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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外婆 可是人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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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分,比原本定好的闹钟还要早上两小时。
和他同一时间入睡的舍友还在快乐打鼾,但沈亭舟睡意全无。他在床上缓了缓,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
梦到徐行他们不算稀奇,平时有事没事他们会约出来一起玩,梦境对发生过的事情进行重排组合也能理解,但梦见沈爱国就离谱到家了,无法忽视的违和与怪异感久久不散,沈亭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缓解不安与焦虑的方法之一就是干活。睡回笼觉搞不好会更累,沈亭舟索性把自己收拾好,出门买了早餐,走到学生会的活动室,准备继续把稿子画完。
学生会的活动室通常是给他们开会用的,期末周大家都赶ddl,学长学姐也不会挑这时候办活动开会,因此活动室直接变成了他们赶作业的自习室。
这么大清早的基本不会有人,沈亭舟刷完校卡推门进去,意外地发现活动室的灯竟然亮着。
是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学长。他从电脑前抬头,看见沈亭舟吃了一惊:“来这么早?”
“你不是也在,”沈亭舟把包放下,“吃早餐吗?”
学长接过沈亭舟带来的面包牛奶,声音变得含糊:“我那是根本没走啊,还在这里睡了一会。你呢,怎么来这么早。”
“赶作业,”沈亭舟坐到他对面的空位上,“今晚要交了,得赶紧画完。”
“那你还好了,”学长叹了口气,“我这都超过ddl五个小时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画完。”
两人随便扯了点闲话,活动室陆陆续续有人来,打声招呼便又各忙各的去了。沈亭舟今天的手感不是太好,勉勉强强把图画完了,打开电脑开始猛敲,把设计思路的写成完整的文档,在截止时间的前半小时把一门课的期末作业给交了。
他们班长还挺贴心,把所有要交的作业以及截止时间列了一张清单,分享到群里给大家。沈亭舟参照着核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有两张图没画完。
但是都已经画一整天了,再看设计稿就要吐了,沈亭舟站起来舒展僵硬的四肢,被学长拍了一下肩膀:“火锅,去不去?”
“你画好了?”沈亭舟问。
“搞定了,”学长很是得意,“所以吃火锅吗?”
沈亭舟其实想回宿舍睡觉,但他又有点饿了,于是点头:“走吧。”
一起去的还有学生会的其他人,哪个年级的都有。非高峰期吃火锅还能用大学生的六折优惠,大家点了一大桌菜,学长还让服务员上了打啤酒。
沈亭舟盯着那打啤酒看了会,拒绝了学长的邀请:“谢谢,但是我酒精过敏。”
不少人晚上回去还得接着赶作业,不想脑子变得昏沉,因此最后喝的人就学长和他部门的人。涮毛肚的时候,沈亭舟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林路的名字跃上屏幕。
莫名的,他的眼皮开始狂跳。
沈亭舟安慰自己只是睡得太少,眼皮肌肉疲劳痉挛,但林路罕见地没和他废话,电话接通便是一句:“外婆她可能——”
“可能,”林路顿了一下,又问,“你要回来吗?”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食物却是冷的涩的苦的,沈亭舟放了筷子,很轻地跟大家道歉,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下次再和大家一起吃饭。他很冷静,步伐沉稳,脑子也清醒,飞快地回宿舍拾缀上证件电脑就打车奔向机场,在路上紧急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幸好火锅店就在学校边上,幸好期末周没课,幸好要线下参加的公共课考试下周才考,他暂时不用找老师要假条。
出门上学还是很麻烦的,沈亭舟想。比如这种时刻,他就不能在一小时之内赶回家。
林路的话没说完,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有别的可能,也许依然有希望,未尽的话语不代表是死路一条,可这一刻他不敢去求证,不敢冒险打开盒子去观测那只薛定谔的猫。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林路给他开门,面露疲惫。
“外婆暂时没事,刚睡醒,”林路和他拥抱了一下,“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沈亭舟摇头,和林路一起进去。外婆躺在床上,穿了前段时间林路给她买的新衣服,本就宽大的衣袖此刻更显得空荡,银白的头发几乎掉光,脸上的肉也比他国庆回来的时候少了更多,只剩一把骨头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好在精神还不错,外婆摸着沈亭舟的脸,笑了:“小宝来啦。”
沈亭舟“嗯”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到外婆身边,就听外婆又说:“首都下雪了,冷不冷啊。”
“不冷,穿上羽绒服就很暖和,在室内还开暖气,比家里还热。”沈亭舟也笑起来,挑着说了些学校的趣事,比如宿舍楼下的猫被大家喂得跟大爷似的,给小鱼干还看不上,非要吃肉,还是小区里的猫好养活;又比如学校太小啦,出去玩又远,坐老半天地铁还堵人,不如门口公园好逛;上回的作业又被老师表扬了,估摸着这学期能拿奖学金。
外婆听着就笑,说:“交没交到新朋友?在学校里开心吗?”
“有,”沈亭舟说,“我和大家的关系都挺好的。”
“有交到朋友就好,”外婆说,“我还怕小陶不在,你又不搭理新同学,没人陪你玩无聊呢。”
沈亭舟有些意外,不知道外婆突然提起陶濯,是想跟他说什么,所以只是笑:“作业都要写不完啦,等过年再玩,到时候带你去逛花市。”
“好啊,”外婆笑起来,“就是可惜我看不到你结婚了。”
沈亭舟很想说点什么让外婆高兴,但未必发生的事情他不敢给予承诺,哪怕只是善意的谎言。
“不结婚也没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喜欢结婚,都自由,一个人住着也挺好的。要是不喜欢姑娘也没事,你开心是最重要的,”见他沉默,外婆只是捏捏他的手,说,“以后剩下你和路路两个人,要相互多帮衬。”
“嗯,会的,”沈亭舟心里一惊,最后只是握紧外婆的手,“林路买房子是一定会给我留房间的。”
“你也得给她留一个啊,两个人要好好的,”外婆就笑,盯着他的脸看了会,说,“你这黑眼圈重的,又熬大夜了吧?别在这里逗我这个老太婆笑了,去睡会吧。”
沈亭舟摇头:“我给您削个苹果。”
外婆温和地拒绝:“不想吃,喊你妈妈进来,我和她说几句。”
沈亭舟只好走到外面等。
漫长的、无尽的黑夜,一分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沈亭舟感到麻木困顿,今晚的天气倒是不错,没有云层遮盖,星星亮得惊人。院子没有围挡,北风一吹,体感比他在首都还冷,沈亭舟便蹲在门边望天,辨认半天只看出一个猎户座,又闭眼缓解酸胀的眼睛,竟然睡着了。
等再醒来,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气氛是沉重的凝滞的。
他意识到什么,连忙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没栽过去,被段小青扶住。
站在门口向内看,外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空荡荡的衣服盖着一副瘦弱残破的骨头,好像只是睡着了。
可是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摸着他的脸跟他说,你开心是最重要的了。
葬礼定在了后天,周六,是风水先生算的好日子。外婆也不图风光大葬,一切从简,不麻烦他们,也不想大家搞得太悲伤,怎么开心怎么来。沈亭舟又熬两天大夜把作业全部赶完上交,穿着一身黑衣,跟林路和段小青忙前忙后,办手续,通知亲朋好友,聊天,吊唁。
外婆膝下无儿,单段小青一个独女,因此来的朋友多过亲戚,对沈亭舟来说都是生面孔。但段小青都挺熟,里外招呼,忙得团团转。段芽亲爹安顿好段芽,便跟着段小青一起忙前忙后,几乎把所有的重活都扛了,还特地上街给林路和沈亭舟买甜汤,让他们暖暖胃。
小叔也来了,神色肃穆地给外婆上香。只是庄重不到十分钟,就恢复了轻佻模样,搂着沈亭舟问:“你要不要考虑出国?你们学校不是有个什么交换项目吗,纽约什么艺术学院,还不错的,有没有兴趣?”
沈亭舟不动声色地甩开他:“你出钱吗。”
“出啊,怎么不出,”小叔笑眯眯的,“我要支持一下我五彩斑斓的大侄子。”
沈亭舟:“……”
“这么博爱,”沈亭舟语气淡淡,“怎么不去支持一下隔壁那条五彩斑斓的狗。”
“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小叔说,“而且我不喜欢姓陶的。”
沈亭舟:“那条狗又不姓陶。”
“但是她叫桃桃,”小叔说,“桃花的桃我也不喜欢,刚才去摸她,差点被反咬一口。”
“挺好,”沈亭舟敷衍道,“说明那条狗很喜欢你。”
小叔也不太在意,只是在他身后笑:“你考虑一下呗,想好了找我给你天使轮投资啊——”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段小青在门口沉默地望着堂内燃香好一会,才走过来一把抱住沈亭舟和林路:“早点睡,我带段芽回去先。”
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段小青拥抱,竟然是在这种场合。段芽亲爹牵着段芽在院子外面等她,沈亭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点头:“你也早点睡。”
院子里便剩他和林路。两人沉默不语,林路点了炉子,煮上新的茶叶,又放上橘子板栗一起烤。
炭火静静地加热,温度上升,水分蒸发。可是炭火没法蒸干泪水,也没法让阴郁的气息蒸发。
晨光熹微,林路去上班,沈亭舟收拾行李回学校,他明天还得考试。
“等你寒假回来,”林路关上门,“这套房子卖掉吧。”
沈亭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