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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1 ...

  •   16.

      一朵出生一个月后,陶向晚没有办法在南京待下去了。

      在这里,每一条街、每一棵梧桐树、每一家店都有着陈叙的影子。她走到南城书店楼下,会想起他说“鸭血粉丝汤我请”。她走过珠江路,会想起他们一起等公交的那个站台。她甚至不敢看苍蝇小馆的菜单,看一眼就会哭出来。

      更重要的是,在南京养孩子的成本太高了。房租、奶粉、尿不湿,她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后来她妈妈说:“回黄桥吧,妈帮你带。家里有房子住,你省下房租钱,日子好过一些。”

      黄桥是江苏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山清水秀,但没什么工作机会。陶向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把出租屋退了,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本笔记本。

      临走那天,她去了南城书店。

      老吴不在,店里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她在留言板前站了很久,看着满墙的便利贴。她想起二零一六年秋天,她在这里写过“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吧”,陈叙在旁边写了一个“好”。那张便利贴早就不知道被谁揭掉了,被新的留言盖住了。

      她找前台的小姑娘借了一支马克笔,在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写了一段话。她写得很慢,手一直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写完了。

      “陈叙,我走了。带着一朵回老家了。你在南京好好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把便利贴贴在留言板上,转身走出了书店。

      17.

      黄桥是个小地方,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过半小时。陶向晚的妈妈家在镇子边缘,三层自建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楼住人。陶向晚住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间,窗户对面有一大片田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

      她妈妈在县城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两千二。钱比南京少了一截,但不用交房租,吃饭也在家里,日子勉强能过。

      一朵三个月大的时候,陶向晚就开始上班了。她把一朵托给妈妈带,自己每天早出晚归。

      一朵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陶向晚半夜抱着她跑县医院急诊,在走廊坐了一整夜。一朵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她也哭,但不敢哭出声,怕吓到孩子。

      医生问,孩子爸爸呢?

      陶向晚说,不在了。

      医生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

      一朵一岁半的时候,陶向晚的妈妈查出了高血压和糖尿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带不动一朵了。

      陶向晚没办法,只能把一朵送到托儿所。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喂奶、换尿布,骑电动车把一朵送到托儿所,再赶去上班。下午五点半去接,回家做饭、喂饭、哄睡,等一朵睡着了,她再打开电脑接着加班。每天都在透支,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

      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换灯泡,通马桶,修电瓶车。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人,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帮她。

      她妈妈有时候会心疼地说:“晚晚,要不你再找一个吧。你还年轻。”

      陶向晚每次都摇头。

      不是她没有想过。是她的心已经住不下别人了。那个位置永远留给了陈叙,谁来了都没用。

      18.

      一朵两岁多的时候,陶向晚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朵比同龄的孩子难带得多。她坐不住,永远在动,像屁股上装了弹簧。她的注意力集中不了几秒钟,你跟她说她像没听见,但窗户外面有只鸟飞过她都能看见。她的情绪来得很快,说哭就哭,哭起来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

      托儿所的老师开始委婉地提醒她:“一朵妈妈,一朵有时候会打别的小朋友。我们说她,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陶向晚以为是孩子太小,长大就好了。

      但一朵三岁上幼儿园之后,问题越来越严重。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说一朵上课坐不住,满教室跑,不服从指令,跟小朋友抢玩具的时候会推人咬人。

      园长找她谈话,说:“一朵妈妈,我们建议您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

      陶向晚问看什么。

      园长犹豫了一下,说:“看看是不是多动症。”

      陶向晚那时候觉得很好笑。三岁的小孩不都这样吗?她觉得是幼儿园老师没耐心,小题大做。

      但一朵四岁的时候,情况更糟了。幼儿园的老师甚至开始孤立她,让别的小朋友不要跟她玩。一朵回来哭着跟她说:“妈妈,没人跟我玩。”

      陶向晚抱着她,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开始查资料,查ADHD。查得越多越害怕,因为她发现一朵的症状跟ADHD的临床表现几乎完全吻合。

      但她还是不敢面对。她拖了一年,拖到一朵五岁半,终于在园长的再次建议下,决定带一朵去南京。

      19.

      南京市妇幼保健院,儿童心理科。

      医生说需要做一系列评估,智力测试、注意力测试、行为量表、感统测评,还要做脑电图和血常规。全套检查做下来,要好几天时间。

      陶向晚请了一周假,带着一朵从黄桥坐高铁回南京。高铁只要两个多小时,比以前坐火车快多了。但列车驶入南京站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开始发抖。

      这是她离开南京四年后第一次回来。

      她牵着一朵的手刚走出车站,就看见了熟悉的灰蓝色天空。紫峰大厦还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变。

      她忽然想起二零一七年一月,她在这里接陈叙回来。他瘦了黑了,但笑得很灿烂,说“晚晚,我回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他的重逢。

      她们住进了新街口附近一家便宜的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到放了一张床就只剩一条过道。一朵在陌生的环境里特别兴奋,在床上蹦来蹦去,陶向晚累得靠在墙上看着她蹦,心想,如果陈叙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他会把一朵举得很高很高,一朵会咯咯咯地笑,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如果他在,她就可以让他一个人带一朵去医院做检查,她想睡一整天。

      如果他在,她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但他不在。

      检查做了三天。第一天智力测试和注意力测试,一朵坐不住二十分钟就闹着要走,测试员试了三次都没做完。第二天行为量表和感统测评,陶向晚填了厚厚一沓问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有些问题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因为她发现,所有那些她以为“长大就好了”的问题,全部都是ADHD的症状。

      第三天是脑电图和血常规,一朵抽血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三个护士才按住她。陶向晚抱着她从抽血室出来,两个人都在哭,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确诊那天,南京下着小雨。

      医生把陶向晚叫进诊室。顾医生,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解释,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混合型,中重度。她说这个病目前病因不明确,但通过行为治疗和药物治疗,很多孩子可以正常上学、正常生活。

      陶向晚问:“能治好吗?”

      顾医生看了她一眼:“不能完全治愈,但可以控制。很多孩子长大后症状会减轻。”

      陶向晚又问:“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她吗?”

      顾医生把笔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陶女士,这不是你的错。”

      陶向晚哭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不敢出声,怕外面的一朵听见。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没记错的话,还是刚生产完,在病房,抱着他的笔记本哭了一整夜。

      顾医生给她递了纸巾,等她哭完,说了一句话。

      “你是单亲妈妈吧?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你要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好孩子。”

      20.

      从医院出来后,陶向晚没有直接回旅馆。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南京郊区那个公墓。

      四年没来了。公墓大门重新刷了漆,门口的松树长高了一截。她牵着一朵的手沿着石阶往上走,一朵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踩台阶上的落叶,踩得咔嚓咔嚓响。

      她找到了陈叙的墓碑。

      灰色的花岗岩,朝南,阳光刚好照在上面。墓碑前的台座上落了一层灰和枯叶,看来很久没人来过。

      陶向晚蹲下来,用手把枯叶拨开,又把台座上的灰擦了擦。

      一朵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墓碑上的照片。陈叙的照片还是那一张,大学时候的一寸证件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挡住了半只耳朵。他那时候还没有被生活压垮,眼睛里还有光。

      “妈妈,这是谁?”一朵问。

      陶向晚蹲下来,把一朵拉近了一些。

      “这是爸爸。”

      一朵愣了愣,又看了看那张照片,说:“爸爸好年轻。”

      陶向晚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嗯,”她说,“爸爸很年轻。”

      “他在哪里?”

      陶向晚指了指墓碑下面的泥土:“他在这里面。”

      一朵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在里面?不闷吗?”

      陶向晚把她拉回来,抱在怀里。

      “不闷,”她说,“这里能看到太阳。爸爸喜欢晒太阳。”

      一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旅馆前台阿姨昨天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放在墓碑的台座上,很认真地放在那里。

      “爸爸,吃糖。”

      陶向晚从包里拿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台座上。又点了一根,自己抽了一口,还是呛,但她没咳。

      她把那根燃着的烟也放在台座上,两根烟并排竖着,烟灰落在花岗岩上,被风吹散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陈叙的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叙,”她说,“你还记得吗?你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来,把烟灰吹走了。

      “你说得对,”她说,“好日子还在后头。”

      “只是你不在。”

      她在墓碑前又坐了一会儿。一朵在旁边捡落叶,捡了一大把,跑过来放在墓碑上,说要给爸爸盖被子。

      陶向晚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落叶,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牵起一朵的手。

      “走吧,一朵。”

      “去哪里?”

      “回家。”

      她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一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妈妈,”她说,“爸爸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

      陶向晚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灰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阳光照在碑面上,把“陈叙”两个字照得发亮。碑前的台座上,两根烟已经燃尽了,烟灰散落一地,旁边有一颗糖。

      陶向晚看了很久。

      “他会孤单的,”她说,“但是没有办法。”

      一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她居然还有一颗。转身跑回去,放在墓碑上,又跑回来,喘着气说:“好了,两颗了。爸爸有两颗糖,就不孤单了。”

      陶向晚蹲下来,把一朵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嗯,”她说,“不孤单了。”

      她站起来,牵着一朵的手,继续往下走。走到公墓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的墓碑越来越小,变成灰色背景上一个模糊的白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面山坡照得发亮。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安安静静的,像这个城市沉默的居民。

      陶向晚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她会再来的。也许会带着一朵,也许一个人。也许春天,也许冬天。但她总会来的。

      因为陈叙在这里。

      因为南京埋葬了她全部的春天。

      但她还活着。他们的女儿还活着。只要她们还活着,春天就会再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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