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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段芽 珍品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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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亭舟风似的翻出了学校,挂上耳机才发现手里还拽着陶濯的工作证,索性把它一把塞进了裤兜里,一通电话打给了他亲姐。
屏幕上显示“林路已接通”,沈亭舟停下来在路边扫共享单车,问:“段芽今晚是不是去上课了?”
林路还在公司加班,沈亭舟听见打印机和敲键盘的声音:“段芽?是啊,学画画呢。”
沈亭舟骑上车,手心全是冷汗:“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要我去接她。”
“哦。”林路应了一声,两秒过后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消失,耳机里传来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段小青人呢?”林路追问道,“段芽给你打电话了?你今天不用上课吗?跑出来了要不要帮你请假?”
沈亭舟耳畔呼呼地刮着风,腿都蹬酸了,说话也费劲:“不知道,她找老师借的手机。今晚学校搞活动,画室在学校隔壁,我先去看看情况,你打电话,别的一会再说。”
林路应得干脆:“行,你先去看看。”
从学校去画室的一大段路都是上坡,沈亭舟感觉自己一个月的运动量都要交代给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倒霉妹妹了,不知道他天赋异禀的亲妈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段小青作为一个赌鬼兼沈亭舟和林路的亲娘,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到处作死,还没成年就在歌舞厅认识了他俩的亲爹沈爱国。对浪漫爱无限憧憬的段女士私奔上吊未婚生子,直接把自己亲爹气出了心脏病。闹了两三年好容易到法定年龄结了婚,两人恩爱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吵架,凑合过了几年实在是忍不动了,最后联手把自己家和别人家的锅碗瓢盆摔了个遍,一拍两散了。
彼时林路刚中考完,沈亭舟也还只有七岁半。家里一地玻璃渣,俩未成年就跟皮球似的在七大姑八大姨之间来回滚,最后是外婆病愈出院,这才把人接到城郊的小院子里一直生活到现在。
段小青和沈爱国这两尊大佛则在把全家折腾得死去活来之后,终于掰扯清楚,十分默契地扔下一大一小俩拖油瓶给各自爹妈,愉快地另寻新欢各筑新巢去了。
段芽便是段小青在新巢下的崽。在万物复苏、柳条抽展的春日,段芽小朋友哇地一声来到这世上。于是她的天才亲娘脑门一拍,自认应景地给起名叫段芽,也不知道想断谁的牙。
但段小青本人日常居住在棋牌室,游走在各大风月场,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陪鼻涕糊脸上、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崽子玩,何况小崽这里挠一挠那里蹭一蹭,还会打扰她打牌。加上她那老实爹天天出差也忙得很,于是段芽能自己独立吃喝拉撒之后就总被拎来见她的外婆,美名其曰陪外婆说说话,顺便跟她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们培养感情。
段芽上课的画室在一个有点年头的小区,楼房大多矮旧,外墙新刷的漆的也遮盖不住年岁,树木倒是繁密。大概是照顾到学生上下课方便,画室开在了一楼,窗户和不远处的栏杆上都挂着白底红字的“画室”大招牌。尽管小区就在他学校附近,沈亭舟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掏出手机准备还车,却看到了陶濯两分钟前刚发来的消息:好
看来义演已经结束了。沈亭舟从音乐厅溜出去的时候给陶濯发了消息打招呼,说有事先走,这会便当他的“好”等于“已阅”,手机又揣回了兜里。
林路的通讯过程大概进行得十分曲折,直到沈亭舟停好车,前脚都迈进画室的那一栋楼里了才打进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段小青打牌忘记了。”
沈亭舟:“……”
倒是很符合段小青的行事作风。沈亭舟就曾经被他亲娘遗忘在商场里,一个人在亲子乐园呆到晚上关门。当时段小青还没离婚,把沈亭舟塞进亲子乐园独自玩耍之后便逍遥自在地去逛街了,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倒霉儿子要她接,还是外婆在段小青喝醉回家之后才发现沈亭舟没跟着回,连忙带上林路到商场接人才没发生什么儿童走失事件。
“她居然还跟我说段芽二年级了,懂事了能自己回家,狗屁,已经被我骂出门了,”林路继续说道,“你在那里等她一会,假已经请好了,和段小青回去也行,回学校也行,别回来打扰外婆睡觉。”
虽然本来就打算接完段芽回宿舍,沈亭舟还是很找揍地说了:“最打扰外婆睡觉的不是你吗?”
沈亭舟:“加班到十二点还不带钥匙,让外婆一直等到半夜才睡觉的是谁?”
林路:“……”
“那能一样吗?”林路在两秒的静寂之后迅速结束了对话,“你要是回来我还得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送你上学,距离太远了。不和你多说,忙着呢。”
繁忙的林路还不忘在工作之余给沈亭舟发来一张外婆为她留的宵夜,沈亭舟权当没看见,删掉了两人的对话框。刚拉开居民楼门口生锈的绿铁门,站在一楼台阶上的段芽便朝他扑过来:“哥哥!”
沈亭舟连忙接住她,小姑娘身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怎么上课画个画也能出一身汗。段芽抱着他乱蹭:“我打妈妈电话没人接,也没人来接我,电话手表又没电了,幸好我记了你电话!我是不是很棒!”
沈亭舟把段芽从自己身上拎远了去,摸小狗似的摸了一把小孩的脑袋夸奖了几句。接着画室门口又冒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眼巴巴地看过来,其中一个还喊了一声:“楼道里太黑了看不见!”
“段芽你快进来!”
“你哥在哪呢?”
“能不能先进来啊?”
于是下一秒沈亭舟就被段芽拽着往画室里走。他直觉不是很妙,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温暖明亮的画室里,沈亭舟坐着凳子上被三四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包围在中间,段芽则叉着腰挡在沈亭舟前面,一脸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哥,画画超牛的。”
“那肯定也没我哥厉害,”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说,“我哥都考上初中了!”
段芽哼了一声:“我哥可是高中生。”
另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举手道:“我哥上大学了!”
“又没我哥帅,”段芽很是不屑,“你哥比我爸还黑。”
沈亭舟:“……”
“你们下课了不回家吗?”沈亭舟问。
“段芽说她有个很帅的哥哥来接她,我们当然要等着看啊!谁知道她是不是耍赖,”公主裙说,“我妈妈去给我买冰淇淋了,还在路上呢。”
“看吧看吧,我才不会骗人呢。”段芽很是得意。
另一个小姑娘扶了扶她的眼镜:“段芽的哥哥为什么和段芽不像啊?”
“我和我哥长得也不像啊,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羊角辫说道。
“不过段芽的哥哥真帅啊,”公主裙想了想又说,“哥哥,我能加你微信吗?结婚也行。”
沈亭舟一阵无语,正准备给这些小屁孩进行免费教育,一个个知道的还不少,祖国未来的花朵堪忧了。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小孩们无视了,他只好听着小姑娘从讨论谁的哥哥比较帅到争论班长到底喜欢谁,心情复杂地掏出手机。
绿色软件有非常多的小红点:徐行哭嚎着宿舍爆水管了没得洗澡,并质问他跑哪去鬼混了不和他一起受苦;刘西逸在宿舍群里发他和花花的合照,刷了好几大串爱心和烟花;美术生群里又发了一堆院校介绍的推送和本周作业,班群则在猜什么时候去研学旅行,聊得热火朝天。
沈亭舟挨个把消息刷完,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是一震,林路给他发来几条消息:
-段小青还有五分钟到
-小区里不好停车,门口马路等
于是沈亭舟回了个“好”,和画室老师打过招呼后便拎着段芽走出去。段芽看起来非常高兴,从画室出来就撒丫子猛冲,最后停在人行道的垃圾桶边上:“站这里等!”
“你要不考虑换个地方,”沈亭舟远远看着路灯下的垃圾桶和四处扑棱的小飞虫,克制着拔腿就跑的冲动,“这里不太好停车吧。”
“不会的!”段芽信誓旦旦地叉腰,“妈妈每次送我都是把车停在这里的,我就要在这里等。”
沈亭舟看着段芽认真的脸,又看看头顶趋光聚集的飞虫团,努力说服自己幸好垃圾桶没有味道,好一会才痛苦地妥协了:“……行。”
然而十分钟过去,段小青并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段芽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树坑边上数蚂蚁,沈亭舟站在能看见段芽的视野范围内离垃圾桶最远的地方,迟疑了一会,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的拇指还是没把拨号键点下去。
夜晚的中心区仍然很热闹,来往都是归家的行人,暖黄色的车灯陆续扫过沥青路,街边的宵夜店冒着生机勃勃的热气,坐在塑料红凳上面的人们嬉笑着干杯。沈亭舟还没想好拨出电话之后要说什么,直接问还有多久到似乎不够礼貌,跟人聊天总得要有点语气助词作为说话的缓冲。
可是喊“妈妈”的话,他那年久失修的舌头好像又捋不太直。
他也没想好等会送完段芽上车要去哪里,回学校么宿舍没水洗澡,还浪费这一晚的假条;回家么又太远了,第二天早上回学校也麻烦;找个酒店凑合他又没带身份证,带了也未必能给他一个未成年开;然而跟着段芽回去和段小青一起见他名义上的后爹更麻烦。
也许在外面找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相比之下还不如回宿舍。沈亭舟暗自叹气,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肩膀:“嗨。”
沈亭舟被唬得脑门一紧,回头看清来人之后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抢我台词啊你,”陶濯笑起来,“我回家,没想到能碰到你。”
“你会动耳朵,好厉害,”陶濯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刚才立起来了。”
“啊,”沈亭舟有些脸红,摸了摸自己因为应激而往后跑的耳朵,也笑了,“义演这么快结束了吗?”
“嗯,宿舍水管爆了,老师就让大家赶紧收拾好回去洗澡,”陶濯说,“在等人吗?”
沈亭舟示意陶濯看地上的段芽:“我送我妹妹回去,她,呃,等人来接她。刚才就是她给我打电话,说没人接,我就跑出来了,不然还能看完你演讲呢。”
“没事,想听的话我再给你表演一遍。”陶濯笑起来,和他并排站着,一起看向路灯下数蚂蚁的段芽,问:“那你一会怎么打算,回家?”
沈亭舟也笑:“可能回宿舍吧,我家离得有点远,来回折腾挺麻烦的。”
“要不要跟我走?回宿舍也没水洗澡,我家就我一个人住,换洗的东西也全都有,”陶濯说,“珍品大宅,盼您到来。”
沈亭舟笑着说了句什么,但话音被鸣笛声盖住,陶濯没听清。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小红车正在闪着双闪按喇叭,蹲着数蚂蚁的小女孩闻声抬头,快乐非常地蹦起来钻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和沈亭舟挥手。
沈亭舟看着段小青给段芽系安全带,把手插进了外套衣兜里,没什么表情:“那我走了。”
“亭舟,”段芽在车里和沈亭舟挥手再见,段小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儿子,扭头看他,“你怎么走?要不要我送——”
沈亭舟伸手勾住旁边陶濯的肩膀,打断了段小青的话:“不用,我跟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