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32、暴雨 你个骗子。

　　沈亭舟沉默了一会。

　　明天他没排班，也没约什么人，倒是很有空。正好也到了他们约好的一个月的期限，从家里去机场也不算很远，没有不见面的理由。

　　于是他回复：好

　　陶濯回得很快：那明天下午四点，候机大厅见，我等你

　　从家里去机场要四十分钟，沈亭舟出门的时候稍微有点晚了，主要还是在衣柜前换了好几身衣服，镜子照了又照，硬是没挑到一身合眼缘的。

　　林路休假在家，看他衣服换了又换，揶揄他：“又不是相亲，干嘛不穿校服啊，青春阳光高中生。”

　　沈亭舟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他姐的建议，在镜子前面又比划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穿了最简单的T恤和短裤。

　　简单，舒适，随性，显得他没有很在意。

　　收拾好东西，沈亭舟抓起手机就跑。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正好碰到外婆遛弯回来，沈亭舟朝外婆挥手，外婆就笑，做了个“出去呀”的口型。

　　沈亭舟也弯起眼睛。外婆最近在家待的时间比以前长很多，身体这疼那不舒服，却怎么都不乐意去医院，说是不爱闻消毒水味。林路劝说无果，索性先斩后奏，直接给外婆挂了号，就等这周末带去看医生了。

　　难得今天外婆觉得好受了一点，和隔壁家的奶奶约着出门闲逛。

　　灰蓝色的大货车驶过隔开他的视线，留下一地乌烟瘴气，沈亭舟摒气以免吸入太多车尾气，等车经过，发现对面忽然围了好一圈人。

　　正好是外婆刚才站的地方。

　　血液突然冷了下来，沈亭舟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胸口被什么沉闷的东西堵着。行人道还是红灯，抓在手心的手机跌到地上，在路上翻了个高难度的前滚翻，滚到机动车道上。沈亭舟还没来得及蹲下去捡，就先被一辆银色商务车碾过，如蛛网一样的裂痕布满屏幕，唤醒界面变成了绿屏。

　　绿灯亮起，沈亭舟越奔跑越恐惧，只好命令自己的双腿绷紧了往前走。手机坏了没法给林路打电话也没法叫急救，今天为了见陶濯身上也没带平板，能用的电子设备就一个手机。短短几十米路途，沈亭舟觉得自己像走了半辈子。

　　天空阴恻恻的，黑云挡住了大半的日光，空气中弥散着暴雨的气味。外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倒是没有血迹，沈亭舟拨开人群挤到外婆身边，已经有热心市民打了急救电话。

　　撞倒外婆的只是一辆儿童单车，上小学的男孩看起来也手足无措，呆楞地站在一边无所适从。

　　外婆的按键机比他的智能手机更耐摔，解锁之后依然顺滑。沈亭舟拎上傻眼了的小孩，给林路打电话让她来医院，又凭着记忆输了一串电话号码，给陶濯发短信：我赶不及了，别等我，对不起。

　　暴雨骤降，沈亭舟把外婆交给医生，站在走廊的铁椅旁，很无厘头地想起高二去七澄村。拉肚子的徐行睡着了，陶濯就坐在他身边拿平板查资料，刘西逸和他们语音通话远程连线一起写问卷。当时窗外也是这样下着瓢泼大雨，也许七澄的雨更小一些，只是雨水打在铁棚上格外地响。

　　那时候他们远不如现在熟悉，不过愉快的相处氛围倒是一样的。沈亭舟不再让自己去想陶濯，专心致志地处理起眼前的事情来，联系男孩的家长，缴费开单，感谢热心市民，联系段小青，和画室请明天的假。

　　林路来得迅速，两个人在一起底气总是要更足一些。沈亭舟听见医生说外婆右手骨折，问题不大稍微放了心，又开始想陶濯在干嘛——他不应该这样。他感到愧疚，对外婆愧疚，对陶濯愧疚。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陶濯的号码记错，不知道陶濯收没收到他的信息，有没有认出他来。

　　陶濯应该不会在机场一直等下去吧。

　　晚上十点，该做的检查和应急处理都做得差不多，外婆被推进了普通病房观察。所幸被小孩撞到的全是外伤，也不太严重，躺床修养一阵子就好了。只是暴雨还在持续，气象台挂上了红色暴雨预警信号，医院的电视放着最新的消息，机场航班因突如其来的暴雨大面积延误。

　　外婆还得在医院住几天，沈亭舟被支使去买会用到的日用品。提着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不方便开门，沈亭舟正要用脚踹，先听到了林路难得严肃的声音：“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情都不和我们说？”

　　他下意识站定在门外，轻缓而无声地松开了被推开一条细缝的门。里面又传来了外婆有些模糊的声音：“小宝在高考啊，而且治病要好多钱……”

　　“所以就一直忍着不说？如果今天没来医院，如果不是我拿的报告，是不是打算等到要收尸的时候才告诉我们？”林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怒，又像在发抖，“很疼的啊，为什么不说呢？你明明知道体检报告说要进一步检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带外婆来看医生呢？要治病钱也给得起啊，之前你把小宝卖了不就是因为沈爱国同意给一笔钱吗？”

　　“路路！”段小青呵斥道，“说的什么混账话！怎么能叫卖呢！”

　　“不是卖是什么？”林路说，“而且你本来就不想见沈爱国的吧？捏着鼻子带沈亭舟去见他不就是因为会给钱吗！他关心过沈亭舟吗他就要见人，还要沈亭舟找人结婚给他生儿子跟他姓沈，继承他违法犯罪的狗屁衣钵！想得美他！婚都离了人都死了还要求那么多！”

　　沈亭舟徒然一惊，再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病房里。段小青、林路和外婆都呆愣地望向他，林路脸上余怒未消，显得有些滑稽。

　　这很不应该，但沈亭舟想笑。于是他微微垂眼，绷紧唇角，朝外婆走过去。

　　段小青这才回魂：“……你都听到了？”

　　“听到沈爱国死了，”沈亭舟把找回的零钱还给她，抽走林路手里的检查报告，“我看一下。”

　　“那笔钱是留着给你们两个生活的，”外婆的语速很慢，“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够你们两个用很久了。”

　　“你也别怪你妈妈，”外婆又说，“是我的主意，我不让她告诉你们，也是我劝她带小宝去见他一面的。以后日子还长，保不齐会发生什么，总归要用到钱。”

　　沈亭舟对着检查报告看了半天，借用林路的手机查了几个专有名词，又看向朝他微笑的外婆，心里发紧。

　　数据他看不懂，但报告上写的中文明明白白告诉他多处恶性肿瘤与病灶转移，而这和癌症晚期的意思没什么太大不同。

　　林路沉默了一会，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我自己会赚钱，而且我是不是很早就说过，如果你们身体有任何地方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外婆笑得有点无奈，“乖啊路路，没事的。而且现在也只能保守治疗，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呢，还不如留给你和小宝出门玩呢。”

　　“那也不能……不能……”林路蹲下来，声音越来越模糊，沈亭舟听不太清楚，“身体重要啊。”

　　“好了啊，一个两个的，”外婆摸摸林路的脑袋，“没事的，别弄得那么惨，有空多陪陪我就好。就可惜了今天那条脆肉皖，市场里最后一条呢，结果还没下锅，全喂马路了。”

　　“明天我再买一条给你打火锅，”段小青说，“那小孩他们家怎么说？”

　　一说到小孩林路就头疼：“那小孩哭了一下午，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过幸好当时人多，马路上又有监控，还能说一说。他爸妈态度还挺好的，说医药费全赔，送了个果篮，明天再带他儿子上门道歉。”

　　那小孩还是沈亭舟亲自拎到医院来的，路上没少往他衣服上糊鼻涕。几人又聊了会天，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加上雨势渐小，段小青催他和林路回家睡觉。

　　“医院不给三个人陪床，”段小青难得强硬，“回去睡觉，你俩还要上班，要来明天再来替我。”

　　“我明天请假了。”沈亭舟说。

　　“从这里去公司更近，”林路和他同时开口，“你也累了，还得回去陪段芽呢，我在这里就行。”

　　“拉倒吧，医院和公司完全是两个方向，还没从家里出发近，我已经看过了，”段小青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段芽有阿姨带，没事。你俩回去睡觉，而且家里还得收拾，下这么大雨，窗户都没来得及关吧？回家拖地洗衣服去。”

　　护士也推门进来提醒，沈亭舟和林路再不放心也只好作罢，带上外婆的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物品打车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林路一摸兜发现烟盒空了，索性拐进便利店，让沈亭舟先回家。

　　楼道门吱呀一声开了，声控灯亮起，沈亭舟被坐在台阶上浑身湿透的人和满地烟头吓了一跳。

　　陶濯仰起脸看他，刘海湿得打了绺，毫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得吓人，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见他进来，陶濯站起身，不顾衣服上的水会把沈亭舟的衣服沾湿，整个人重重地倒到他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你个骗子。”陶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