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天道 天道还需人 ...
-
如意在巡城司大牢里一待就是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走出来。秋月跟在身后打了个哈欠微微扭动腰身,活动筋骨,“将军,那些无辜的小倌姑娘都放了,其余人根据参与情节或刑罚或流放,那花娘和老葛怎么办?”
“依律行事,”如意淡淡说道。
“那岂不是要斩首?可陛下让结案,相关人犯移交大理寺,这...”秋月有些担心。
“所以动作要快,大理寺那边如果来人就推脱掉,只说整理起来繁琐,三日后我亲自送去。”
“将军是想偷偷处理?”秋月皱了皱眉率先一步进了屋,给如意倒了杯水。
“不,我要正大光明大张旗鼓的处理,大理寺区区一个少卿能掺和进这生意里这么多年无人检举,可见大理寺也不是什么清正地界,所以这两人交出去之前一定要受到应有的惩罚,既然给我三天,那就第三日午时菜市口斩首,以儆效尤。”如意喝了口水,就着盆里冷水擦洗了把脸。
“这...可以吗?陛下那边会不会...”秋月有些担心。
“有何不可?圣旨里说让我结案,处罚案犯不也是结案的一环?移交共犯,又没说一定要活着。”如意放下手中布巾看向秋月:“昨日我同你说的安排得如何?”
“嗯,已经在做了。”秋月点了点头,“将军要传膳吗?”
如意笑笑,“不,出去吃,看看成果。”
如意换了身暗紫色织金袍,梳起头发领着秋月出了巡城司,在永乐大街上闲逛,各个摊位前都逗留片刻,竖起耳朵听着街头议论。
“诶,你知道吗?昨天夜里青玉楼里有孩子哭,哭了半夜呢,别提有多瘆人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有人看到青玉楼门口有穿着白衣跑来跑去的孩子鬼呢!”
“我的妈呀,这么可怕吗?这....不会是冤魂索命吧!”
如意看了一眼交谈之人,是两个买菜的大娘,就站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的。
如意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一边吃面一边听着侧后方一桌人谈话。
“你说怪不怪,昨夜我跟我媳妇儿刚睡下,就听到外面有个孩子哭着说自己死的冤!打开门啥都没有,我老婆拉着我哭了半宿,说那孩子惨,要我给他报仇!”
“诶,昨夜好多人都听到了,真是怪事!”
“说是青玉楼那些被折磨死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啊?这青玉楼不是都查清了吗!那主犯都死了啊?这还找谁索命啊!我们不会有事儿吧?别又像三年前那闵小郎君一样。”
“谁知道呢,不过我亲戚在巡城司当差,他说那青玉楼的账本查出来名单多达十几本呢!这才死了一个,可见还有多少没被抓住呢!”
“所以这些娃娃们回来报仇了?好家伙,我今儿得去求个平安符去。”
“你怕啥,你又没去过青玉楼,那地方咱们这些人去的起吗!要说那些有钱人真是造孽啊!”
“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唉,可怜见的,听说救出来的娃娃们现在都没好利索呢。”
如意吃完面又听了一会儿,随后领着秋月又进了一间茶楼。这里的谈论话题与街上差不多,几乎一夜之间,长安城的冤魂索命之说便传播开来。
秋月压低声音:“将军,如此能行吗?”
“他们可以利用鬼神之说行凶,我亦可以利用鬼神之说替天行道,如今火烧起来了,只需要一股东风。”如意喝了口茶笑笑。
“嗯,对了将军,当年闵行知的尸体就是在地下赌场所在的城隍庙被发现的,那城隍庙也因此废弃,你说当年这案子会不会也是蛇窝做的?”秋月拿起一块果子咬了一口。
“难说,我在想....大婚前夜他不在家好好呆着,半夜跑出去做什么?”如意皱了皱眉头。
“谁跑出去?”一个身穿水蓝色圆领袍手持折扇的俊俏少年拉开如意身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如意抬眸看了一眼,这俊俏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姑娘,看起来与残照有些相似。如意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惊讶小声问道:“公..公..?”
少年笑着偏头看向如意,收起折扇,“公子好生俊俏?”
如意愣了愣连忙说道,“俊..俊俊!”罢了有些好奇问:“你怎么...?”
还不待如意说完,芸裳便打断道:“我来道别,得离开一阵子。”
如意眼里难掩失落之色,“要多久啊?”
“可能十天半月吧...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关于青龙山剿匪。”说着芸裳身体前倾将折扇打开,凑近如意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秋月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脑袋凑在一起,折扇横挡着遮了个严实,眉心突了突,这情形看起来怎么有些怪怪的....连忙错开视线,看向芸裳身后站着的小姑娘,伸手拉了拉她衣袖,示意坐下,顺手递了块点心:“你吃吗?”
烛影坐下摇头不语,秋月看着自家将军和公主还没说完,便转头看向烛影:“我叫秋月,你叫什么呀?”
“烛影。”
“我看你觉得面熟,我们见过吗?”秋月尴尬没话找话。
“你应该见过我妹妹,残照。”烛影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
秋月抿了抿唇,下意识抱歉道:“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是我们的使命。”烛照淡淡说道。
这边正说着,那头芸裳已经起身,烛照连忙跟着站起来。
“小如意,我走啦。”芸裳摸了摸如意的脑袋语气亲昵,将手中折扇放到桌上转身离开。
如意坐在原地目送芸裳背影彻底消失,才拿起折扇翻看起来,扇骨是由湘妃竹制成,扇面是泥金笺,一面留白另一面则画着两朵并蒂牡丹,右上角还有行小字“竟夸人间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如意将扇子拿起来,放在鼻尖,可以闻到一股淡幽的牡丹香,收起折扇和秋月回到巡城司。
用过晚饭后,如意坐在书房整理卷宗,秋月端了杯茶进屋,“将军,闵相那边一直推脱,看样子是不想见我们,不过我打听到闵相近日晌午用过饭后会去郊外鱼塘钓鱼,一钓就是一下午。”
“准备渔具,明日我们也去钓鱼。”如意喝了口茶平静说道。
次日晌午,如意用过饭便与秋月一同前往鱼塘,到的时候闵相果然在,如意蹑手蹑脚上前,手里拿着鱼竿,故意大动作将鱼线甩出去,随后转头看向闵贤,“诶?相国大人好巧啊!”
如意就着秋月端来的小凳,一手拿着鱼竿,另只手将小凳往闵贤跟前拉了拉坐下,笑嘻嘻看向闵贤,奈何闵贤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如意有些尴尬,抿了抿唇,再次挑起话题:“相国大人,您钓上来了吗?”
“你如此动静,鱼是会被吓跑的。”闵贤目不斜视,依旧盯着水面。
如意吃瘪安静了片刻,心里有事有些坐不住,又看向闵贤:“相国大人,叛乱那事儿不知道查的怎么样了?家兄之死可有线索?”
闵相捋了捋胡子,“鱼上钩了。”
如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闵贤手里的鱼竿,没有任何异常,有些纳闷,只见闵贤仍旧目不斜视,“是你的。”
如意这才看回自己手中,水面上的鱼漂动了动,扬起杆果然挂着一条鱼,收回鱼竿后发现这鱼还不到自己巴掌大,如意有些无语,“这鱼还没成年吧。”
“如此毛躁急功近利只能钓到表面小鱼,这水塘里确实有大鱼,只要放长线,大鱼迟早会浮出水面。”闵贤气定神闲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如意盯着手中小鱼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水面,随后捏着鱼嘴将鱼钩卸了下来,抬手将小鱼扔了回去,“多谢相国大人指教。”说罢冲着闵贤拜了一拜和秋月收拾东西离开。
如意离开后,闵贤身旁佝偻着身子戴着斗笠的侍从转过身来,脸上一道明显的胎记,“这解如意真懂了吗?”
闵贤慢慢收起手中鱼竿笑了笑,鱼线尽头是一支银色的直钩,“点到为止。”
====
回程的马车上,秋月有些疑惑看向如意:“将军,闵相这是什么意思啊?说了一通钓鱼,根本没有回答问题。”
“不,闵相已经告诉我答案了,这表面小鱼指的是吕振,这事确实是我欠考虑,导致打草惊蛇,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揪不出真正大鱼。水塘确实有大鱼,意思是我们查的方向是正确的,闵相能够历经三朝稳坐相国之位不是没有道理,他已经给了很明确的提示,看来四哥之死,和孟家脱不了干系。”
“孟国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藏的确实深,我从前只以为他是为了替三皇子争太子之位,明里暗里对太子使绊,如果不是吕振的秘密名单里有汝南王,我们又通过书信锁定了他的义子,恐怕现在我还蒙在鼓里,不曾想,他其实早早就对解家下手了。”
“那这书信便是证据,我们可以去御前告发!”秋月皱着眉说道。
“不行,这证据指向的是他义子孟辉,而且并非直接指向他与汝南王合伙勾结制造叛乱杀我四哥,这书信里只是一些金钱权色往来,顶多算是收受贿赂,如果到时候他又像这次一般将人推出来顶罪,我们还是奈何不了他。更何况,虽然已经可以确定他与蛇窝有关联,但还是没有直接证据,并且我们捣毁的只是表面,蛇窝的真正实力尚不可知,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打草惊蛇,闵相说的对,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唉,这朝中之事还真是错综复杂。”
“汝南王那边还不肯开口,肯定是想以此来拿捏,当作自己的保命符,你派人护着,以防孟义斩尽杀绝。”如意叹息一声表情凝重。
回城后,如意特地与秋月步行回巡城司,街头巷尾仍旧在谈论城中闹鬼的异闻。
“听说了没,昨天夜里灿星河畔突然飘着大量纸钱,不知道是从哪里涌出来的,整个河面上都是白茫茫一片,别提多吓人了。”
“你还说呢,据说昨夜好多大户人家的宅子里闹鬼!”
“我知道我知道,我家隔壁住的刘财主,昨天半夜突然嚎个不停,我偷偷扒在墙上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吓死人嘞!”
“他家院子里满地的纸钱阴森森的,门窗上都是血手印!刘财主光着脚披头散发地跪在院子里一个劲的磕头,磕的头都破了,血流不止,嘴里还喊着什么饶了我吧,我错了...”
“听说了,好多家都有类似的情况,今天一早巡城司的登闻鼓响个不停,可惜派出去的衙役们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可见,真是冤魂索命来了!”
“敲登闻鼓有什么用,这事儿怕是只有阎王老爷能管了,要我说真是活该,那些人就该死!”
如意神色平静走过,路过一家天正医馆,一顶豪华轿子停在医馆门前,下来一个脑袋上包着布,脸色惨白神色紧张不时东张西望的中年人,他在侍从的搀扶下进了医馆。如意冲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立马捂着肚子,装作不舒服的样子跟在后面进了医馆,对柜台后的小二说道:“麻烦给我开些止泻的药吧。”
小二立马去拿药,秋月一边作出神色痛苦的表情,一边偷偷往另一端看去,只见那有钱的老爷结结巴巴说道:“大夫,我...我两日睡不着了,一闭眼,眼前就是血,还经常能听到鬼吼鬼叫的声音,这...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您脉象紊乱,印堂发黑,最近像你一般的病患不少呢,这不是阳间之症,实乃阴症,鬼祟缠身,药石无救。你若是真想求心安,我建议还是尽快去云陀寺,这两日少林的无尘方丈正在云陀寺讲经,他最擅驱邪,不妨去求个平安符。”
秋月远远地与大夫对视一眼,随后拿了药退出来,走到如意身旁,“将军,这能成吗?”
“是生是死,就看他们自己如何选了。
次日午时,如意亲自押送老葛和花娘于菜市口斩首,百姓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前来见证这罪大恶极之人的报应,有啐骂的,也有扔烂菜叶的,如意面色平静,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但是无人发现,在不远处的街拐角有一个戴着银面具的黑衣人默默注视着一切。
当大理寺的人赶到时,行刑已经结束,大理寺司正气的吹胡子瞪眼,赶忙进宫要参如意目无圣上无视法度逾矩行刑,奈何宫里根本不在意,见都没见他。这也是如意的意料之中,以缪恒的德行,他只希望此事能够尽快揭过去,根本不在意这两个罪人死在谁手里,菜市口斩首能够平息一部分民怨,他也乐得其中,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如意如何折腾。至于民间的冤鬼索命一说,他自己本就深陷其中,更是无暇搭理,接连在宫里做了几场法事,深怕民间的冤鬼溜进皇城冲撞了他这真龙之身。
而也是这一天,云陀寺香客聚集,有些人回城后,立马将毕生积蓄捐给收留青玉楼受害者的善堂,随后遁入空门虔诚赎罪;也有人舍不得身外繁华执迷不悟,在回城的路上遭遇落石袭击导致伤残,那名单账本之上也有一些不信鬼神之说的,一觉醒来发现莫名断送了子孙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有些事一旦做过,痕迹便抹不掉了,人·皮面具画的再逼真,禽兽始终是禽兽,与人不同。
城里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自知心中有亏之人,遭了变故也不敢声张,毕竟冤报一说满城皆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为何遭了报应,天知地知,自己心知。有时候并非善恶无报,而是时候未到。
如意自诩不算一个善人,战场上尸山血海本就杀孽深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替天行道也不过是顺心而为,即使因此会下地狱,她也始终坚守自己心中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