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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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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和绮梦在一起,我才有时间想时间的意义。有时候会觉得时间只是一条细线,所有的事件都是珠子,可以随意把线剪断,让珠子在地上咕噜噜地乱跑。或者是,时间是铁律,人只能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走,就像被蒙住眼睛的驴。
今天和绮梦去捕捉记忆。每一个灵魂的意念,都会在水里漂浮,就像一只只发光的透明水母。绮梦的手捏着基璐帕的羽毛,递给我看。我接过,这羽毛硬朗挺括,闪着镀银的光芒。我心想,什么时候我能有这么漂亮的羽毛。“这孩子,每次战斗都要折损羽翼。”绮梦叹了口气,把羽毛扔进塞满了羽毛的羽毛罐子里。我咋舌:“基璐帕到底发动了多少次空海大战。”“只要他愿意,就没有和平。”“只要你愿意,就能永远和平。”“不行啊。我只是守卫你们的记忆。”
我总是在想基璐帕存在的意义。这不好,我在质疑我的救主。每一只鸟出生伊始,就是要追寻陆地的,尽管大家都死在路上。可是一动不动地掉进海里,是每只鸟都不愿意看到的。跟着救主,我看到他锐利的眼神,好像能撕碎蓝海,征服每一片陆地。只要他找得到的话。
绮梦会收集我的每一个梦。即便是我在梦里吃了一块奶油松饼,渣子碎了一地。亦或是我在梦里成家,和另一只大鸟教另一个小鸟飞翔,亦或是一片镜湖,翅膀划过,带起阵阵涟漪,亦或是被人关进笼子,每一根翅膀都因为挣扎而被折断,我庞大的身体只能在笼子里费力地佝偻着。绮梦最喜欢收藏我的梦境,看着光怪陆离的一切。“看。”她鼻翼旁边的痣都在跟着她笑,“你在梦里,很喜欢我的海。”“是,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的海。”我喃喃说道。是啊,我在基璐帕身边,跟着救主飞翔的每一刻,都在盼望着梦境给我真正的救赎。坠海。
看见海天相接,我从海岸出发,向海的深处,天的边界走。水面是一片大镜子,我的脚踩在我的影子上,看不见岸之后也失去了方向。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好像走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好像走和不走都是一样的。我茫然失措,跌坐在原地,镜面破碎,我从天空坠下,堕海。
绮梦喜欢所有人的所有梦境,所有回忆。她总是用最细微的水流轻轻去除每一份回忆上附着的可恶的珊瑚虫。如果太久没有人清扫,这些珊瑚虫就会恬不知耻地死在架子上,用累积如山的尸骸把装载记忆的瓶瓶罐罐全部封死,从此之后就再没有人能触碰这些了。绮梦尤其偏爱基璐帕的玻璃瓶子,里面是他的羽毛,从小到大。救主小时候的羽毛,也是柔软的,灰扑扑的,放在手心里,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个长着小嘴的,圆滚滚的雏鸟。“这孩子,小时候就不喜欢海的……”绮梦温柔地笑着,用软木塞认真盖好他的瓶子。
面对救主,是很难开心地笑起来的,他总是用严厉的表情和语气把我的快乐呵退。“没有找到陆地,所有的快乐都是愚妄!”他厉喝道。我看着阳光之下他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只得噤声。Painful advance,我们只能在痛苦中前进,直到找到陆地为止。Painful advance!
我总是自己偷偷溜进绮梦的记忆陈列馆,尽管她不喜欢我独自偷看别人的梦境,尽管只要我带着她一起她就会很开心。我喜欢自己徜徉在迷离斑斓的色彩里,高耸至海平面的木质架子上,玻璃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上面,每一个都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我随手拿起一个,里面可能是一团云朵,或一道彩虹,或电闪雷鸣。我看着它们,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中,巨人因为太过痛苦,而大哭不止,他的眼泪使海水倒灌。他的母亲,一位伟大的巫师,用瓶瓶罐罐收藏了他的悲伤,却也把他变成了没有感情的石头。可是又有人说,海洋之歌,毕竟也只是一个故事,可是我喜欢故事。故事有什么不好的。讲真的,哪一个故事不是真实,哪一段真实不是故事呢。
飞在同伴们中间,我总是觉得厌烦。他们抖动翅膀的哗啦声,叹气和呼吸的气声,闲聊的每一个字句,都会扎在我的心口,让我的心脏乱跳。他们的嗔怪和尖声大笑让我倍受煎熬,他们会为了几根无关紧要的脱落的羽毛高声喊叫,也会为了远处的谁也没见过的陆地而欢呼。我总是想看向蓝海,我们每天,无时无刻不在看着的蓝海。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提到它呢。哪怕是沉默内敛的救主大人,也会在提起从未有人见过的陆地时兴奋起来,眼睛比羽毛的光芒更明亮:“嘿!你们晓得陆地的事吗?陆地,绝佳的去处呵——有吃不完的食物,喝不完的淡水——你爱做多少个窝,就做多少个窝,没有谁能破坏它,因为陆地太大了!”“比蓝海还要大吗?”“比蓝海更广阔!”他激动地挥剑。
毒鱼轻轻地哼起她最喜欢的歌,每天她都要唱这首歌。简直让我对她的歌声过敏,听到了,身上直立的鸡皮疙瘩就会变成红疹子,又疼又痒。我恨毒鱼,我恨她悠然的态度。我们拼命去寻找陆地,不放过风吹过来的任何一缕土腥气。她却能守在海里,随时随地亲吻海面之下的陆地。“你,不爱听吗。”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到达我身边。“是,你这条毒鱼。”我站起身来。“你会喜欢听的。”她并没生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窒息。海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吐出我的心脏。我不愿,它就从我的鼻腔钻进我的身体,捏着我的心脏,让它和我一起无法呼吸。身体只得随着我们沉入大海,深深地,沉沉地,它捂住我的嘴,也蒙住我的眼睛。在下坠,所有的声音归于一阵嗡鸣,所有的光线归于一线黑暗,所有的触感归于一片冰冷。除此之外,虚无。
痛苦。它趁我还活着的时候,一点一啃噬啮咬我的每一寸肉,从心脏开始,通过血液输送向全身。困,但是疼痛让我倍感精神。重锤击打我的胸口,敲碎我的头颅,踩爆我的心脏,禁锢我的四肢。紧紧箍在身上的铁链让我的血管也跟着断裂,汩汩地向外淌血。挣扎在眼泪里,迷失在黑暗里,死在窒息里。
绮梦的手轻轻落在我脑后,她凑近,凑近,用额头碰我的额头。我的手搂住她的脖子,闭上眼睛,用心去听她的心跳。“毒鱼的毒吗?”我笑着问她。“是啊,毒鱼是海底下最毒的东西。”她轻声笑了起来。“可是只有毒鱼才让我快乐。”我的手摸进她柔顺的长发。水和发丝在我的指间缠绕。“快乐?真的吗。”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空海之战。无数次的空海之战。终于。我看见基璐帕的翅膀穿透她的胸口,她的血溅在他身上,这温热的红色液体,没有让他改变心意。“基璐帕!”我们怒吼着。“堕落的灵魂!我来拯救你们!应当呼我为救主!”他翅膀一挥,她坠入海中,溅起水花。她手中的一片羽毛飘飘悠悠从天上落下来,我接住。“这是他的战斗,也是他的回忆。”以后没有人会说这句话了。基璐帕。
聒噪的黄蜂,蚊子,苍蝇,最吵嚷的肮脏生物,总是在我耳畔围绕着,嗡嗡嗡地诉说着它们鸡毛蒜皮的小事。烈日之下,我的翅膀都被烤出了焦糊味道,挥出去的热风却不能驱赶它们。“吵死了!”我怒吼道。“吵的东西,不会知道自己吵。”救主大人悠然说道。
再也没有绮梦陪着我去陈列室了。我走进去,用行走带动的水波驱散珊瑚虫。“海里,要有一条毒鱼。”水母慢悠悠地游过来。“说要一条毒鱼,便有了一条毒鱼。”我说着,拿起基璐帕的记忆瓶,往地上用力摔。唯独他不配。他不需要回忆。水母却接住这玻璃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绮梦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事实上,她喜欢基璐帕。格外眷顾。”
风从我耳边跑过,风景在我眼前划过,时间走过我,我在时间里留下痕迹。救主掉落的羽毛长回身上,老老实实,规规整整,完好无损。我堕入海洋。
基璐帕看着我,难以置信地扶了一下帽沿:“毒鱼?你?”我叹了口气:“重新来过吧。你这讨厌海洋,却被蓝海爱着的孩子。”
他的剑尖勾碎了她,也勾碎了我。我的手握住他的剑,他的剑砍向我的鳍。“你的鱼鳍,是比毒鱼更堕落的东西。”他嫌恶地说道。“你是比陆地更冰冷的东西,你这个疯子。你只是疯子的救主。”我说道。
风割碎海,海吞噬风。
寂静。
血液晕染成透明色。
寂静。
在海的深处更深处。
寂静。
记忆的国度,肮脏堕落的灵魂,不需要救主的所谓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