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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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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二零一四年夏天,陶向晚第一次见到陈叙的父亲。
那天下着雨。她跟着陈叙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泥巴路,才到那个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屋子是那种自建房隔出来的单间,没有独立卫生间,灶台就支在门口,下雨天做饭要打伞。门口的空地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叙的父亲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被一个自制的布兜吊高了挂在床架上。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也没法开窗通风,因为纱窗破了好几个洞,会进蚊子。
陈叙喊了一声“爸”,那个男人才从半昏睡里醒过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凹进去,但看见陈叙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种让陶向晚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然后他看见了陶向晚。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叙,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问“这是谁”,只是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闺女,委屈你了。”
陶向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想说“不委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周叙的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工地上的架板断了,”陈叙后来跟她解释,“掉下来的时候腿磕在钢筋上了。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手术花了一万八,剩下两千还不够后面的药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但陶向晚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出租屋外面的台阶上,陈叙点了一根烟。陶向晚认识他快一年了,从来没见他抽过烟。他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我爸说,让我退学。”
陶向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的感觉。
“他腿断了,工地那边不赔了。家里没有收入,奶奶的药费、我爸的治疗费,加上我的学费,不可能撑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远处的狗叫声盖过去。
陶向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去申请助学贷款吧,想说我也出去打工帮你,想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但她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侧脸,觉得这些话都很苍白。
他没有等她开口。
“我想过了。退学之后我先去工地干两年,攒点钱,再回来考成人高考。先把家里稳住了,别的以后再说。”
他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转头看着她。烟头最后那一点火星映在他眼睛里,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晚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陶向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拼命摇头,摇得头发都甩到了脸上。她想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比所有那些顺顺当当上大学、毕业、找工作的人都要好。但她说不出话,只能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陈叙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他的手臂很硬,全是兼职在工地搬钢筋练出来的肌肉。但他抱她的力气很轻,像抱着什么很贵的东西。
“没关系啊,”陶向晚哭着说,“我陪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在出租屋外面的台阶上坐到凌晨两点。雨早停了,云也散了,头顶露出几颗星。陶向晚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晚晚,我这辈子没什么想要的。就你一个。”
7.
二零一四年夏天陈叙说要退学,但没有立刻退。那学期的学费已经交了,他咬着牙上完了那个学期。
二零一五年春天,他终于去办了手续。陶向晚帮他去收拾的时候,宿管阿姨看了一眼他的退学通知书,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搬到了一个离市中心更远的地方,是一个车库改的。门是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他把唯一一张桌子靠在朝北的小窗户下面,说那里光线好,可以画图。窗户外面就是别人的墙,离得特别近,伸手就能摸到,常年不见阳光。
他开始接各种活。早上五点起来送外卖,送到九点,然后去工地搬钢筋,搬到下午六点,晚上回来画建筑效果图,画到凌晨一两点。他以前用铅笔在纸上画,后来为了接活现学电脑软件,对着教程一个一个命令学,学得很吃力,但他聪明,学了一个月就能画了。
陶向晚有一次凌晨十二点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说你怎么还不睡,他说快了,再画两张就睡。她说你画的那两张能挣多少钱,他说四十。
四十块钱。为了四十块钱,他要熬到凌晨两点。
陶向晚挂了电话,在被窝里哭到眼睛肿得第二天没法见人。
她开始偷偷给他打钱。每个月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两三百,打到他卡上。她知道他不会要,所以每次都说是“我妈多打的生活费,我用不完”。
他每次都收,但每次都回同一句话:“等我赚到钱了还你。”
陶向晚想,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好好的。
8.
日子是真的难。
一点一点磨你的难,像砂纸一样,每天磨掉你一层皮。房租、水电、奶奶的药费、父亲的治疗费,像一个黑洞,不管你赚多少钱扔进去,永远填不满。
陶向晚毕业后进了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四千,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二。她搬到公司附近的一个隔断间,房间小到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之后,转身都困难。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加班到九十点是常事,回到隔断间累得连饭都不想煮,泡面吃了三个月,吃到看见泡面就想吐。
她和陈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一周能见两三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一次。不是不想见,是两个人的时间永远对不上。
他休息的时候她加班,她休息的时候他在工地。偶尔两人都休息了,他又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她就坐在旁边看他睡觉。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下巴越来越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有一次他们好不容易约好一起吃顿饭,陶向晚在餐馆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收到他一条消息:“工地上临时要加料,来不了了。”
她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吃得很慢,吃到菜全凉了。
她不是不理解。她什么都理解。她知道他比谁都想来,知道他比谁都累,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日子变好。
但理解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被子盖。
二零一六年夏天那个夜晚,是陶向晚第一次真正跟陈叙吵架。
那天她又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躺在隔断间里。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消息,没回。她烧得迷迷糊糊,梦见陈叙跟她说再见,从梦里吓醒过来,浑身冷汗,床单湿透了一块。
她烧到快四十度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她挣扎着爬起来灌了一个热水袋,又把冬天的棉被翻出来盖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她一直在想,如果她就这么死在隔断间里,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陈叙凌晨一点才回来。他浑身湿透了,南京下了一整天的雨,他送外卖送到晚上十二点,进门的时候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上冒着白气。
他看见她烧得满脸通红,立刻过来摸她的额头,手刚碰到就缩了回去。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带一点凶。
陶向晚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在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忽然崩溃大哭,不是因为他凶她,是因为他终于来了。她说:“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发了十二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陈叙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才说:“没电了。今天忙了一天,忘了充。”
他蹲在床边,不停地说了很多个“对不起”。
陶向晚哭着说:“陈叙,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要赚钱,知道你爸要治病,知道你不容易。但是陈叙,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也会难过,也需要有人在身边。你能不能,就一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身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叙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他哭了,陶向晚从来没见过他哭。他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在灰尘上砸出小小的坑。
陶向晚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把火忽然就灭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陈叙,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是害怕。”
“我知道。”
“我们为什么会过成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晚晚,你跟我在一起,太苦了。要不——”
“陈叙,你要是敢说那两个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陶向晚说:“我不怕苦。我怕的是你不在我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像两个溺水的人紧紧抱在一起。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蛙鸣,一声一声,绵延不绝。
陶向晚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9.
二零一六年秋天,陈叙接了一个工程。
是那种外包了又外包的小工程,在云南山区,帮一个旅游小镇做规划设计。活不大,但给的钱很多,工期四个月,能赚八万块。八万块,够他还债,够他爸半年的治疗费,够他换一个不漏风的房子。
他跟陶向晚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煮面条。她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要去多久?”
“四个月。”
“云南哪里?”
“一个山区,我也没听说过名字。”
陶向晚把面条捞起来,往他碗里放了两个荷包蛋,自己碗里只放了一个。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还有五天。
那五天里,他们做了一些很普通的事情。去南城书店坐了一整天,看了场电影,在秦淮河边走了很久,吃了一顿鸭血粉丝汤,都是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最后一天,他们又去了南城书店。书店还是老样子,旧书的味道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老吴认得他们,冲他们点了点头,继续算账去了。
陶向晚在留言板前站了一会儿。上面又贴满了新的便利贴,有高中生写“高考加油”,有女生写“异地恋真的好难”,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儿童字体写着“我爸爸最帅”。
她找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上写: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吧。”
她写完,转过身看着陈叙。
他站在她身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陶向晚觉得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好。”
他的字还是那样,瘦长凌厉,但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陶向晚送他到南京站。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穿了一件她给他买的黑色棉服。她嫌那件棉服太薄了,不保暖,但他非要穿,说好看。
他们站在进站口,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小贩在喊“茶叶蛋豆腐干”。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信号不好就算了,但至少两天要联系一次。”
“好。”
“陈叙。”
“嗯?”
“你答应我的。你要回来。”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被风吹红的鼻尖。
“晚晚,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人潮里。
陶向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了人海里的一个黑点,最后完全消失了。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上面还留着他的味道,洗衣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10.
二零一七年一月中旬,陈叙回来了。
比预计的晚了半个月,但他回来了。
陶向晚去南京站接他。出站口的人潮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绿色棉大衣,背着他那个旧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蛇皮袋。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笑了。
那个笑容和陶向晚记忆中不太一样。以前的陈叙笑起来是淡的,像怕笑多了会浪费什么似的。但这一次他笑得很大,露出了牙齿,眼角挤出了细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放下蛇皮袋,张开手臂。陶向晚冲过去抱住他,他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晚晚,我回来了。”
陶向晚哭了。她等了四个多月,每天提心吊胆,每次打电话信号都断断续续,有好几次她以为他回不来了。但他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虽然瘦了黑了,但活着,活着就好。
回去的出租车上,陈叙一直在说话。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那天他像是要把四个月没说的话全部补上。
他说山上下雪了,雪有这么厚,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小腿。说他学会了抽那种自己卷的烟,云南人都那么抽,便宜。说工地上有个叫张海的老哥,对他特别好,过节还给他煮了饺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握着陶向晚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到了出租屋,他把蛇皮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包干菌子,说是山上捡的,工友教他认的。一袋普洱茶叶,说是镇上买的,便宜但好喝。还有一块扎染的蓝布,他说看见的时候就想,这个给晚晚做裙子正好。
最后他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他把信封放在陶向晚手心里,说:“八万三。比说好的还多了三千。”
陶向晚捏着那个信封,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陈叙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陶向晚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摸到。
“陈叙。”
“嗯?”
“以后不出去了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钱够用了。我爸的药费能撑好一阵子,我接了几个本地的活,在家画图也能挣一些。”
他把毛巾丢在一边,转过身来看着她。
“晚晚,”他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地、没有任何负担地在一起。
以前不是没有过亲密,但总是在狭小的空间里仓促地、小心翼翼地进行,怕隔壁听见,怕时间不够,怕明天还要早起。但这一次不一样。陈叙把窗帘拉严实了,把灯调暗了,很慢很慢地吻她,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
陶向晚摸着他后背那些新添的伤疤,问这是怎么弄的,他说没事,蹭了一下。问那个呢,他说也不记得了。她摸到腰侧一道很长的疤痕,新的,还没有完全褪色,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陈叙握住她的手,说:“别看了,不好看。”
陶向晚说:“好看的。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被子盖不住两个人的脚,但没有人在意。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和。在陶向晚的印象中,那是她和陈叙之间第一次没有任何负担的夜晚。
没有欠债,没有分离,没有明天就要走的焦虑。
只有两个人,和一屋子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