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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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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钢笔,瞌睡从基璐帕的嘴里,跑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大脑,关掉我的开关。他敲了敲黑板,我一抬头,赶走瞌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认真一点,Painful advance。”他沉声说着,眼神比利刃还要锋利。我被他的眼神刺痛了,点点头,坐直了,接着看他的演算。可是到底什么时候,能飞过毒鱼的海呢。这片蓝海,是真真正正地没有尽头啊。
躺在吊床上,绮梦坐在我身边,像是秋千一样,让我悠悠荡荡,在水里飞起来。我想起了在天上飞翔的时光,彼时我还有一对和基璐帕一样金属光泽的翅膀,那对铜皮铁骨跟着救主,穿破风暴,刺破海雾,恣意遨游,却永远看不到陆地,只能一次一次地穿过蓝海,去海的那边,那边的那边。“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啊。”绮梦柔声问我。“没有在绮梦身边快乐。”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她低低地唱起最喜欢的歌:“风拂过海的脸庞,海给风心的归宿。”
基璐帕又要出发寻找陆地了。我跟在他身后,风雨中的救主,张着狼狈的翅膀,雨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风裹着雨和海水灌进我嘴里,窒息,折断我的羽翼,我沉进蓝海。一片巨大的羽毛将我捞起,救主的眼睛比闪电更加有力:“飞!Painful advance!”“Painful advance!”我们齐声高喊。餐风饮露。
我的梦想,就是和救主一起,寻找陆地。我们是没有陆地的鸟,只能一次一次地出发。疲惫的时候,只能在对方身上栖息。我们交替飞翔,相濡以沫。我的翅膀上,有伙伴的羽毛。坠入蓝海的伙伴们呵,等我们找到陆地,将你们安葬。
毒鱼是多么可恶。“你们不必寻找陆地,蓝海就是你们的归宿。”毒鱼轻柔的声音。我远远地看着她,嗤笑。她没有钢铁的翅膀,只有一身薄如鱼鳍的蓝色长裙,波光粼粼,柔弱的,不堪一击的小妞。我冷笑。她对上我的眼睛,偏偏头,眯着眼睛:“你来这里之后,去过咖啡馆吗。”
我抽出长剑,砍杀着曾经的伙伴。“嘿!下来,和我们做伴不好吗!”他握住我的长剑。“呸!堕落的灵魂,毒鱼的臣民!”我一剑砍上去。
痛苦。疼痛从心开始,洇透了我的胸口,蔓延到全身,腐蚀我。窒息,下坠,深渊无比的黑暗,最幽深的峡谷,比海洋更幽深。深处更深处,下坠。捂着我的鼻子,掐着我的脖子,按着我,沁入峡谷最深处,粘稠的黑水,吞噬了我的翅膀。
酒吧的吧台,酒保慢悠悠地用水草擦拭着亮晶晶的玻璃杯。阳光从玫瑰窗里切进来,一屋澄澈斑斓。“喝什么?”绮梦托着腮,鼻翼旁边的痣也在对我笑。“三两痛和二两铁屑。”我下意识地说道,“Pain……”绮梦有些失望:“可这是在我的国度。”“对不起。回忆加满。”我抱歉地说道。“一样。”绮梦笑着打了个响指。杯子相碰,一样的酒液落进一样的酒液,对酌,柔顺的口感,酒的香气在身体里肆意生长,从鼻腔绽放。“为什么回忆是蓝色的?”我问她。“因为海是蓝色的。”她和我碰杯,“Cheers”。
撕裂。一双大手扯着我的身体两边,擘开,把每一半攥出血来,残渣扔在地上,又成另一个我。坐起来,空荡荡,晕眩。空壳子,被打碎,碎片刺伤自己,流出最后几点血,麻木不再痛苦。
基璐帕的长剑划过她的脸庞,一道血痕。这条毒鱼,凶狠地卷起海洋,扑向他。我曾经的同伴纷纷溺水,我接住其中一个的尸体。金属一般的羽毛似被水锈蚀了。我看着他,眼睛里灌进了海水。
基璐帕带着我们,穿越海洋的那边的那边。疲惫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几乎掉进海里。“陆地——陆地——”伙伴们突然欣喜若狂。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海中,一片漂浮的饼干,这就是陆地吗?
躺在深海里,看着幽蓝的海面,波光粼粼的阳光。昏昏欲睡。“睡着了吗?”绮梦的声音。“唔……没有。”我笑着,拉住她的丝绸裙角,她坐在我身边,昂头看着天际。“从前,我一直和基璐帕寻找陆地。原来没有陆地,我也可以这么快乐。”我喃喃说道。“可是海洋深处,就是大片大片的陆地啊。”绮梦天真地说道。我像是被鱼撞了头,一下子清醒过来。
“嗡——”基璐帕的长剑,抖动起来,阳光在上面流动。“救主大人。”我跪下,“我坚持不住了,让我留在这里吧。”“堕落的灵魂!你想去毒鱼的国度吗!”他一剑掠过来,削掉我几根羽毛。“是。”我闭紧双眼。
“我曾经是基璐帕,最好的助手。”我慢悠悠地说道,“可是他,太冒进了。从来不考虑我的情况。”“怎讲?”绮梦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次,我们经过一片高大茂密的荆棘林。他的衣服被刮坏了,我的皮肤被划伤了,翅膀上的毛也掉了很多,纷纷扬扬,给荆棘林下了一场羽毛雨。”“咯咯咯,羽毛雨。”她笑了起来,眼珠不安又地转动了两下,掩饰住自己的快乐,“抱歉啦。”“没关系。”我呼了口气,“可是基璐帕。我宁可他笑我。他根本对我,看也不看。”“喔,这可不好。”“是啊,这可不好。”
海洋深处,最深处,绮梦沉到最底下。我紧张地凑过去,闻到她身上铁屑的腥味。“哇!Surprise!”她突然睁开眼睛。我松了一口气,大笑了起来。
“空海之战是世世代代延续的,只要你们这些大鸟,还有一个臣民。”绮梦有些忧伤地说道,“真是……本来。我们不用这样的。”“为什么?”“飞不动掉进来,是你们自己的事,不是因为蓝海的引诱。”“的确如此。但如果下面不是水,是陆地,我的伙伴们就不会死。”“是的。但水不是毒鱼创造的,是因为有水,才有毒鱼生活的空间。”“死魂和回忆需要一个栖息的空间,所以有了海。”“不,海比你想得更加伟大。”
“毒鱼为什么叫毒鱼呢。”我问救主大人。“因为她用有毒的歌声让我们迷失方向,让我们卷入风暴,让我们沉入深海,被她堕落的快乐污染。”“救主大人,为什么快乐就是堕落呢。”“快乐,你就会停滞不前,你就会安于现状。”“唔……可是我如果想要追求快乐呢?”“什么?”“没什么。”“不要迷失方向。”他耸起脸颊,抬起金丝边眼镜,从眼镜的上面,目光透过来。
“啊……”我哀叫起来。堕海。“起来啊!迎战风暴!”基璐帕对着我嘶吼。“救主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发动空海之战!”“因为毒鱼是肮脏的!”还是让我堕海吧。
水草牵眷。我缠在里面,难以脱身。海并不令我窒息。“毒鱼!放开我!”“绮梦大人没有锁住你,是你自己堕海的!”“若不是海空之战……”“是你自己,参加了海空之战!”我没空再和她们狡辩了。只顾着挣扎,挣扎,挣扎。手腕被水草勒紧,胸膛被水草缠绕,嘴被水草箍住。“Painful advance!”我含混地怒吼,妄图用怒火烧断水草。“这家伙在喊什么?”“唔,像是,忘死?”
绮梦的雪白色长裙是最漂亮的。她总是穿着它,奔跑在珊瑚丛里。水母是她的风筝,水流送着水母向上去,她攥紧水母的红色触须。“一起来嘛。”她又抓住水母的一只触须,塞进我手里。这东西,又黏又滑,一下子就从我手里溜出去。果冻一样地小东西,飘在我们头顶。
一条鱼腐烂了,在我眼前。白森森的鱼骨头,溃烂的血腥味。毒鱼慢慢地用手,捂住它的眼睛。“鱼闭不上眼睛的。”我说道。“住口。”绮梦呵斥道。
我合上日记本,关上笔盖,心满意足地躺在地上。我在另一个世界享受了饕餮盛宴。救主饿着我,我喂饱自己。他讨厌我吃的鱼食。可是救主大人呵,唯有快乐才是快乐,痛苦不是。
空海大战。基璐帕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杀死绮梦的机会。我不能再次飞行了,只能努力卷起漩涡。“你背叛我!”基璐帕用力挥剑,斩在我身上。“救主大人!”我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我是在救你!”“堕落的灵魂,拯救这种词,你不配!”基璐帕呵斥道。“救主大人,这是你的战斗,也是你的回忆啊!”我拿起他一根坠入深海的羽毛,上面沾着我的血。“肮脏的血,不配沾染我的羽毛!”基璐帕一挥翅膀,他的羽毛燃烧起来,灼伤了我的手。
躺在空海交界,一望无际的蓝接着一望无际的蓝。像是能从海里游进天空。“你看,风和天空,很可爱。”绮梦喃喃地说道。“是啊。”我伸手触碰海风。“唔,好干。”绮梦嘟囔着,又钻进水里。“怎么?”“海风风干了我身上的水,我就死了。”她忧伤地说道。“可是你在海里啊。”“是啊,可是我也在天空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