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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11.

      陈叙回来之后的日子,是陶向晚记忆中最像春天的一段时光。

      他用那笔钱还掉了债,给父亲换了一个好一点的轮椅,给奶奶请了一个白天的护工,这样他不用每天跑回去喂饭了。他换了一个房子,从车库搬到了一个真正的单间,有窗户,有暖气,虽然还是小,但至少不漏风了。

      他开始专心画图。接了几个本地小公司的活,不用再去工地搬钢筋了。

      他画图的时候,陶向晚就坐在旁边写文案,两个人挤在同一张桌子上,胳膊肘碰胳膊肘,谁也不嫌谁碍事。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买菜,陈叙学会了做几个菜,虽然卖相一般,但陶向晚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吃完饭两个人沿着秦淮河散步,走到累了就坐在石阶上吹风。

      有一天晚上,陈叙忽然说:“晚晚,我在云南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回来以后怎么对你好。”

      陶向晚笑了:“你想了四个月就想出这个?”

      他认真地点头。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陈叙带陶向晚去了南城书店。

      书店还是老样子,老吴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二楼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空着,陈叙拉着她坐过去,那是他们以前各自坐的位置,左边第二桌和右边第三桌,中间隔了两排书架。现在两排书架还在,但两个人坐在了同一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一看就不贵,但包得很仔细。

      陶向晚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戒圈内侧刻了两个很小的字:晚晚。

      “对不起,”陈叙说,“现在只能买得起这个。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

      陶向晚把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她把手伸到灯光下看了很久,戒指在暖黄色的光里闪了一下,很亮。

      “我不要大的,”她说,“这个就很好。”

      陈叙握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晚晚,你信不信,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陶向晚信了。

      她是真的信了。

      12.

      二零一七年二月,南京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树枝上、车顶上、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那天是周六,陶向晚不用上班,陈叙也不用画图。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暖气烧得很热,陶向晚穿着他的旧卫衣,缩在被窝里看书。陈叙在灶台边煮饺子,水开了,白气把窗户糊住了。

      “晚晚,你说以后咱们买房子,要什么样的?”

      陶向晚想了想,说:“要有阳台。朝南的。冬天能晒被子。”

      “就这?”

      “还要有一个大一点的厨房。现在的灶台连案板都放不下。”

      陈叙把饺子捞出来,端到床边,两个人在床沿上坐着吃,饺子汤烫得她直吸气。

      “还有呢?”他问。

      陶向晚嚼着饺子,含混地说:“还要有一个房间给女儿。”

      陈叙愣了一下:“女儿?”

      “嗯,”陶向晚说,“你不是说想要女儿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他们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爸爸把女儿扛在肩膀上,小姑娘抓着他头发咯咯咯地笑。陈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以后要是有女儿就好了。”

      “如果有的话,你想叫什么名字?”陶向晚问。

      “一朵。”

      “一朵?”

      “嗯。一朵花的一朵。不用开得多艳,开着就行。”

      陶向晚那时候觉得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那天下午雪停了,他们出门去散步。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有人在堆雪人,一个小女孩蹲在旁边往雪人身上插树枝当手。

      陈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陶向晚说:“明年冬天,我们也堆一个。”

      陶向晚说好。

      那个雪人堆没堆成,是后来的事了。

      13.

      二零一七年三月的一个傍晚,陈叙接了一个电话。

      是云南打来的,张海。说工地那边还有一些尾款没结清,需要他本人去签个字。不多,就几千块钱,但陈叙犹豫了。

      陶向晚看出来他在犹豫,说:“你要想去就去吧,很快就能回来,是吧?”

      陈叙想了想,说:“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

      他走的那天,南京在下小雨。陶向晚送他到车站,他说不用送了,又不是第一次去。陶向晚还是去了,给他带了一件厚外套,说山区冷,别冻着。他接过外套,抱了她一下,抱得比平时紧,紧到她觉得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晚晚,”他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

      陶向晚说好。

      她以为一个星期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该回来了。

      三月十二日,陈叙到云南的第三天。

      他打电话来,说签字很顺利,再处理一下收尾的事情,后天就回来。

      三月十三日,没有电话。陶向晚发消息问他:“事情办完了吗?”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她以为信号不好,没太在意。

      三月十四日,还是没有消息。她又发了两条:“陈叙?”“看到回我一下。”仍然没回。她开始有点慌了,给张海打电话,张海说陈叙昨天去工地了,说是有些图纸要现场确认,晚上还没回来,他以为陈叙回旅馆了。

      三月十五日凌晨,陶向晚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那个号码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是云南曲靖的号码,不是陈叙,是张海的。

      她接起来。

      “向晚吗?”

      “是我。”

      “陈叙他……出事了。”

      陶向晚后来记不清那通电话里张海具体说了什么。她只记得几个碎片:暴雨,施工架,钢筋,没救过来。

      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他人呢?”

      张海说:“人已经在殡仪馆了。”

      她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整个身体都空了,像被人从中间掏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壳子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打开和陈叙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看到回我一下。”永远没有回复。

      她没有去云南。张海说不用来了,这边他们会处理,骨灰会寄过来。

      陶向晚说好。

      14.

      陈叙的骨灰是张海从云南寄过来的。一个灰色的骨灰盒,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八十块钱。陶向晚收到的时候,盒子外面裹了好几层气泡膜,拆了很久。

      她抱着那个盒子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吃任何东西。

      她想过把骨灰带回自己的老家,但她妈妈在电话里说,乡下规矩多,没结婚的人入不了祖坟,放在家里也不吉利。陶向晚跟她妈吵了一架,不过最后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她信那些规矩,是因为她妈哭着说:“晚晚,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把这东西放家里,我天天看着,我心里受不了。”

      陶向晚没有再争。

      她去南京郊区找了一块墓地。不大,靠着一面山坡,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晒到太阳。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最普通的那种,上面刻着陈叙的名字、生卒年月。

      下葬那天,南京在下雨。陶向晚一个人去的,撑着伞站在墓碑前,看着工人把骨灰盒放进去,封上石板。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工人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伞不够大,她的肩膀和后背都湿了。

      她把伞收起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上陈叙的名字。石头是冰的,雨水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她没有哭。她觉得不应该在他面前哭了。他活着的时候,她哭得太多了,为钱哭,为穷哭,为他不在身边哭。现在他死了,她不想再哭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墓碑的台座上。然后用打火机点了一根,自己抽了一口。

      她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

      她把那根烟也放在台座上,两根烟并排竖着,雨水浇不灭,冒着细细的烟。

      15.

      陶向晚是在陈叙走后第二周,发现自己怀孕的。

      也不是发现。是她连着吐了三天,以为是难过伤了胃,去药店买胃药的时候,药店的阿姨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姑娘,你多久没来月经了?”

      陶向晚愣住了。

      她买了一支验孕棒,回出租屋测的。两条线。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根红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算了一下日子,是二月中旬那几天。陈叙刚从云南回来的那几天。新的出租屋里暖气烧得很热的那几天。

      她拿着验孕棒坐在卫生间的地上,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隔壁来敲门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告诉他,但他不在了。

      陶向晚从医院做完B超出来,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的超声报告。报告上有一个小小的胎囊,六周大,像一颗花生米。

      她妈妈赶忙从老家赶了过来。在陶向晚的房间里,说了很多话。说你还年轻,说以后还要嫁人的,说带着孩子你一个人怎么过,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不让你要。

      陶向晚听着,一声不吭。

      她妈妈说到最后也哭了,抓着她的手说:“晚晚,妈不是狠心。妈是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陶向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个花生米那么小,小到B超上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做了决定。

      陈一朵在二零一七年冬天出生,剖腹产,七斤六两。

      陶向晚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护士以为她是疼的,问要不要止痛泵。她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一朵的脸上,小声说:“陈叙,你看到了吗。这是你女儿。”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天晚上,妈妈去护士站借了热水回来,看见林晚还没睡,眼眶红红的。

      “别哭了,”妈妈说,“月子里哭伤眼睛。”

      林晚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妈妈叹了口气,把热水放在床头,去照顾一朵了。

      林晚从待产包里拿出了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张海寄骨灰时一起寄来的,她一直放在身边,不敢看,也不敢丢。

      她翻开它。

      前面几十页都是建筑草图,工地上的脚手架结构、某个房子的立面图、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她翻到中间,发现他写了一些字。一些散碎的句子,像是随时想起来就随手记下的。

      “晚晚发烧那天,没接到她电话。以后手机一定要记得及时充电。”

      “今天晚晚说想养猫。租的房子不让养,以后吧。”

      “爸说腿不太疼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安慰我。他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

      “奶奶今天叫了我的名字。她已经三年没叫过我了。我在厕所哭了一场,没让人看见。”

      “晚晚说等我回去结婚。我想了很久,我应该买什么样的戒指。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对不住她。攒吧,想快点攒够。”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缩在被子里,没有出声地又哭了很久。

      妈妈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晚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周叙以前说过的话:“以后要是有女儿就好了。叫一朵。一朵花的一朵。不用开得多艳,开着就行。”

      她睁开眼,看了看婴儿床里那一小团皱巴巴的生命。

      “一朵,”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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