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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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外
内侍王福对眼前贵人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陛下已经歇下了，娘娘先请回吧，”言罢略抬眼偷偷打量眼前人面色。
孟祺芳闻言，瞥了一眼气势恢宏的大殿，此刻殿内灯火通明，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推脱之词，那人不想见而已。孟祺芳倒也不恼，只是向身后兰溪递了个眼色。
兰溪立即领会，从宫娥手中接过了汤盅，笑着上前说道：“王公公，听闻皇上头风发作，这可是娘娘亲自炖了三个时辰的天麻乳鸽汤，烦请公公通报一声，娘娘看到陛下无碍才能放心不是？”
王福朝殿内瞄了一眼，皱着眉头为难道：“娘娘，不是奴才不通报，只是陛下已经歇下了，若是惊了驾，奴才实在担当不起啊！”
这一幕正好被前来请安的芸裳看到，芸裳轻声问道：“怎么了？”
“公主殿下，”内侍们连忙行礼。
芸裳缓缓走上前，微微躬身对着孟祺芳行礼：“母后万安。”
孟祺芳握着芸裳双手，有些激动：“快！快免礼，好姑娘，计算着脚程原以为要明日，不想你已经到了....”
芸裳看着眼前人，衣饰素雅不失大气，姣好面容却笼着一层憔悴，一脸关切地看向自己。
当今皇后是母亲的表妹，姐妹两人向来交好，论起来芸裳还要叫孟祺芳一声姨母，母亲过世后的那段日子是芸裳不愿再提的，幸好眼前人作为续弦嫁进了太子府，对自己和弟弟一直关爱有加，也正是因此，眼前人是这宫里芸裳不多的牵挂之一。
芸裳再次微微福了身温婉笑笑：“劳母后挂心了，领了旨意便马不停蹄赶回来，本想着拜见过父皇再去向您请安的。”
三年前皇帝听信流言，一意孤行要送芸裳去太清观带发修行，任孟祺芳如何哀求都没有回旋余地，这三年甚至不许自己前去探望。眼前人本就娇瘦，当年进府后，看到瘦成皮包骨的云裳自己吓了一跳，好不容易这些年将养好些。可如今看着，道袍迎风飞舞显得身子更加单薄，像是随时都会飞升一般。
孟祺芳眼角不自觉噙了泪，微微侧身接过仕女递过来的帕子，以袖掩面拭了拭眼角说道：“好姑娘...回来就好....”
话还未说完便被兰溪打断：“娘娘。”
孟祺芳才反应过来，捏了帕子扶额说道：“瞅我....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言罢转身看向王福，语气严厉了不少：“王公公，如今是想让本宫与公主在这廊下等你通报吗？”
王福额上瞬间冒出些冷汗，“娘....娘娘，奴才哪敢....实在是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突然，殿内传来一阵笑声，听声音似是有三两女郎在嬉笑。
王福身体不自觉一抖，幸好旁边小内侍机灵，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这才没跌倒。
芸裳心下已是了然，见孟祺芳面上僵着，便开口调解道：“既然父皇已经歇下了，那我便明日再来请安。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去母后那儿讨盏茶喝？”
孟祺芳闻言脸上颜色缓和不少，只是依旧暗淡，扯了个笑摸了摸芸裳的头，“好好好，你晚饭食了没，让兰溪做你最爱吃的红豆羹如何？”说着便被芸裳挽着胳膊，一齐离开了。
见人离开，王福擦了擦额上细汗，如今这御前当差可是越发难了。对着远去一行人长舒口气，殿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王福摇了摇头，踢了脚发愣的小内侍训斥道：“愣着干嘛，干活去！”
阳春时节，夜里多少还有些凉薄，从皇后寝殿回来后，芸裳便一直坐在窗前盯着烛台前想事情。
碧桃上前给芸裳披了件外袍：“殿下，兰溪来了。”
芸裳有些惊讶，自己才从皇后那儿回来，莫不是有事？想着便连忙起身套好衣服，“快请进来。”
兰溪进殿时，芸裳已经端坐在厅前了。
芸裳冲来人笑了笑，指了指碧桃挪过来的小凳说道：“姑姑快坐。”
“谢殿下·体恤，老奴是来送东西的，还要赶回去伺候，就不坐啦，”说着冲殿外叫道：“银杏，快拿进来。”
听及银杏二字，芸裳脸上有些意外，自己当初出宫修行不便带过多随仕，银杏年纪尚小，便留在宫中，拜托皇后安顿，如今也有三年未见了。
不一会儿，一个容貌俏丽的粉衣小宫娥，捧着个精巧的红木匣子走了进来，行礼后偷偷朝芸裳和碧桃挤了挤眼睛恭敬道：“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芸裳摆了摆手示意银杏起身。
兰溪笑着接过红木匣子：“公主殿下，您走后娘娘便把银杏调到咱们宫里来了，娘娘想着您刚回来，身边正缺人伺候，又怕别人伺候您不习惯，便还是叫了银杏回来，其余的明日让内司局挑选后送来。”
芸裳心里是有些高兴的，碧桃是母亲的侍女，母亲去世后原被侧妃打发到皇庄去，后来孟祺芳进府又被召回来照顾自己，银杏则是小小年纪就在自己身边伺候的。碧桃年纪大稳重些，因此云裳可以放心将一些事情交给碧桃去办，而银杏则像是妹妹一般，最是一副天真烂漫鬼灵精怪，放在身边，看着也欢喜。
“如此便谢过母后了，”芸裳浅笑着道谢。
“殿下，还有这个，这些年盛安将军寄给您的书信物件儿，” 兰溪说着将木匣交给碧桃，又伸手从袖中掏了个小钥匙出来补充道：“这是钥匙，一直由我贴身保管，每次来了信都只是放进去，并未打动。”
“姑姑费心了，不过方才说到盛安将军？”芸裳视线扫过那精致的木匣，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盛安将军的名号，听起来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片刻又有些拿捏不准。
“我知道我知道！” 银杏激动地抬了抬手。
兰溪瞪了一眼银杏，似乎在呵斥她没规矩。随即对着芸裳欠了欠身：“怪我没说清...就是宣威候府的六小姐，圣上封了盛安将军，如今是咱们大黎第一位女官呢，不过民间也惯叫她如意将军，更为顺口。”
银杏扁了扁嘴委屈眼看向芸裳。
“盛安将军”云裳心里暗暗重复了几遍，抬眼对兰溪笑笑：“这些东西说一声我派人去取便是，深夜还要劳累姑姑特地送一趟，姑姑辛苦了。”
碧桃上前，顺手将一片金叶子放在兰溪手心。
“公主言重，东西和人送到了，老奴还要回去跟娘娘复命，就先告退了，”兰溪笑着便要往外退。
“姑姑，我送送您，” 芸裳说着起身。
“使不得使不得！” 兰溪连忙推脱。
芸裳还是跟了出去，立于廊下客套道：“姑姑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何使不得。”
“殿下可是有话要问？” 兰溪略微侧身看了眼，芸裳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
芸裳细想这三年，太清观远离京城消息闭塞，好在承恩还在宫里，若有大事自己不会不知，因此便也懒得主动打听。但也并非完全听不到一点宫里的消息，偶尔看守的禁军私下议论战事或是秘闻，芸裳有意无意也会听到几句，知道如意又打了胜仗，知道皇帝又开始遍寻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这三年似乎并未有与皇后病情相关的讯息，但自己那会儿看着孟祺芳却又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芸裳有些担忧： “姑姑......方才在母后殿里不便多问，我见母后轻减不少，不打紧吧？”
“唉.....娘娘不让说，老奴本也不便多嘴的，只是难为您挂心。说来还是三年前了，当年为了您的事，娘娘在太极殿前跪求皇上收回旨意，体力不支晕倒，经太医诊治才知道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后来一次游园，娘娘一时失足从长廊上跌落.....没能保住龙胎，自那以后娘娘身体便一直......”兰溪叹了口气，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消息太过震惊，芸裳强作镇定，但仍有些不知所措，“小产？怎么会....我....我竟不知..”
“那时您已经在宫外了，娘娘怕您担心，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外传，只是自那之后娘娘身子一直不爽利。娘娘又屡屡劝谏皇上接您回宫，惹得皇上不快，让淑妃代为管理后宫，只让娘娘专心休养。方才太极殿外您也看到了，自从那个妖女进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到妖女，兰溪面上气愤起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妖女？”芸裳皱了皱眉不解道。
“去年陛下得了个歌姬，叫阮明月，封了婕妤。听说原是那勾栏瓦舍里卖唱的，一股狐媚样，迷得陛下整日耽于声色，可怜我们娘娘....不过好在您回来了，娘娘还能有个说话的人，已经很久没见到娘娘像今天这般高兴了，”兰溪说着捏起袖子擦拭眼角。
眼看着夜已深，兰溪长叹一口气调转话锋，“殿下，老奴不便多说，如今娘娘失了六宫管辖权，在宫里也是如履薄冰，未必能事事照看到您，所以您此次回宫切记万事小心....”
芸裳垂眸点了点头，“多谢姑姑提醒。”
“娘娘还等着回话，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夜里寒凉殿下快进去吧。”
送走兰溪，芸裳立在廊前思忖着方才兰溪的话，眸底聚了一汪潭水，愈发的深不可测。
弯月蒙了一层黑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偶尔透出些光来。一阵风起，院内杏花不堪风动，簌簌落下，芸裳长叹一口气。
当年母亲生承恩时难产而亡，自己和弟弟失了照拂的那些日子犹如炼狱，好在后来孟祺芳嫁进太子府，对她们姐弟视如己出。待孟祺芳有了身孕，先帝便将姐弟两接到宫里亲自教养，而孟祺芳也时常探问关怀。
说起来孟祺芳头胎不足月便夭折，自那时落下了心病，后来诞下三皇子缪疏朗，又难以克服，便交由淑妃照顾，如今再度流产，想必又勾起了心病才导致郁结.....
“殿下，夜深了外面冷，进屋吧，”碧桃关切道。
芸裳叹息一声：“这后宫里看似宁静的湖底暗流涌动，已然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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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宣威候府内，貌似也不太平.....
解忠虽然一把年纪，身体不如从前康健，但教训起孩子丝毫不输当年，依稀可见当年战场上的威猛身姿。此刻正拿着杆长·枪满院子地追着如意揍，如意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喊道：“爹，爹你听我说....冷静啊，身体重要！”
远远地身上被戳了一下，如意立刻捂着屁股告饶：“爹，我不敢了....我错了！” 嘴里说着脚下却是不停，转眼间拐出长廊消失不见。
解忠收回长·枪，立在原地扶墙喘了两口气，继续骂道：“你还知道错？你何错之有啊？从酒楼打到街上，你这盛安将军威风的很呐！战场上威风耍不够，回来这长安城还要蹦哒一下？”
“我....我错了爹，我再也不跟别人打架了！”如意说着飞速蹿进一屋，躲进门后大口喘气，待气息平复之后，正对上屋主人惊讶的表情，如意倒吸一口凉气，可真是冤家路又窄，怎么窜进这呆子房里来了！
而此时解忠已经赶了上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人呢？”
如意一时着急，连忙对着屋里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只见下一秒那人便冲如意笑了笑，指了指门后，对着门外解忠喊道：“爹，在这儿！”
于是.....如意就这样被提溜着耳朵从门后扯了出来：“给我去家祠跪着去！对着你母亲牌位好好反省！”
“就是！爹说的对，你得好好反省，看你那样子成何体统，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屋主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附和着。
如意瞪了屋内人一眼，对着解忠求饶：“爹....有话好好说，您先松开我好不好，娘...娘在世的话肯定会拦着不让您打我的...嘿嘿不如...”
“啊.....我的耳朵，爹！爹！轻点....”解忠手上一用力，如意吃痛喊道。
看着如意被拎着耳朵一路求饶的狼狈样子，屋内那人不禁笑出声来：“好好反省啊，六妹～妹～”尾音故意拉长，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解吉祥你给我等着！”如意说着头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怎么跟你兄长说话呢？”解忠训道。
“唔.....”如意一脸委屈消了声。
是了，屋内现在笑到合不拢嘴的少年，便是如意早出生半个时辰的同胞哥哥——解吉祥。
解吉祥与解如意长得极像，只不过他脸上棱角更为明晰，同样一双杏目，吉祥的眼皮更深眼尾更长，一双眸子灿若星辰，鼻梁高挺，嘴角略微上扬，即使没有表情也似含了笑，看起来阳光好亲近。眼里也没有如意那股子桀骜气，多了一丝温润，颇有些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意韵。
解家六个孩子各有千秋，大郎沉稳，二郎机敏，三郎健硕，四郎淳善，而五郎解吉祥身上则有股书卷气。他也是解家唯一的文官，现任太子伴读兼礼部少卿。
别人提起解家五公子皆是赞叹，什么翩翩公子仪表堂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待人有礼....而在如意眼里，这家伙打小与她不对付，吉祥与如意就像是长反了一般，若说如意上蹿下跳没有片刻消停像个男孩子，那吉祥娇滴滴白白净净，动不动就掉书袋倒像个大家闺秀。
如意常对人说：“不要被他的人模狗样欺骗了，他其实一肚子坏水，年纪轻轻就有两副面孔！人前小绵羊，人后黄鼠狼。”
两人虽是双胞胎，但六岁才一起生活，自见面起就不对付，愣是这么打打闹闹地过了十年。当然了，吉祥虽然会些功夫，但不敌如意，每每都是被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