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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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鱼死了。
深海之深处，最深处，绮梦从下面向上面浮。我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她茵绿色的格子衣角从我手中溜走，她对这片深海似毫不留恋，一点一点地飘向阳光。基璐帕，我的“救主”，我格外厌恶他，厌恶他一身雪白，厌恶他一身刀剑般锋利的规整羽毛。他的权杖勾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到岸上。她的衣服在岸上拖出一道水渍。
水没过我的脚踝，没过我脚上的铁链，没过我的膝盖，没过鼻尖。海水灌进我的鼻子和耳朵，我睁开了眼睛，远处看起来清澈的海也是一片混浊。脚上的铁链被什么勾下去，失重，沉进更深更深的海，我从此之后是毒鱼的臣民了。
又是一次空海之战。基璐帕张开雪白的翅膀，向绮梦俯冲下来。漂亮的羽毛落入水中，被绮梦一叶一叶拾起。“你的战斗。”绮梦把羽毛放进小小的玻璃瓶里，“也是你的回忆。”基璐帕的长剑打碎她的玻璃瓶，玻璃溅在她身上，雪白羽毛带着流光坠入海中，在海中燃烧起来，如同一只一只水母，飘向海的最深处。基璐帕向天上飞：“我不是你愚蠢的臣民。”绮梦的手一挥带动水流，哗啦扑在他身上，打湿他雪白的礼服，他的羽毛随着水流入海。我接住他的一片羽毛，闪着金属光泽的羽毛，在水流中涌动。
咖啡馆里，我坐在咖啡桌边，抽起纸巾，纸巾柔软如肌肤。这是我第一次离绮梦这么近，这条毒鱼，海洋霸主。我是肮脏堕落的灵魂，被救主基璐帕发配到她的国度，做她的臣民。她一头乌发，编成两只蓬松的麻花辫，发丝随着水流波动，茵绿色的毛呢西装上衣和深绿色的格子，卡其色的短裙。举起咖啡杯送到嘴边，她没有喝。“我本来不用这样的。”绮梦慢慢说着，叹息声好像也在帮她说话。我听不明白她的语言，我拿起我面前的咖啡杯，骨白色的咖啡勺子沾着一滴黑色的咖啡，被放在浅蓝色的桌布上，白瓷杯子里的深黑液体格外苦涩，我抿了一口。我想着旷日持久的空海大战，基璐帕早晚要统治你的，拯救我们这些堕落的灵魂。
海底的排水系统里，绮梦带着我看巨大的排水管。我看见了漆黑吞噬蔚蓝。绮梦神情木然，雪白鼻翼旁边的小小褐色的痣都有话可说，她有些发白的嘴唇翕动着：“我本来不是毒鱼。”我要用手抚摸排进水里的黑烟，她扯着我的衣服，让我连连后退，黑烟在我面前消散进水里：“别碰。你想中毒吗。”“可是我已经在呼吸黑水了。”“所以你是肮脏的灵魂。”
“我死了。”我看着毒鱼。
“你没死。”毒鱼把水撩在我脸上。
“我不要死。”我扯着救主的羽毛。
“肮脏的灵魂，堕落在回忆和欲海里。”基璐帕的剑砍断他一叶金属般的羽毛。
酒是绮梦的最爱。我们在她的记忆陈列馆里，拿着酒，跳着舞，唱着她最喜欢的歌。“痛苦前进，堕落快乐，风砍碎蓝海，海吞吃风暴。”我的胳膊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吼着没有调的歌词，架子上的一个个小瓶子都为了歌声而战栗。一只瓶子掉下来，被她伸手接住。她洁白的牙齿咬开软木塞，里面飘出几叶雪白的羽毛。“这是那只天鹰的吗？”“是，是他的战斗，也是他的回忆。”“他总有一点会到这里的，他会爱，爱上酒，爱上绮梦。”“是吗，或许吧。”她的睫毛像是向下落的鸟翼，扰动了一点点水流。我抢过她手里的瓶子，把羽毛粗暴地塞回去，盖上软木塞。
海水越向上，颜色是越浅的，越显得大。头顶游过的银白色鱼群，像是一条织着蔚蓝海水的亮银丝带，反射着太阳光。太阳光带着影子，掉进我的酒杯里，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朋友？”他举起高脚杯中深红色的酒液。“谁？”“怎么到这里。”“我写小说。”“写什么？”他挤了挤小眼睛，笑了。“梦。”我抿了一口酒，背对着他。“难怪。天鹰讨厌梦，讨厌回忆，讨厌绮梦。”“他唯独不讨厌他那身钢铁的羽毛和手中钢铁的剑。”“还有他的银制袖扣。”“哦，我的朋友。Cheers!”我端起酒杯。嘲讽最是下酒。
毒鱼是最该死的东西，没有之一。我跪在她的记忆陈列室里，一只黑星海刺水母，鼓动着血管一样的须子，从满满登登的木柜子上，拨弄下一只玻璃瓶。这玻璃瓶摔在我的铁链上，碎片溅在我的身上，像是炉子里迸出来的火星。我捧起瓶中掉出来的流星，这小小的透明桃花水母钻进我的灵魂。我摸摸胸口，我的心好像回来了。“这是基璐帕不许你得到的。”一个悠然的女人声音不晓得从哪里传来。
躺在床上，我侧过身，海水的浮力让我觉得格外轻盈。闭上眼睛，我看见了绮梦。她穿着深蓝色的宽袍大袖，长发恣肆地在海洋里飘荡，她站在白鲸的头上，这大家伙有着婴儿般的皮肤。她的身体略微前倾，白鲸的叫声如同婴孩绝唱，在水中，空荡荡地回响。鱼群慢慢凑近，银白色的带子缠在她们周身。忠实的伙伴带着她在海中翱翔，她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水流，向阳光的更深处更深处进发。“风砍碎蓝海，海吞吃风暴。”她轻柔的歌声把我从绮梦中唤醒，回到绮梦身边。
“绮梦。”我拿着画笔也握着她的手，颜料带着色块，在纸上留下不均匀的湖蓝色，“天空也是蓝色的，但是不太一样。”“是吗。”
“这孩子，不喜欢回忆，吗？”毒鱼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看着基璐帕。
我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又合不上，只是在床上做两面煎。我无论如何睡不着，只得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桌子旁边，拧亮台灯，一只黑色的小飞虫从绿色灯罩里飞出来，我挥了一下手，打走它，翻开桌子上用了一半的日记本。大大的哈欠让我忘记了中间有一页还没用，金属制的钢笔拿在手里，上面刻着救主大人的教诲：“PAINFUL ADVANCE”。我的手指盖住这两个单词，在纸上沙沙沙写着：“刚刚，我做了梦。”
海空大战一触即发，我手中的长剑已经跃跃欲试。“痛苦前进!”基璐帕大人大喊着。“痛苦前进!”我举起手中的剑，为了天空而战!
陆地的声音已经离我远去了，太阳越来越暗，最后被关掉。我在下沉，我要去毒鱼的国度了。什么从我背后托着我，几条红色的小鱼从我眼前游过，像是我抓不住的红宝石。我摸摸身下的东西，触感是婴儿肌肤般滑嫩。
拆碎我，解构我，我的灵魂进水了，从我的眼睛里。水草缠住了我的脖子，窒息。我在下坠，下坠，下坠，没有尽头的深海。溺死其中。我在燃烧，烧，从心房开始，烟呛进我的鼻腔，缭绕着我的大脑。“很痛苦吗。”绮梦纤弱的手钻进我的心里，“你只是中毒了。”“不，我只是中毒得不够深。”
冷。
这只天鹰。他恨犹豫寡断，恨踟蹰不前，恨耽于回忆，我的救主呵，原来你这么恨我。基璐帕翻开我的日记，阳光下纸页的反光让他皱起眉头。“你，毒鱼的堕落臣民。”他厌恶地把日记扔在地上。日记里夹着的金属制钢笔被摔得分崩离析，笔管上带着大大的两个单词“PAINFUL ADVACE”。几只飞鸟把锁链戴在我的脚上，让我下坠，飞不起来。“救主大人，你为什么讨厌快乐呢。”我喃喃问他。“唯有痛苦才是真正的快乐，前进之中救赎。”他一挥剑，飞鸟张开翅膀，把我扔进海里。海水吞噬。
绮梦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游走，乐声穿透海水，带着白鲸的叫声，传进每一个堕落臣民的耳朵。他们在堕落的国度里欢呼雀跃，似比痛苦更快乐。我亦然。
跟着救主，在海的上空飞行。海风掀起了他的帽子，我接在手里，把帽子递给他。“毒鱼的海，真是辽阔。”他喃喃说道。“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堕落的灵魂。”我说道。“前面有陆地。”救主眼睛一亮，抽剑向前指，巨大翅膀卷起的狂风把我抽得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我重整羽翼，跟上这只雪白的大鸟。
绮梦是很喜欢基璐帕和大家的，她总是热爱自己的臣民，尽管他们现在还不是。“这只大鸟，他会喜欢回忆的。”绮梦神色忧伤，拿着他的玻璃罐子。“绮梦，别为他伤神。”我拿走他的罐子。“怎么不叫我毒鱼了？”“因为这毒是我心里的，不是你的。”我笑着，把罐子放回陈列室。“他会来的，取回自己的罐子。我给他真正的快乐和自由，事实上，飞起来也并不自由。”“斩断我脚上枷锁的那一刻，我确乎自由。”
沉入没有睡眠的梦境，暗夜压着我的头颅，痛苦从我的鼻腔钻进我的脑袋，我在暗夜的掌控下动弹不得。我的救主已经不足以让我挣脱黑暗了，事实上他放弃了我，因为他永远在白天，永远要飞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