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御学 我能叫你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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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四下寂静，漆黑一片，只吉祥院子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吉祥穿着单薄寝衣，肩上披了件深色外袍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扶着额头，另只手举起手中信件对着灯查看。
这三年以孟国公为首的三皇子派势头正劲，几乎收买了朝堂上近半的臣公，以权谋私、打压纯臣，手段凌厉阴狠。
而金銮殿的那位只管沉醉声色，朝堂上乌烟瘴气也视若无睹。
若非闵相从来公正，而解忠又手握兵权说话，这朝堂恐怕早就成了孟家的一言堂。
当年孙家老太爷去世后，他们首当其冲拿孙家开刀，而那位从头至尾也未有表态。好歹是亡妻母家，一路护着他登上高位，却听信小人唆摆，丝毫不念及旧情。太子从中周旋，最终也只保下其母兄一人，贬为谏院大夫，可孙家旁枝的几房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诺大一个显赫家族，顷刻间倒塌。
太子吃了暗亏有意蛰伏以避其锋芒。眼看太子这头找不到突破，他们便将矛头对准公主，鬼神之说本就荒谬，三年前折腾一次险些害死公主，如今一样的套路又要来一次。
吉祥快速扫了一眼手中信件。信上言说：“京兆尹傍晚时分进宫，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自请负责此次招婿的护卫，待他出来后，陛下着人拟旨。此举异常，招婿当天恐有变数。”
吉祥放下手中信件揉了揉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任人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阴谋，可那位却深信不疑。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后还是如此。哪怕亲生女儿或因此丧命，他从头至尾也能做到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皇位和长生竟比骨肉亲情都重要吗？吉祥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自古皇家多薄情，那帝王道，当真只能是无情道？
吉祥心头突然涌上一层难以明喻的哀伤，若他....到了那位置上，也会变得如此无情吗？
吉祥想着，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先帝圣明，对外恩威并施，对内举贤任能又时常自省，不管是作为天子还是老师，都令人如沐春风。
由他亲自教导君王之道的人，又怎么会差。
从前公主皇子以及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到了年纪，会由太学院专门培养，但先帝疼爱这位长孙，想要亲自教习。
那时缪恒还是太子，不受待见。哲宗子嗣单薄，韩王出事后，也就只剩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哲宗为此时常发愁，好在缪承恩出生，又给了哲宗希望。那时朝内外局势不稳，哲宗无暇顾及，待一切稳定后，便着手御学一事。
御学设立后，哲宗亲自教导缪承恩，并由闵相、余老太师一同协助。后来哲宗觉得皇长孙只一人略显孤单，便想从世家中选一个伴读，看来看去，便将目光锁定在了解家。原本相中了解家四郎，可后来吉祥出生，年龄上只差四岁，相较四郎更为适合，最终才定了吉祥。
想起初见时，吉祥才三岁。明明是还不太记得清事的年纪，可那一天却记了十多年，如今想起来，恍如昨日一般。
春三月，那日天气晴好，暖阳柔和地挂在天边，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慵懒的云团。二郎领着三岁的吉祥进了皇城，沿着狭长的宫道往宫里走去。二郎一路上轻轻提着吉祥的衣领，告诫入了御学要讲规矩，见了皇上、皇长孙该如何行礼，日后一起上学要注意分寸....君臣有别....
吉祥怀里揣着祖母特地带他去文宝轩定制的毛笔，心里欢喜，嘴角也挂着笑，漏出一颗虎牙来，眼睛弯成一道半弧，满怀期待。
二郎叭叭的讲了一大堆，吉祥根本没听进去多少，只惦记着要上学，要读书了，有天底下最优秀的老师来教导自己了。
御学设在御书房背面。从御花园的小径走进桃树掩映下的回廊，回廊檐下挂着青铜风铃，尽头便是御学。屋里空间不大，并排放了两张适合孩童用的矮小书桌，东西两面的墙上都开着连排的窗户，任意推开一扇窗都能看到御花园的景致。春赏桃花夏听荷，秋看枫叶冬嗅梅。屋内北侧有一道小门，可以直通御书房，门的两边则是高大的书架，放满了书籍。屋内鎏金香炉刻画着龙纹，里面燃着提神的香料，仔细闻来，像是竹叶夹杂寒雪的气息，清冽又平静。
小吉祥来得早，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新奇，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将屋内构造打量一番，心里更加雀跃。
吉祥一只小手向上，拉着二郎的一根手指，另一只手还紧紧捂在胸前，抱着心爱的毛笔站的规规矩矩，就这样和二郎一起静静等着。
突然廊下青铜风铃响起，像编钟敲响，一段清脆的乐章萦绕在耳边。吉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孩穿着身豆绿色织金圆领袍自桃花雨中走来。视线停留在那人脸上，吉祥当即便得出结论，在自己所见过的人当中，他是最好看的。
吉祥有些愣神，这时二郎抬手摸了摸吉祥脑袋，弯腰凑到吉祥耳边提醒道：“这便是皇长孙，你以后就要与他一起在这里读书了，还记得刚刚教你的，怎么打招呼吗？剩下的交给你啦，我下学再来接你。”
吉祥茫然的点了点头，视线却一直没从缪承恩的脸上移开，二郎有意让孩子们自己相处，笑了笑出门对着廊下见礼，见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缪承恩一早便知道解家今日会送人来陪自己学习，面无表情对着还有些距离的高大男人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随着那高大男人离开，似乎有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缪承恩有些不自然，平静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待搜寻一番，最终锁定了被桌子遮住大半个身子，偏着头往这儿瞧的小不点。
“这便是解家的小郎君，您的伴读，”内侍小声提醒道。
缪承恩一只眉毛轻轻向上抬了抬，继续往前走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么小，识字吗？”
缪承恩一只脚刚踏进门，小不点就窜到自己面前，弯了上半身用力的鞠了一躬，缪承恩险些撞上去。
“皇长孙哥哥你好，我叫解吉祥，我是来读书的，你长得真好看，我能叫你哥哥吗？”说着，吉祥什么礼仪什么君臣有别都抛到脑后，豪不见外地一只手拉住缪承恩的胳膊，仰着小脸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缪承恩不喜跟人有肢体接触，瞬间垮下一张小脸，低头打量这个无礼的小不点，眼前人站直了才到自己胸前，缪承恩毫无兴趣，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淡淡开口：“你太小了。”说着就想把胳膊抽出来。
谁曾想随着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了地，缪承恩的胳膊霎时被两只手一同抱住。
“我不小！我三岁了！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三字经我已经会背了！不信你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吉祥顾不上去看地上掉落的笔匣，生怕到手的小哥哥撒手没，抱的更紧。
缪承恩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小不点着实难缠，自己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之人，但莫名的看到这张奶乎乎的小脸，却生不起气来，停止了挣扎，生怕自己动作太大将人弄伤，只能看向一旁的随侍求救，见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缪承恩没有什么适龄的玩伴，圣上有意让两个孩子结交，提早就跟内侍们打好招呼，在御学二人便是同学，没有君臣上下之分，不必拘泥礼仪，任孩子们自己相处，即使打起来，只要皇长孙和解家五郎没有大的伤及，不得干扰。
也是因此，哲宗才故意到现在都未现身，在一墙之隔的御书房听着动静，想看看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会是如何。
缪承恩视线落在被小不点抱着的胳膊上，衣袖已经有了皱痕，那小手扣得紧紧的。抬眼打量小不点的脸，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像是山间泉水一般，眼神澄澈清明，奶白的小脸，看起来软软糯糯。缪承恩看着，突然觉得有些意思，忍住想要捏捏这张脸的冲动问道：“你知道你背的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二哥教过我，我们每个人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本心都是善良的...”吉祥点了点头，咧嘴一笑，漏出小虎牙，娓娓道来。
缪承恩有些惊讶，没想到小不点还真懂，突然觉得如果多这么一个聪明又可爱的弟弟好像也不错。
一声笑传来，缪承恩回头，发现缪芸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缪芸裳笑了笑对缪承恩说道：“怎么样？我记得....你三岁时，三字经可没这么熟呢。”
世人都不喜欢被人提起从前的“光荣事迹”，小孩也一样。缪承恩一时有些窘迫，但当看到缪芸裳笑了，绷着的小脸也渐渐放松下来，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一幕被吉祥敏锐的捕捉到，眨着眼天真说道：“哥哥，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缪承恩收起嘴角，瞬间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只是耳朵悄悄变红，紧接着半张脸都染上一层绯色。
“你叫吉祥对吗？是吉祥如意的吉祥吗？”缪芸裳温柔问道。
“嗯，我妹妹叫如意！”吉祥点点头，尽管还没见过，但吉祥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他叫缪承恩，我是她姐姐，我叫缪芸裳。我们的祖母是你母亲的姑母，所以你本来就可以叫他哥哥。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一起学习，一起成长，他不怎么爱笑，以后就拜托你啦。”缪芸裳笑着拉过吉祥双手，将一盒点心塞进吉祥怀里。
吉祥抱着点心看向缪承恩似乎在征求“真的可以吗？”见缪承恩点了点头，吉祥抱着点心上前蹭了蹭缪承恩。
缪承恩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这感觉也还不错。而且...这个弟弟闻起来，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吉祥从缪承恩怀里出来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毛笔，看到笔匣里白玉笔杆被摔成两截，当即掉起金豆来。
缪承恩看着小不点上一秒还高兴的不得了，下一秒便哭声震天，心里默默摇了摇头无奈嫌弃道：“小孩子还真是喜怒无常啊。”只是看着那双好看的杏眼，眼角红彤彤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忍，掏出帕子递给小不点擦脸，“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一支笔坏了，换一支便好。”
“呜呜呜，可是...可是这支笔....这只笔叫....叫吉祥，”吉祥哭得伤心，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愣是说了半天，泪珠源源不断地掉落，眼尾一撮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紧紧贴在眼角，楚楚惹人怜。
缪承恩视线扫过去，一支白玉紫毫，笔杆断成长短不一的两段，恰好将“吉”与“祥”分开。看着小不点哭的实在伤心，缪承恩走过去，一把拉过小人搂在怀里，摸了摸头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我送你一支。”
“吉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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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红木锦盒来，抚去盒子上一层薄灰，盒子里一支白玉笔安安稳稳躺着。笔杆由和田玉打造，通体光滑无暇，泛着柔润的光泽。笔头有些秃，残存着难以洗去深深浅浅的斑驳墨迹。吉祥视线停留在笔身上刻有的“吉祥”二字，由行书书写，一笔一笔篆刻而成，笔画潇洒畅快，像极了少年。
指尖抚上刻痕，回想起今日所见那个“破”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极具攻击性，吉祥喃喃自语道：“他的字不像从前了，人也是。”
吉祥抿了抿唇，睫毛半垂着耷拉下来，映出一层薄愁，“我也不像了。”
一阵风起，刮开了半掩着的窗扉，灯罩之下烛火摇摇欲坠，吉祥长吐一口气，合上锦盒放回原地。卸下灯罩的瞬间烛火灭了，吉祥摸黑从桌边拾起火匣子，吹了吹，燃起一簇火苗，映亮吉祥小半张脸。借着火光再次点燃烛台，又将灯罩重新盖上。
只是陷入黑暗片刻，房间再度亮起来后温度却好像低了些，吉祥不禁打了个冷战，将肩上披着的外袍拢了拢走到窗前。吉祥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亦无月，风刮杂着落花泥尘，在院子里打着旋，吉祥在窗前站了片刻，心里一直纠结的事也有了决算。
事到如今，不破不立，确实需要一把火了，只是，这火与如意无关。
眨眼间，雨滴簌簌落下，打在地面上发出吧嗒的声音，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御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