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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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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零一三年秋天,陶向晚第一次注意到陈叙,是因为他画图的时候咬笔帽。
南艺附近,南城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她坐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了两排书架。她蹭空调写报告,他画建筑图纸,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存了大半个月,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那天下午,她卡在报告第三部分写不下去。抬头发呆,正好看见他把笔帽咬得咯吱响,眉头皱成一个死结,铅笔在纸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她觉得好笑,盯着看了几秒,他忽然转过头来。
那个瞬间,陶向晚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后来她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注意他的。
他穿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领口的松紧带都起了毛边。鼻梁很高,像刀削出来的线条。手上总有茧,但位置很奇怪,不在握笔的地方,在虎口。她猜他可能干过很多握力气的活儿。
但他画图的时候特别安静,静到你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陶向晚在南艺学美术史,跟建筑八竿子打不着,但她就是忍不住用余光偷看他画的东西。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是多余的,跟她认识的那些画得花里胡哨、恨不得每根线都扭出花来的男生完全不一样。
他们真正说上话,是国庆节前那个暴雨天。
南京的暴雨不是慢慢下的,是忽然砸下来的。陶向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到南城书店门口就开始掉雨点。她心想进去躲躲,结果这一躲就是两个钟头。报告没写完,手机电量剩百分之十,雨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
书店要打烊了。老板老吴把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第三次的时候走过来,语气还挺客气:“姑娘,我媳妇催我回家了。”
陶向晚抱着书站在门口,雨大到连马路对面的梧桐树都看不清。她想冲出去,但书包里揣着从图书馆借的绝版画册,淋了就完蛋。那些画册赔都赔不起。
陈叙从她身后走过来,递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拿着吧。”
她愣住,看看伞,又看看他。他比她高很多,站在门廊昏黄的灯光下,雨水顺着屋檐砸在他脚边,裤腿已经湿了半截,鞋面上全是泥点子。
“那你呢?”
“宿舍不远。”
陶向晚犹豫了两秒钟,接过了伞。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就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冲进了雨里,跑得很快,快到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雨幕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她撑着那把伞走回出租屋,一路上都在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2.
第二天陶向晚去还伞,在书店等了一整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在留言板上写了句话。那块木质留言板就挂在楼梯拐角,上面贴满了便利贴和明信片,五花八门的。有人写“南京我爱你”,有人写“考研必胜”,有人写“某某某我恨你一辈子”,还有更无聊的——“今天午饭吃的啥”。陶向晚在角落里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拿蓝色圆珠笔写:
“还伞。谢谢。我坐左边第二桌。”
第二天她到书店的时候,留言板下面多了两行字。字迹瘦长,带点凌厉的笔锋,一看就是学建筑的人画的线条练出来的:
“伞不用还了。我坐右边第三桌。”
陶向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在留言板上聊天。并不是刻意的,只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不管她在上面写什么,底下总会有人回她。
“今天又被导师骂了,说我报告写得像小学生日记。”
“被骂说明还有人愿意教你。没人骂你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南京每年冬天为什么都这么冷啊,我在出租屋盖了两床被子脚还是冰的。”
“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出汗再睡。别省那点电费。”
“想吃鸭血粉丝汤但舍不得花钱。”
“鸭血粉丝汤我请。”
陶向晚对着最后那行字笑了两分钟,然后扭头看向右边第三桌。陈叙正低头画图,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
她撕了一张纸条,揉成团,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扔在他图纸上。
纸条上写着:“那你什么时候请?”
他回来打开纸条,看了两秒,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眼睛很深,像南京冬天的秦淮河,沉沉的,没太多波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你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他说:“现在。”
3.
陈叙请她吃的不是鸭血粉丝汤,是书店楼下那家苍蝇馆子的盖浇饭。
那家店连招牌都没有,就门头上贴了几个褪色的红字:小吃·炒菜。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炒菜的时候油烟直往路上灌。店里摆了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缺胳膊少腿的,坐上去吱嘎乱叫。
他要了一份青椒肉丝,她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油烟味吹得到处都是。
他吃饭很安静,但吃得特别快,快到陶向晚觉得他根本没嚼。她忍不住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嘴里还塞着饭,含混地说:“习惯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他高中三年午休只有四十分钟,要骑车回家给瘫痪在床的奶奶喂饭,自己只能在路上啃两口馒头。这个速度,是从十五岁就刻进骨头里的。
吃完饭结账,两份盖浇饭加两瓶汽水,一共三十四块钱。陈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和一张十块,又翻了所有口袋找出四枚硬币,一个一个码在桌上。
一毛的不算,正好够。
陶向晚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最后一口汽水。那个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她咬了很久。
那天临走的时候,陈叙叫住了她。
“你电话多少?”
陶向晚愣了愣,报了十一位数字。他在手机里存下,给她拨了一个过来,说:“这是我的。以后找不到我就打电话。”
陶向晚存下那个号码,存的名字是“右三桌”。后来改成了“陈叙”,再后来改成了“陈叙(爱心)”,再后来又改回了“陈叙”。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4.
陈叙的家庭情况,是后来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奶奶中风瘫痪在床三年了,父亲在工地上做钢筋工,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走之前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电视机搬走了。他在学校申请了贫困生补助,但补助金发下来之前那两个月,他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些事情他不是一次性告诉她的,是隔了很久,偶尔说一点,像挤牙膏。每次说完都会补一句:“其实也没什么。”
陶向晚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很想说,你可以说有什么的。你可以说你很苦。你可以说你就是很难。但他从来不。
他们真正越过朋友的界限,是因为那场高烧。
十二月底,陶向晚烧到三十九度多。她大一下学期因为受不了宿舍的吵闹,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屋,此刻正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烧得迷迷糊糊。她模模糊糊地摸到手机,拨了“陈叙”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清醒,像是在做别的事。
“陈叙……我发烧了……”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别挂电话,我马上过来。”
她听见电话那头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跑下楼梯的声音。她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听他那边呼呼的风声。他在跑,一直在跑。
半个小时后,他敲门了。
陶向晚裹着被子去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退烧贴,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粥。他喘得很重,额头上全是汗,十二月底的南京,外面温度零下,他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跑过来的?”陶向晚哑着嗓子问。
“你先躺回去。”他说。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指冰凉,但掌心是烫的。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烧成这样你才给我打电话?”
陶向晚被他按回床上。他用她那个锅底烧黑了的小电饭锅煮了粥,又把退烧药一粒一粒抠出来放在纸巾上,排成一排。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然后他坐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每隔一个小时叫她起来喝水。
陶向晚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杯水。墙上掉灰,蹭了他一肩膀白印子。他没有盖任何东西,就那么缩着,睡得很沉。
她没有叫醒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是从他画图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撕痕:
“粥在锅里,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锅我已经洗了。”
落款是陈叙,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像个正经事做完要签字的人。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那本怎么也写不完的报告材料里。
5.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中山陵的那条梧桐大道上。
二零一四年春天,法国梧桐刚开始冒新芽。陈叙难得有一天不用去打工,骑自行车载她从学校一路骑到紫金山脚下。陶向晚坐在后座上,不知道该抓哪里,最后只敢揪着他卫衣的下摆。他骑得快了,风灌进她耳朵里,呼呼响,她喊了一声“慢点”,他没听见。
到了梧桐大道,他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树底下,两个人沿着那条路慢慢走。阳光从还没长满的树叶间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
陶向晚忽然问他:“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那把伞?”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笨笨的,下雨不知道跑。”
“我问的不是你对我什么印象。我问的是,为什么给我伞。”
他沉默了几步路,说:“因为我见过你。”
“在哪?”
“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你在喂流浪猫。那只猫很凶,别人靠近它就跑了,但你蹲在那里很久,它竟然让你摸了。”
陶向晚不记得这件事了。她确实经常喂学校附近的流浪猫,但她不记得那天有谁看见过。
“你站在那看了多久?”
“没很久。”他说,耳朵忽然红了。
陶向晚看着他发红的耳朵,笑得蹲在了地上。
走到第四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南京春天的风从紫金山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手指从她脸颊边滑过去,带着他手上那些薄茧的粗粝感。
陶向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大道都能听见。
他低下头来吻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她看见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干,甚至有点起皮,但很轻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
那个吻很短,大概三四秒钟。
他退开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过的虾。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有五十米,陈叙忽然开口:“你报告写完了吗?”
陶向晚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