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25、波动 京圈佛子啊

　　医生开了两瓶输液瓶，一瓶快完沈亭舟还没醒。陶濯权当沈亭舟的言语功能被高温烧得退化，举起空闲的那只手拜托护士来换新的，又继续看沈亭舟睡觉。

　　没什么好看的。沈亭舟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像是害怕喘气也会烦扰别人，小又苍白的脸埋在围巾里，羽绒服拉那么高，也不嫌热，乱糟糟的头发堆在头顶，方才脱帽子没捋平，还翘起来几根。陶濯看了又看，兜里手机震动了好一会才移开视线，接通电话。

　　是陶清，问他在哪里，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陶濯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说沈亭舟发烧了，得送他回画室。陶清二话不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等最后一瓶吊瓶打完，护士过来拆针头的时候，沈亭舟才醒过来，看着自己贴着胶布的手背，有些茫然地问他：“打完了？”

　　“嗯，”陶濯拧开保温杯盖子，把水杯给他，又去找护士要了根体温计，“喝完水量个体温。”

　　沈亭舟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好多了，捧着水杯，终于想起来有事情没问：“你怎么突然来这边。”

　　“我爷爷来这边做手术，我来看他，”陶濯说，“顺路过来找你玩。”

　　郊区有什么好顺路的？但沈亭舟还是点点头：“那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拄个拐杖跑得比我都快，”陶濯不满起来，“倒是你，吹多大风烧成这样啊？我要是没来怎么办，自己在宿舍等你那个学习困难的同学送药，然后睡一整天吗？”

　　那可能不止睡一天。沈亭舟心虚地笑，选择转移话题：“什么学习困难的同学？”

　　陶濯把手机还给他：“你自己接的电话。”

　　沈亭舟看着来电显示，笑了：“你说得有道理，我要把薛熙楠的备注改成学习困难。”

　　“算了吧，全名挺好的，”陶濯帮他熄灭手机屏，“饿不饿，想吃什么？”

　　“想吃……没什么想吃的，没有胃口，”沈亭舟如实回答，“但是我饿了。”

　　“饿死你算了，”陶濯这样说着，却还是迅速找到附近一家口味清淡的餐厅，“喝砂锅粥吗。”

　　沈亭舟没意见，任他摆布。

　　药和水杯都整齐地放在桌上，沈亭舟看着低头研究菜单的陶濯，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上一通乱摸，从羽绒服内衬的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大红色的福袋。

　　“还好昨天没拿出来，刚刚好，”沈亭舟说，“送你。”

　　里面是一串檀木手串，袋子外侧还印了寺庙的名字。陶濯问：“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京圈佛子啊懂不懂，”沈亭舟说，“你看，多适合你，你已经无师自通，上手就开始盘了。”

　　陶濯立刻停止动作：“我是意志坚定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好吗。”

　　“那你还我吧接班人，”沈亭舟也不客气，作势要伸手去接，“我送给更需要的人民群众。”

　　陶濯却不理他，直接把手串戴上：“怎么有人礼物送出去还要收回的，已经是我的了，就是你本人要也不行。”

　　沈亭舟就笑：“这么快就戴上，不怕我偷偷给你扎小人下咒吗。”

　　如果沈亭舟真会诅咒倒好了。陶濯想，沈亭舟就应该祝他倒八辈子血霉申请不到国外的本科，这样他们才不用分居异国，才能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地在国内上大学，不用担心一年到头都未必见得上一面，情感联络还得隔着屏幕靠社交软件越过重洋。

　　上了大学的沈亭舟会认识新的朋友，高中的同桌算什么很重要的人吗？不在身边的话也一样会被遗忘。沈亭舟会和新的朋友一起出门，跟新的同学在图书馆学到天亮备战考试，会有新的人陪他走过岁岁年年。

　　可沈亭舟不会这么做。沈亭舟只会在大冷天去庙里排队，跟着人群上香，诅咒他一切顺利。

　　“怕死了，”陶濯说，“所以还是别祸害别人了，让我来承担吧。”

　　回到画室的时候将近晚上九点，沈亭舟本想和陶濯多逛一会，毕竟难得来一趟首都，不玩都可惜。只是惨遭陶濯拒绝：“你还有些低烧，明天又要上课，回去睡觉。”

　　“我明天放假，”沈亭舟反驳，“你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

　　陶濯摇头：“明天不行，要陪爷爷。”

　　沈亭舟很是惋惜，只好作罢。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别，沈亭舟补上了早上缺失的拥抱，隐约发觉自己有点分离焦虑。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一下子从有人关心坠落到随意自理，他竟生出几分恋恋不舍来。陶濯才转身呢，他就开始希望对方掉头回来。

　　一点都不独立，沈亭舟缓慢地挪腿上楼，觉得自己该反省了，太过依赖他人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感随他人波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后他就听见陶濯在身后喊他：“沈亭舟。”

　　沈亭舟回头，陶濯的眼睛亮晶晶的，橘黄的路灯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水壶忘记给你了。”

　　“元旦快乐。”陶濯又说。

　　“元旦快乐，”沈亭舟笑了起来，“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沈亭舟是在画室过的。假期就两天，校考又一个接一个，沈亭舟不想破坏好不容易出现的手感，也懒得参加春运，索性就在宿舍呆着了。

　　外婆给他快递了不少食物和日常用品，林路颇为阔绰地往他卡里打了一大笔钱，惊得沈亭舟打电话去问：“你是去诈骗了吗突然给这么多钱，比你半年工资还多吧？”

　　“会不会说话，”林路说，“这是我辛苦一年赚的奖金好吗，看你一个人过节可怜，分你一半，别太想家，我和外婆都不是很想你。”

　　“哦对，昨天段芽来家里，看中了你的塑料小人，”林路又补充道，“她说她期末考到全班第十二名了，从倒数第一进步这么多很不容易的，要奖励。”

　　“她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我拒绝了，”沈亭舟很无情，“塑料黄金也是黄金，很贵的，帮我把柜子多上一个锁，新买的锁已经到快递站了，取件码我发给你。”

　　“看到了，”林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亭舟回到学校的时候，高考百日誓师刚结束，全市一模的成绩也早就公布，他只来得及参加高考英语听说考试。

　　托陶濯的福，考前一星期每天晚上都给他念经，各种各样的英语短文极大地提高了沈亭舟的睡眠质量，梦里的对话也调整成了英文版，考试的时候不至于太过生疏。

　　所有艺术生和体育生都被编成了一个班，教室安排在高三教学楼的最高层，特优班隔壁。也不知道是不是学校担心特优班学得太闷，特地把艺体班放旁边调节气氛。不过沈亭舟倒是乐得这样安排，陶濯、徐行和郝敬烨他们都在特优班，下课摇人简直不要太方便。

　　太久没回学校，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沈亭舟还很恍惚，拿笔写字都有种还在考场上拿铅笔唰唰排线的幻觉。看着发下来的摸底卷子觉得熟悉又陌生，字都认识，题也都见过，好像会做，但是真动笔写的时候又十分茫然——都什么来着？

　　艺体班的班主任是沈亭舟高二的政治老师，他亲爱的虹姐，在办公室给沈亭舟看试卷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给他一根棒棒糖：“没事，亭舟，大半年没学文化课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不错了，还有八十多天，你底子打得好，抓紧点学能赶回来的。”

　　沈亭舟看着自己四百多分的成绩条，难得有些崩溃，要知道他去集训之前是能考到六百分的啊！这下可好了，正数年级前五十变成倒数了！

　　上了半天学，不会的问题就攒了两箩筐。最后一节课自习，讲台和办公室全都被这帮大半年没学习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哀鸿遍野，老师们供不应求，沈亭舟别无他法，遛到隔壁班求助他的朋友们。

　　但特优班不知道又被拉去听什么讲座了，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人坐在绿萝张扬的窗台边看书，白色耳机线毫无顾忌地垂挂在衣前，桌上凌乱地摆着各种资料，连灰尘都通通被阳光轻柔地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宛如神迹。

　　这是沈亭舟在那一瞬间脑中蹦出来的词。像是被日光笼罩的寂静的神像，古朴、肃穆、受人敬仰。

　　很奇怪，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课桌、教室、窗台，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神圣起来，绿色的藤蔓从窗边一路蔓延燃烧，灼得他心脏咚咚直跳。

　　手中的笔坠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沈亭舟的注意力回笼，赶紧弯腰捡笔，那“神像”也偏头看过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给我讲题，”沈亭舟走到他旁边，“怎么只剩你一个人？”

　　“他们去参观隔壁的大学了，”陶濯开始看他的卷子，“我去过好多回了，就请假在班里自习。”

　　沈亭舟很那么一回事地点头：“确实，隔壁学校档次太低了，陶老师至少也是top2的人。”

　　“少捧杀我，”陶濯踢他一脚，笑道，“要讲哪题？”

　　沈亭舟把不用讲的挑给他，很崩溃地发现别人高三是查缺补漏，他的高三是女娲补天。学了今天忘了昨天的，知识点在脑子里不停路过，狗走路都会留下脚印呢，他这属于雁过无痕水过无波狗屁没有。

　　不过艺术生的情况大体都差不多，沈亭舟还算基础好的，加上又有陶濯供他随时骚扰，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区区学习有什么难的呢？也就是半个月后沈亭舟成功地学吐了，用书盖住脑袋，在地上蹲成一株蘑菇。

　　“人为什么要学习？我为什么要知道风切变和拉尼娜现象？我能用这种东西画画吗？”沈亭舟很崩溃，“我买菜也不用和摊主算极坐标方程吧。”

　　陶濯也蹲下来：“那今天先不学了，我们去逛逛？”

　　“去哪。”沈亭舟把头埋进臂弯里。

　　陶濯把他头上的书收好，说：“翻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