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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往事 云裳童年经 ...
自从那日车上谈话后,芸裳和如意都很默契,谁也再未提过那事。如意埋身案牍,而芸裳则早出晚归,时常不见踪影,如意担心但也不敢多问,只能明里暗里托秋月打听。如意知道她有事要做,一些不能让自己知道又很重要的事,如意理解,但难免失落。日子就如此平常过着,如意的奏折递上去也迟迟不见宫里批复,转眼间就到了五月十九。
天还未亮如意便换了素白色的长袍,头上系了一条白色抹额,在秋月的陪同下上了马车,马车驶向郊外,如意脸色平静,但眼底却涌着一层哀伤,看起来兴致不高。秋月抱着香烛纸钱心里默默叹息,每年一到这日,如意便很少说话。
如意眼神放空望着车窗外,天色尚未大白,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清晨的风夹杂着细雨打在脸上,街上鲜有行人。马车出城时,卖馄饨的小贩才出摊不久,揭开锅盖蒸汽霎时腾起。
“昨夜没回来吗?”
秋月看向如意试图捕捉到如意此刻的情绪,但见如意表情无异依旧盯着窗外看,点了点头,“嗯,殿下出去有两日了。”
如意不再说话,只是睫毛耷拉下来,掩藏心头涌上的担忧。
马车最终停在山上一片竹林前,天阴沉沉的,雨尚未停歇。
竹林茂密,遮住半片天,竹叶上的水珠凝聚,待到竹叶承受不住时,便坠落下来,砸在地上的水坑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竹林中有一座红角小亭,如意接过秋月手中的竹篮,秋月则立在亭中等着。如意白色的靴子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穿过竹林,在一处白色大理石堆砌的墓冢前停下。
如意上前用袖子擦了擦石碑,这是一座夫妻冢,只是眼下墓碑上只刻了一半,上书“亡母赵玉芬”。如意撩起下袍跪在地上,将竹篮中的供品香烛一一摆出来,随后从袖中掏出火匣子点燃三柱清香,插在碑前的香鼎里。
雨濛濛,香烛摇曳却并未熄灭,如意就着烛火点燃纸钱,看着火苗燃烧,将黄色的纸钱变成灰烬,如意脸上淌过几滴温热。
突然一道阴影罩了下来,一只水蓝色的帕子递了过来,伴随着一股清淡的牡丹香,如意回头对上帕子主人那双温柔凤眸,久久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震惊。
芸裳一身黑色罩纱裙,梳着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祥云素簪,撑着一把绘牡丹的白色油纸伞站在如意身后侧,手中纸伞前倾偏向如意,一双凤眸柔情似水,“擦擦吧。”
如意下意识抬起袖子擦擦脸,全然忘记自己方才用这袖子擦过石碑,已经沾了泥水,脸上瞬间多了几道泥印,芸裳叹息一声扯了扯嘴角,指尖攥着帕子轻轻抚过如意脸颊,擦掉污渍。
如意这才回过神来:“公主姐姐,你...怎么..”
芸裳不说话,将伞放在一旁,拎起裙角上前半步并排跪在如意身旁。如意心里大惊,连忙伸手要去拦,手却捉空。
“你母亲当得起我这一跪。”芸裳看着眼前石碑,垂眸一磕。
如意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朝公主跪一个已故的命妇,实在于礼不合,可芸裳这话...如意琢磨不透,眼里依旧写满疑惑,看着芸裳冲自己母亲墓碑拜了一拜,如意心慌意乱,突然就想到一拜高堂,随及抬手给了自己一下,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出脑海。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我初见远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吗?”芸裳淡淡开口,依旧保持着跪姿看向如意。
如意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芸裳不禁笑了笑,说道:“那时...你还在夫人的肚子里。”
如意一双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又有些好奇,不待如意说话,芸裳看向赵玉芬的墓碑再次开口,“是你母亲救了我。”
====
永安十三年,冬,十一月。
大黎南方罕见雪灾,三十余郡数十万百姓遭灾,哲宗与孝敬皇后前往泰山祈福,此去需要一月,太子便留守长安监国。
哲宗与皇后刚离宫,缪恒便托病将一干政务推给周太傅,自己悄悄离府,于彭城百花楼眠花宿柳,而缪芸裳和缪承恩便是在那时丢的。
太子妃去世两年多,太子一直借口思念亡妻不曾续弦,太子府上下便由侧妃柳芊一手打理,柳芊怀孕三个多月,京中无人坐镇便起了心思。
缪恒不在府里时,姐弟两总能松快一些,那日大雪,缪承恩拉着芸裳在后院堆雪人,突然芸裳听到有奶狗咿呀的叫声,拉着缪承恩循声穿过回廊,看到一只小狗趴在太子府后门口,冰天雪地,奶狗瑟缩地趴在地上,芸裳心疼,拉着缪承恩想去将狗抱进来,但芸裳并未发觉平常总有人把守的后门此刻大敞着,无人看守。
待芸裳姐弟走近,那奶狗突然转头朝外跑几步下了台阶,芸裳没有多想,跟着出了门,紧接着眼前一黑,而回廊后柳芊扶着肚子漏出奸计得逞的微笑,看着芸裳姐弟被带上一辆马车,消失不见。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漫天,很快便为一切披上厚被,车辙痕迹被掩埋,无人知晓两个孩童会被送往何方。
芸裳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屋,夜已深,屋子四下透风,偶尔从窗缝飘进几片雪花,这里比太子府的柴房还要冷,芸裳想着,试图活动一下,却发现自己被捆住手脚,瑟缩着身子想要出声,嘴巴也被布条封着。
芸裳四下巡视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搜寻缪承恩的踪迹,突然缪承恩的哭叫声从隔壁屋子传来,芸裳心里焦急,挣扎着想要起身,整个人翻倒在地上像一只蠕虫一般朝一旁柜子蹭过去,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整个后背朝柜子撞上去,随着一声响动芸裳手腕间淌下一股温热的液体,反手在地上摸索着捏住一块碎掉的紫水晶镯子,拼命割着手腕间的绳子。
缪承恩的哭声不绝于耳,芸裳紧咬着唇,眼泪和着血水滴落在白色围脖上,不顾镯子碎片划破皮肤的刺痛,一直奋力割着,直到双手挣脱束缚,芸裳手腕已经被血水模糊,颤抖着双手揭开嘴上布条,又伸手去解脚腕间的绳子,手腕已经有些僵硬,但芸裳顾不得自己,抄起一根散落的木棍,推门而出。
夜,大雪之下万籁俱静,芸裳这才看清此处是一处破败的民居,院门紧闭庭中无人,芸裳颤抖着身体朝着隔壁屋子走去,手中的木棍不自觉握紧,手腕间血水顺着棍子淌了下来。
缪承恩的哭声再次传来,撕心裂肺地喊着:“阿姐。”随着男人的一声怒吼,承恩的声音戛然而止,
芸裳顾不得多想,用身子撞开门:“承恩!承恩,阿姐来了!”
屋内挤着三个壮硕的男人,听到动静一齐回头,芸裳看到躺在地上的缪承恩,歪着头,身上衣物破损有多处伤痕,一动不动半眯着眼似乎失去了意识。
芸裳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挥舞着手中木棍就往迎面那男人身上敲去,只是六岁的芸裳如何能敌,还未打到人,便被一把揪过棍子。那人将芸裳摔在缪承恩旁,缪承恩动了动嘴呢喃着“阿姐”,就在一名男人上前撕开芸裳衣物时,院外的门被推开。
赵玉芬怀孕七个多月,自南山观音庙礼佛归来,本想连夜赶回长安,怎奈距离长安还有半日车程时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只得停下找地方暂作休息,由随行郎中把脉。
侍从们驱赶马车停在一处破败民居前,护卫在前开道,赵玉芬扶着肚子面露痛苦跟在后面,才一进院便听到孩童的哭声。
解忠为赵玉芬配置的护卫皆是高手,那三人不敌,很快败下阵来,待赵玉芬看清姐弟两时,险些没能站稳一头栽下去。
芸裳趴在承恩身旁,手上血渍已干,摸向缪承恩的脸,却被烫的缩了下手,一脸无助看向赵玉芬。
赵玉芬在仕女的搀扶下眼眶湿润,连忙招呼郎中:“大夫,快...快给两个孩子看看!”
缪承恩高烧不断,且身上有伤不宜挪动,一行人只得留在原地,侯府侍从们将破屋收拾妥当,窗户糊了起来,架起炉火取暖,赵玉芬派人连夜卸了马前往附近村镇买药品以及棉被。
芸裳的手腕经过包扎已经无碍,守在缪承恩床前寸步不离。
赵玉芬看着芸裳心里不忍,上前抱住芸裳,将芸裳的脑袋揉进自己怀中,芸裳脸贴着赵玉芬的肚子,可以听到那里有另一个生命的声音,恍惚间,赵玉芬肚子里好像鼓动了一下,就好像那里的小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芸裳眼泪再也止不住,打湿赵玉芬的罗裙。
“都怪我...若我不管那只小狗,便不会发生此事了,如果不是我,承恩也不会...”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不是你的错,善良没有错,有爱心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此事牵扯甚大,陛下和娘娘才出发不久,我这就派人送信给侯爷,待陛下和娘娘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孩子别怕。”
“不要告诉祖父祖母!”芸裳坐直身子看向赵玉芬,赵玉芬一脸疑惑。
“现在不可以,等承恩好起来好吗?”芸裳眼里请求着。
赵玉芬一时无措,芸裳再次开口,“承恩他不可以...”
赵玉芬这才反应过来,皇长孙是未来的储君,一朝君主...不能留下任何污点,即使这并不能算污点,但在皇位争夺之中,此事会是异党致命的攻击。
赵玉芬心疼芸裳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思量,点了点头,“但是这件事,必须要陛下和娘娘知道才能为你们姐弟做主啊。”
“那便说是我受伤,求求你了表姑母。”
“那...”赵玉芬看向躺着的缪承恩。
“芸裳擦了擦眼泪,承恩最听我的话,我会帮他忘记的。”
赵玉芬不再言语,写信给解忠,言说姐弟两被绑,由侍卫将那三人秘密带回长安。
芸裳和承恩则由赵玉芬陪着原地休养,缪承恩一连烧了三天,醒来时只能记得看到芸裳倒在自己身旁的场景,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芸裳暗自庆幸。
十二月,缪承恩和芸裳身体已经好利,皇帝皇后回朝前夜才得知此事,遂下令即刻动身,而接连一月宿在百花楼的太子得到风声也连夜赶回长安躲进东宫,也是那一夜,百花楼大火,将一切烧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新年将至不宜见血光,但哲宗震怒,太子府上下一干人等皆被处死,缪恒太子之位也险些不保,侧妃因着肚子里的孩子暂时免死,在昭狱里待产,只是后来不久便因误食红花而流产,没了孩子庇佑,她被处以车裂之刑。
为了封锁消息,连带当初给姐弟两看病的侯府郎中以及在场的随侍护卫也全都被处死,这也导致如今知道完整真相的,除了芸裳,便只有此刻躺在这穴寝里的赵玉芬。
后来新年一过,缪恒便娶了孟祺芳,同年二月八日,赵玉芬生产,产下一对龙凤双胞胎。
====
如意点燃的清香眼看就要烧尽,芸裳从篮中又抽出三只清香点燃插进香鼎中,一阵风将芸裳搁置在一旁的油伞吹走。
如意望着芸裳侧脸良久,云裳所说与竹屋内太子所说大体一致,只是没想到有一日她竟然会亲口告诉自己这些,那是不是说明她终于可以走出来了?只是想起小小那日在地牢中的样子...如意有些难受,那时她一定也很疼吧,想到这里如意开口:“公主姐姐,有点冷,你能抱抱我吗?”
芸裳有些惊讶转过头来看向如意,还不待言语,如意身子前倾双手搂过芸裳肩膀,将人拥入怀中,芸裳双手垂在两侧,略微举起有些无措。
“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生来就是要守护你的。”虽是疑问却语气肯定,芸裳感觉到如意温热的气息掠过耳边,渐渐融进心里。虽然并未对她说明全部真相,但此刻心中压抑已久的石头落了地,那种莫名的别扭烟消云散,只觉得,十分安心。芸裳勾了勾嘴角抬起手轻轻搭在如意背上。
“谢谢你。”
“有我在。”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如意虽然不舍得,但还是率先松开怀中人,“果然抱一下就不冷了。”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芸裳抬手将如意的抹额摆正,笑了笑拉着如意一同起身,“听说这一片竹林都是你父亲亲手种的?”
“嗯,母亲想要竹海,父亲遇到母亲后每年都来种一些,直到母亲去世后,这里便成了如今模样。”
“世家当中也鲜有如你父母一般恩爱的夫妻。”芸裳说着往前走去,似乎只是随口说起。
如意却停在原地看着芸裳背影发呆,芸裳见人没有跟上,回过身向如意伸出手。雨已停,一道虹桥出现照亮天际,也照亮如意内心。
芸裳事情尚未处理完毕,匆匆一见,与如意在山脚分道。如意直到坐在巡城司大堂后,还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秋月一脸无奈看着,耸了耸肩。
罗大壮举着几串烤肉走了进来,热情地递给秋月两串,凑到如意身旁,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道:“将军,俺今日在外面听到一些话。”
如意抬眼挑了挑眉:“什么?”
罗大壮将肉串换了只手,抬起一只手搭在嘴边小声凑到如意耳边:“灿星河里捞起来一块龟甲,上面写着皇帝失德,天降灾祸。”
“圣旨到!解如意接旨。”
罗大壮吓得手中肉串掉落都来不及拾,连忙跪地,心里暗道,真是不能背后说人。
来人是御前王福,冲如意点了点头便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青玉楼一事幕后主使吕振已然伏诛,巡城司就此结案将卷宗和青玉楼共犯移交大理寺。青龙寨匪患严峻,百姓不堪其扰,解如意三日后前往邙山剿匪,荡平匪患,钦此。”
如意跪着接旨,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自己之前所提这旨意里半毫不曾说及,反而要求就此结案去剿匪?如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王福问道:“那此事幕后真凶以及名单上众人呢?”
“解大人,陛下旨意很清楚了,就此结案,您眼下要紧的是剿匪。”
如意脸色沉了一下来再次问道:“剿匪?陛下给我多少人?”
王福摇了摇头,“陛下说,仅巡城司之力即可,相信解大人的能力,一定能办好这趟差事。”
如意咬了咬牙,“臣领旨。”
待送走王福后,罗大壮这才缓过劲来:“大人,这青玉楼就这样了嘛,那那些人...就这样放过了吗?”
如意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将圣旨丢在一旁,对罗大壮说道:“你去查一查青龙寨。”
待罗大壮走后,秋月看着如意渐渐阴沉的脸色担忧道,“将军?”
“小小最近怎么样?”
“意识已经清醒,可以坐起来也可以自己吃饭了,据说虎子也时常跟三夫人去探望。”
如意捏了捏手腕阴森笑笑问道:“我们京中还有多少人?”
“三十人,将军这是...”秋月看着如意表情有些震惊。
“有时候,天道还需要人为。”
掰弯公主进程90%....
受侵害的其实是缪承恩,云裳所讲的和缪承恩告诉如意的差不多,是因为云裳为了维护弟弟,并没有彻底告诉如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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