、更娇，犹如画中仙女，昝在发上的桃花也正含苞绽放。

　　元启见状，内心只剩恐惧，与他相识相知相爱的小茜不是人而是妖，他无法接受，哪怕这妖再貌美，也始终无法接受，他说不出话，只是再往后退上几步。

　　小茜哽咽道：“元郎不是说过再不会离开我半步，会守着我，护着我……”

　　“一见倾心的是你，百般纠缠的是你，为我寻来桃园的是你，提亲求娶的也是你，元郎……”每说一句她便往前走近一步，直到元启退无法退，她继续道：“因为我是妖，你就要弃了我吗？”

　　元启却道：“茜茜，人妖殊途，你放过我吧……好不好，我求你，放过我吧……”

　　小茜漠视着他，曾经的种种一遍遍浮现在脑海里，初见时的怦动，相识间的暧昧……她还记得答应做元夫人那天元启激动到落泪，一场场，一幕幕……

　　而此刻，他竟要求.....放过他。

　　真的爱她吗？在面对被玷污的小茜他没有丝毫嫌弃，表现出来的只有自责、心疼；而在面对是花妖的小茜，他选择的却是转身离去，再也不见。如果再来一次，被玷污的小茜是与他一样的普通人，如果，为妖物的小茜没有被玷污，结局会不一样吗？

　　或许，是爱本身太于沉重。

　　“阿念，你说如果他们离开了雲城，继续生活在一起，会幸福吗？”

　　念珂摇摇头：“人妖始终殊途。”

　　是啊！人妖殊途，不相遇才是最好的开始，不相爱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之间的故事结束了，桃园里的花也谢了……许是在不久的将来，彼此也会怀念起相遇时的那段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