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书信 我就是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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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芸裳方才沐浴过，只穿了白色绸制寝衣坐在镜前，由银杏为其一下一下地梳着头，碧桃收拾好床塌，抱着个红木匣子欲收置起来。芸裳从镜中瞥见那红木匣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吩咐道：“拿过来吧。”
芸裳指尖抚上那小巧的银锁头，接过钥匙预备打开，抬眼留意到银杏一脸苦闷，便问：“你方才想说知道些什么？”
银杏闻言脸上苦闷迅速消散，她向来是个话多且爱表现的，让她说话说一半无疑难受之至，放下梳子撸起袖子作出一副说书的架势，把芸裳和碧桃逗得笑声连连。
“我听御前的小太监们说，这盛安将军啊，也就是咱们六小姐，那可真是神兵天降，以一敌百。原本平叛六小姐是没有上前线的，只在营中负责后勤，大军一路捷报连连，但战事进行到关键时期，右统帅也就是解家四公子，突然暴毙，军心大乱。”
芸裳听及此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如意四哥解元卿自己是见过几面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朗眉星目，身材高挑。待人接物谦卑有礼，醇厚善良。每每进宫，总能引得一众宫娥怀春，聚在廊下远远观望，当年校场演练拔得头筹，一身剑法十分了得，使得皇爷爷赞赏有加。
芸裳难以置信道：“如意四哥？怎么会....”
银杏讲在兴头上，没有察觉到芸裳的表情继续讲道：“正是，据说是中了毒....军中失了一员主将本就人心惶惶，又接连败了两场损失惨重，原地修整招兵买马。六小姐原本是送右统领尸身回朝的，谁知怎么的又偷偷乔装化名参了军，还进了先锋营。后来战事胶着，我军想要破局，截断敌军粮草速战速决，命令下达到先锋营，六小姐便主动请命，带了一小队人马夜袭敌营，烧了敌军粮草，大振军心。”
“经此一举，她在军中名声大造，得主帅召见时才被发现。六小姐身份被揭开后，军中无人不服，圣上听闻还赏了一座京郊的宅子呢。”
“后来平了叛，又逢乌丹来犯。圣上便亲封六小姐为将军，最后在十里坡一战成名，陛下赐号盛安。”
“六小姐本就是女子之身挂帅，那乌丹大王子不知，见主将男生女相，便起挑逗之意，在阵前说.....我大黎无人可用找了个兔儿倌来，还对六小姐说....小可儿人，你这细皮嫩肉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不该上战场应该.....”说着银杏偷偷瞄了一眼，见芸裳和碧桃都听得认真便硬着头皮继续讲：“应该.....应该....上洞房...”说罢银杏羞得红了脸。
芸裳顿时生了厌恶，轻哼一声。银杏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这，我也是听御前当差的小太监们说的。”
芸裳坐正了些，眸底厌恶神色还未完全散去，“后来呢？”
银杏便继续说：“后来六小姐就说........昨夜我家将军说，对付你们这种级别的杂碎，只派我这个兔儿倌来已经是够给面子了，速战速决吧，我还要赶回去春宵一刻呢～”
“噗....”芸裳和碧桃同时笑出声来，芸裳设想如意一番矫揉造作说出这句话的画面，忍俊不禁。“她倒是一贯如此出其不意，旁人从她那儿还真是讨不到一点便宜。”
“嘿嘿，那乌丹大王子听到气的不行，骑着马提刀就来砍，六小姐不慌不忙提了长·枪迎战.....十招之内那大王子便摔下马去，如意小姐长·枪直抵他喉头，令人动弹不得。”
“只见六小姐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绣帕，捻了兰花指擦了擦脸对地上人说道：“哎呀好哥哥～奴家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不是长得像娘们，小女不才就是个娘儿们，” 旋即一枪封喉，此战大捷。银杏边说边比划，作出个长·枪横扫的架势。
芸裳凤眸半垂，在烛火的映照下睫毛投下一道道阴影，遮住了眼底一丝阴翳。
军中书记官定期会将军中纪要呈上，两军交战主将一言一行都有人记录，由殿前太监读给皇帝听，小太监们听了有意思的，私下也会讨论一番，银杏所说也有源可溯。
芸裳有些气闷，辱我子民，言语还这般轻佻，一枪封喉死的忒便宜了。
银杏不太会察言观色，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说起来，六小姐如今也是我大黎开朝以来第一位女官呢。”
芸裳面上表情恢复淡漠，抬眼看了看红木匣，回想起马车里如意笑着说“许是军中伙食太好”，心里便有些苦涩。
这三年当真是辛苦她了。
芸裳打开了红木匣，只见整整齐齐放着一沓信，边上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盒子上分别贴着标签。芸裳拿起其中一个方方的盒子，但见上面写着 “延祐四年六月二十八启”。
一旁银杏伸手拿出另外两个盒子递给芸裳： “殿下，六月二十八不正是您的生辰吗？”
芸裳接过另外两个盒子，果不其然，分别写着“延祐三年六月二十八启”、“延祐五年六月二十八启”。
“殿下，您快打开看看，” 碧桃挑了挑烛芯，探头过来也是一脸好奇。
芸裳眼底却满是震惊，这三年在外，要不是碧桃会在这天煮一碗素面，怕是自己也快忘了六月二十八是生辰，不想如意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打开手中锦盒，是一块紫水晶镯,芸裳指尖摩挲着手中镯子。镯身通透无暇，在灯下还隐隐透出好看的光晕，正是“滴露玲珑透彩光*”，是难得的紫水晶整块雕砌而成，芸裳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将镯子戴在右手上举起手对着灯，纤细的手腕在镯子的映衬下更显白皙。芸裳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确实欢喜。
一旁碧桃笑笑：“殿下，不想这如意小姐虽不怎么梳妆打扮，挑首饰还是蛮有眼光的嘛，这镯子真好看，虽说咱们宫里也有紫水晶镯，但说不出是哪里，就是觉得比不过，也不知道她在哪家珍宝斋买的。”
芸裳卸下镯子放在红木盒中，笑了笑，“是她自己做的。”
镯身虽然有些许刀刻划痕，摸起来却是光滑并不剌手，想必打磨了许久。
银杏好奇，想要看看，得了芸裳批准拿起镯子仔细查看， “诶，殿下，这里有字！”
芸裳接过镯子，但见内里刻着几个蝇头小字：“如意裳安”，单看这字体便知出自谁手了，如意的字自成一体，说是楷书吧却横不平竖不直，但字身总的看起来却是方方正正。
银杏笑着打趣：“这如意小姐可真是用心，不但记得您的生辰还亲自动手，这若是个男子呀，怕是万千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嘞～”
碧桃笑着拍了下银杏肩头：“你怕不是想嫁人了，看谁都像如意郎君！”
芸裳听着两人玩笑，垂眸看着手里的镯子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如意....郎君...”嘴角始终扬着。
“殿下，快看看那两个盒子里是什么？” 银杏提醒道。
芸裳拿起贴着“延祐三年启”标签的盒子，不同于上一个盒子，这个分量上轻减不少。
碧桃看到盒子里的物品，有些不确定：“这是.....合欢结？”
只见盒子里并排放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合欢结。
芸裳看着，仿佛能看到红线在如意指尖生疏缠绕的模样。
“六小姐为什么要送合欢结做生辰礼啊？”银杏不解道。
“呀！延祐三年....不就是公主与闵公子......”银杏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巴看了一眼芸裳，见人面上并无颜色，缓缓放下心来，抬头却对上碧桃一记眼刀，仿佛在说 “就你话多”。
芸裳收起盒子神情依旧，只是方才一直扬着的嘴角渐渐放了下来。
是了，延祐三年，她与闵相之孙闵行知结亲，婚事定于生辰前夕，而如意也正是大婚前三日随军出征的。大军行进贵在神速，如意事先并未告知，芸裳忙于婚嫁准备，等知道时大军已经出发，都来不及见一面。而后婚事变动，芸裳自顾不暇，如意在军中自然也是不知，想必还以为她已嫁为人妇，才送上这份礼物。
芸裳思及此处，黛眉浅蹙，面上笼着一层薄愁。
碧桃见状想要岔开话题，拿出写有“延祐五年”的盒子：“殿下，看看最后一个盒子吧。”
芸裳轻轻开启最后一个盒子，一个雕着精美蝴蝶纹饰的琉璃罐映入眼帘，拧开盖子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萦绕。
“琉璃糖？”芸裳有些意外，忙倒出几颗糖来，琉璃纸在灯下五光十色好看极了，甜香袭来。
这东西皇爷爷还在时，她在波斯国进贡的物品里见过，那时皇爷爷经常会分给她们小辈吃，自从波斯撕毁约盟拒绝朝贺之后，芸裳很久没有吃过了，不想如意竟然弄来了这个。
看着银杏脸上懵懵的表情，芸裳递过去一颗，随后又拿给碧桃一颗，最后自己也拧开一颗送至唇边，轻轻嗅了嗅，唇角不自觉扬了扬。丹唇轻启含住糖果，葡萄酸甜的味道散开，那一瞬仿佛时光倒流，自己回到了孩提时代，童年不多得的快乐....与祖父祖母一起的悠然岁月历历在目。
芸裳拿起糖纸对着灯，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睫毛蹭着糖纸。流光溢彩似是上元节花灯万千齐亮，灯火阑珊，美不胜收。
芸裳心道：“谢谢你，如意。”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承恩，她必须小心隐忍，与豺狼共舞，喜怒都不形于色，对谁都平淡温和。作为一国的公主，一个不受父亲宠爱的女儿，始终逆来顺受不争不抢，尽力表现的温婉知趣，大方得体。
可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无人知道，也无人在意。她努力掩盖住真实的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不会害怕，不会生气，不会在人前哭得假人。一切只是为了承恩能安然长大。日子渐渐久了....久到她都快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如此，总以为已经适应在黑暗里独自行走了....可午夜梦回，那些疼痛还是挥之不去，它们在脑海中嘶吼着，试图吞并她一切理性的意志，将她打入无尽深渊，永无宁日。
只是这些，她从来无处可说，亦无处安放。
直到如意的出现，如意与所有人都不同，这宫里的人都带着假面心怀鬼胎，但如意不是，她不惧怕坦诚自己，高兴时候就放肆笑，难过委屈就哭出来，喜欢和厌恶都是那么坦荡。
如意那亮晶晶的眸子里有她最渴望的东西——自由与明媚，与如意在一起，似乎自己也能卸下伪装，短暂的做回自己，有了身为人的喜怒哀乐。
如意好像一盏灯，照亮了黑夜，带来了片刻安宁和些许暖意。
而此刻解家家祠里，如意跪在地上打起了瞌睡，一个踉跄险些载下去，醒神后觉得耳朵烧烧的，不自觉地揉了揉， “唉，爹下手真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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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裳半躺着，让碧桃将木匣中的信件悉数拿来，细细一数，一共二十四封，信封按照时间排列，起先是一月一封，而后慢慢的两三个月一封，再到后面间隔最长是半年。芸裳一封一封看着信件，突然有什么划过脸颊滴落在信纸上，芸裳抬手指尖擦过眼角，温润的触感令芸裳有些震惊，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有些孩子，即使哭的撕心裂肺也换不来一颗糖，甚至还会因此遭受毒打。
芸裳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沙场征战苦，如意却不忘自己，这一封封信件，逐字逐句都是惦念。
望着手中信件落款处那句“愿姐姐万事胜意，长安平安”，芸裳只觉眼前似乎浮现那人一双似是揉碎了星辰的明媚眼眸，一如十年前。
那年解将军班师回朝，皇爷爷在宫中设宴犒劳，杏花微雨，太液池旁一群小孩在雨中打闹，有个满脸是泥的小孩从泥地里爬起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着叫道“仙女姐姐”，自那之后除了承恩，自己身后又多了个小跟班，整日里公主姐姐长，公主姐姐短的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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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那年，10岁的如意坐在御苑里双手支头问道：“公主姐姐，我听他们说你要嫁人了？”
芸裳笑着看向如意：“是呀，我们小如意以后也会嫁人的。”
如意仰着小脸认真道：“我才不要，我要当大将军！”说着，如意突然皱起眉头，像小大人一般撑着脑袋眨巴着眼睛郑重问道：“那...公主姐姐嫁人以后，会像娘亲与爹爹那样吗？”
芸裳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地面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看向如意勾了勾嘴角，“不知道......不过候爷与夫人感情甚笃，真教人羡慕。”
如意皱着眉抱怨道：“啊....那公主姐姐岂不是要和别人生一堆娃娃了？”
“小如意，你说什么呢....”芸裳不禁红了脸羞怯道。
“我不想公主姐姐嫁人！”如意气鼓鼓地站起来。
“哈哈，为什么呀？”芸裳好奇问。
如意鼓着小脸盯着芸裳的眼睛煞有其事地说道：“我想公主姐姐和我一起，我们吃很多很多饭，还要一起睡觉！”
芸裳不自觉摸了摸如意的头，“我们如意还小，等你长大些就知道了，身为女子我们这一生有许多的不得已，尤其是身在皇室，婚姻大事往往牵扯太多，不是个人喜好就能决定的。”
“那....公主姐姐想嫁给他吗？”如意突然一本正紧问道。
芸裳长叹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这亲事是皇爷爷定下的....闵郎他与我一同长大，常于诗词上点拨我，他是有才气的，为人又谦和，想必嫁给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像你父亲母亲那般恩爱，但至少也能做到相敬如宾，那时候我的日子或许也不至于太难过。”
“哦....”如意年纪尚小，一时还听不出芸裳话里无奈的滋味，只觉得芸裳是愿意嫁的，莫名就有些沮丧。
“小如意，你可知何为爱？”芸裳看着地面突然发问。
“什么？” 如意睫毛颤了颤迷惑地望着芸裳。
“前日里我在话本中看到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若我不是公主就好了，我也想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即使有一天阴阳相隔，爱亦缱绻不绝。”芸裳眼里闪过希冀的光，只是转瞬即逝，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才补充道：“可我身为公主，许多事由不到我自己做主....但我们如意不同，侯爷夫妇还有老太君那么疼爱你，想必我们如意定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什么？”如意没有听清，复问道。
“我说....如意郎君～”芸裳捏了捏如意的脸重复道。
“我就是如意啊，那我是如意郎君了，公主姐姐，我就是你的如意郎君！”如意像是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满怀期待看向芸裳。
“哈哈哈傻如意。”
往事历历在目.....芸裳就这样半躺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书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