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5、睡觉 生活就像海

　　段小青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蹦出了几句话：“哦，同学是吧？那你注意安全，别太麻烦人家了。”

　　沈亭舟点点头，看着红色的车尾消失在视野里，手依然在陶濯脖子上。但陶濯比他高，他勾着陶濯实在是有点费劲。

　　虽然他能感觉到陶濯还很配合地弯了弯腰。

　　“要走吗。”陶濯笑问道。

　　“走，”沈亭舟立马松手，眼睛也弯起来，“手酸了，走吧陶老板，带我参观一下珍品大宅。”

　　“客气了沈老板，”陶濯说，“是您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哎陶老板何出此言，抬举，抬举。您今天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沈亭舟张口就来，又笑了，“义演怎么样，还顺利么。”

　　“挺好的，”陶濯笑道，“走这边，这里左拐。可惜你错过了最后的抽奖。”

　　“还有剩奖品吗，”沈亭舟说，“不如考虑下黑箱？”

　　公寓门禁是人脸识别，陶濯侧身让沈亭舟先进去：“求我啊。”

　　沈亭舟能屈能伸：“求你。”

　　“求我也没用，”陶濯很愉快地按下电梯按钮开门，梯内人脸识别装置直接启动了电梯到对应的楼层，“奖品发完了。”

　　“太不幸了。”沈亭舟叹气，呼之欲出的“你个狗人”又憋回了肚子。客气点，要不是陶濯好心收留，这会还指不定在愁晚上睡哪呢。

　　段芽画画的那个小区过个马路就是陶濯住的地方，一街之隔，设施和气氛却截然相反。“望江公寓”四个大字金光闪闪的，一看就知道是工薪阶层住不起的样子。

　　这小公寓还是一梯一户的款，电梯出来就是陶濯家门口，鞋柜上还摆了一束开得正好的洋桔梗。沈亭舟真情实感地感叹：“果然是珍品大宅啊少爷。”

　　“感谢您的到来让它蓬荜生辉，”陶濯也笑，用指纹开锁进门，“我爸妈不住这边，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别客气，随便坐，衣服先穿我的，洗漱的东西也都有新的，我拿给你。你的衣服今晚先洗，明天要是干不了的话，就先穿我的校服，你的衣服我再找天给你带学校去。”

　　这可太周到了。沈亭舟点头，秉持着不打听不冒犯别好奇的原则笑着说好的谢谢，也没多问为什么陶濯没和自己的父母住。陶濯一进门就先给他找了只洗未穿的全新换洗衣物，告诉他家里电器使用方法之后把脏衣服收进了洗衣机。

　　雾气氤氲，水声哗啦啦地从沈亭舟耳边掠过，隐约能听见外边洗衣机滚筒运作的声音。他闭着眼洗脸，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拒绝了邀请却忽然伸手搂住陶濯，又跟着陶濯回了家。而陶濯也什么都没问。

　　一切的进展都超乎沈亭舟十七年以来的认知，无论是对自己的还是对他人的。如果对方是徐行倒还好说，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知根知底。可是他从来没去过除了徐行以外的同龄人家里，也鲜有不被问询家庭状况的场景，不知道他和陶濯只认识这么两三天就勾肩搭背的，会不会让人感觉太过冒犯。

　　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至少他没有感到不适，陶濯也没有拒绝他。

　　没有不适就是好的，沈亭舟乐观地说服自己，人和人就是这么相处的，关系就是可以迅速发展的。朋友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做好心理建设的沈亭舟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陶濯正从厨房端出一锅粥，桌上还摆了不少刚拆的外卖。这人见他出来便问道：“来点？”

　　“我不……”沈亭舟的“不”还没说完，推拒的话语就先被自己肚子发出的一声咕唧出卖了个底掉，只好继续说，“饿。”

　　两人又都笑了起来。沈亭舟感到难为情，用浴巾搓着头发迅速逃离：“我先去把浴巾晾了。”

　　陶濯应了声好，瞄见沈亭舟在浴室门口的灰色软地垫上蹭上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一手擦着头发一手还拎了个眼镜。自己纯白的T恤对他来说略有些长了，只露出一小截蓝色的校服短裤，倒是和头顶天蓝的浴巾挺搭；发梢的水一滴滴顺着下颌往衣领钻，在肩头领口留下洇湿的水痕。

　　这人没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像只小猫，怪不得翻墙的身手那么敏捷。

　　沈亭舟带着热腾腾的雾气路过他，中央空调兀自吹着冷风，也没把人身上的香味吹散，整间房子都弥散着牛奶沐浴露味。陶濯感觉有些热，抬手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你今晚得和我睡了，”陶濯递给沈亭舟筷子，“虽然有四个房间，但是书房没有床，另外两个房间都还没收拾。”

　　“好啊，”沈亭舟倒是一点不介意，“有地方睡已经很好了，你什么时候点的外卖啊。”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陶濯笑了起来，把肠粉和点心推到沈亭舟面前，“来点。”

　　“谢谢，”沈亭舟说，“这肠粉还挺好吃的。”

　　“是吧，”陶濯把海鲜粥也往沈亭舟那边推了推，“粥也很不错，试试看。”

　　沈亭舟左手勺子右手筷子，尝得手忙脚乱的。陶濯看起来真的很饿，在沈亭舟尝完一轮确定吃饱了之后，优雅且迅速地把打包盒全都清空了。沈亭舟觉得这人好可怜：“学生会不管工作人员的饭吗？”

　　“下午四点管过一顿，现在是晚上快十一点，”陶濯笑起来，“消化完了啊。”

　　“好辛苦，”这次沈亭舟是真心实意的了，“要不再点多个别的什么？我突然来你家，把你那份也吃了，你别等下饿着。”

　　“不会，今天为了凑满减点多了，你来得正好，”陶濯拿了浴巾走进浴室，“我去洗澡先，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太拘谨，当成自己家都行。”

　　“好，”沈亭舟莫名有些感动，“谢谢。”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陶濯笑起来，“不用客气。”

　　沈亭舟把桌上的垃圾收拾好，听着浴室哗啦啦的声响，咬着酸奶吸管悄无声息地满屋溜达。

　　陶濯家很宽敞，玄关转角都摆了开得正好的鲜花，花瓶里的水应该是新换的，看得出有人长期精心料理。沙发对面的柜架上放了许多奖状和证书，从下到上从长到短收纳得整整齐齐。再旁边是摆得错落有致的相框，大概都是陶濯和他的家人。

　　沈亭舟被其中一个吸引了注意力，两个看着只有六七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舔冰淇淋，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样，却能看出两人各有各的委屈。

　　怪可爱的，沈亭舟想。所以奶茶店碰见的冷漠版陶濯果然是他的双胞胎兄弟。沈亭舟又仔细看了看，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耳尖迅速涨红，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

　　陶濯正用毛巾擦头发，笑得温和：“在看什么？”

　　“照片。”沈亭舟如实回答。热意被陶濯带进客厅，沐浴露的气味钻进鼻腔，沈亭舟指着相片右边的小孩问：“这个是你么？”

　　“嗯，左边的是陶清，比我早一秒出生。他当时闹着要买冰淇淋机，手上拿的是第一次自己做的冰淇淋，”陶濯说，“哦对，下次桌上的碗筷垃圾什么的不用管，白天会有阿姨来收的。”

　　“没事，东西也不多，就几个外卖盒，”沈亭舟笑了笑，“有吃的为什么你们都在皱眉？”

　　陶濯也笑，说不用这么客气，接着又说：“陶清往我的甜筒里挤了芥末，我在他的甜筒里放了姜和大蒜。”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友弟恭。沈亭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陶濯眼睛弯弯的，说：“小时候我和他天天打架，每天上学都要检查书包，看看有没有被他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住校，今晚不回来，睡觉去？”

　　陶濯一米八的床睡起来很舒服，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也刚刚好，床套能闻见刚洗完的那种淡淡香气，很适合把整张脸埋进去睡觉。两人各占一边，沈亭舟有意识地放松背部肌肉，闭上眼，努力放平呼吸，继续给自己心理建设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虽然这个地方没有他平时抱着睡觉的毛绒大鹅。

　　结果眼睛都闭累了还没睡着。沈亭舟忍着想要抱点什么的冲动，脑内自动循环复盘今天发生的事情。

　　在陶濯家有些放肆了。沈亭舟提醒自己，寄人篱下不能这么放松，要注意察言观色，不要讨人厌烦。

　　虽然这只是来同学家借助一晚。

　　那也不行！要注意礼貌，恪己守礼，遵纪守法，遵从主人的意愿，用什么还什么，要客客气气的。

　　可是陶濯自己说的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那只是客套！客套寒暄的话不能听不能信！

　　只是睡个觉而已。睡觉！想那么多干嘛！

　　沈亭舟脑内天人交战，在放松和紧张之间反复横跳，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终于还是睁开眼。

　　没想到陶濯也醒着：“我有点睡不着。”

　　沈亭舟“嗯”了一声，就听一阵窸窣，陶濯开口道：“能不能来一个晚安拥抱？我没怎么和自己以外的人一起睡过，有点紧张。”

　　“小时候和陶清一张床的时间不算，我三岁就有自己的房间独立睡了。”陶濯很严谨地补充。

　　沈亭舟没忍住弯起眼睛，点了头才想起来房间里黑漆漆一片，陶濯压根看不到他的动作。他朝陶濯的方向挪过去，伸出手：“好啊。”

　　拥抱确实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抚平，漂浮在空中的东西能暂时有个去处。就像现在，沈亭舟能感受到陶濯的热量在往他身上传递，隔着一层棉布T恤也挡不住温暖。

　　好像心底的某个空洞被暂时地填补上了，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拥抱短暂而克制，陶濯松开手，在黑暗中递来一个物体：“这个戴上试试。”

　　沈亭舟对陶濯递来的东西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是一只耳机。陶濯把连着耳机线的手机倒扣放到两人枕头的中间：“给你听听我的安眠曲，特别好睡。”

　　真讲究，睡前还听安眠曲，是巴赫还是莫扎特？沈亭舟惊讶又好奇地挂上另一半耳机。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Welcome to Computer-based English Listening and Speaking t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