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23、祈福 唉，忙啊，

　　“我啊，薛熙楠！”纸箱里冒出一个脑袋，脸上尽是惊喜，“好久不见啊沈亭舟，好巧啊！没想到你也学美术！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沈亭舟愣了一下，并没有从这张肉乎乎的脸上辨认出什么信息，只好假装恍然大悟道：“是你啊。”

　　“对呀，”薛熙楠说，“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你借我裤子穿吗？后面你转学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那条裤子还在我家放着呢。”

　　“你最近怎么样？我家里人都不支持我学画画，为了来集训都求了他们很久。最后说高三开学考进年级前一百才同意我来集训，”没等沈亭舟开口，薛熙楠就先自顾自往下说了，“还好我开学考了个八十八名，吉利数字，我爸妈很高兴，才肯让我来首都。”

　　沈亭舟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只好露出礼貌又不出错的微笑：“是吗，那很好啊。”

　　薛熙楠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把自己现在的学校班级同学以及女朋友都说了个遍，就差没给沈亭舟报他自己的支付密码了。一直到上课，他才很愧疚地跟沈亭舟说：“我不能和你继续聊天了，我要上课了。”

　　逃过一劫的沈亭舟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折叠凳踢到离薛熙楠最远的位置，很大方地挥挥手：“没关系，上课重要。”

　　然后立刻向徐行发消息求助：你记不记得薛熙楠？

　　虽然说着上课重要，沈亭舟在排线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开始回忆自己乏善可陈的小学生活。当时段小青和沈爱国吵得无暇他顾，他借住在各个叔伯婶姨家里，隔段时间他就换一个出发点去学校，作业不写也没人管，学不上也无人在意，允许他借住的亲戚只管他的温饱，并不在意他的学业状况。

　　最后还是老师看不下去，约了段小青和沈爱国无数次，才等来姗姗来迟的段小青，面无表情地告诉她自己离婚了，沈亭舟交给他外婆带，下周就转学，多谢老师费心。

　　外婆来接他的那次转学，他好像是借了条裤子给某个人。

　　不过那竟然是薛熙楠吗？沈亭舟的记忆有点模糊。印象中的薛熙楠身板瘦弱干柴，样貌也不出众，身上的校服被洗得褪色发白，隔不了多久身高一窜，手腕裤脚就要短上一截，加上名字也像女孩，总是被几个年纪大点的男生堵在厕所里，和现在圆滚滚的样子没有半点相似。

　　那几个长得高壮一些的男生喜欢趁薛熙楠不在教室，嬉闹着把辣条的辣油倒在薛熙楠的课桌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一无所知的薛熙楠坐下去又站起来逃去厕所，嘲笑他是个来初潮的小姑娘。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况。明知道外婆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沈亭舟还是多绕了半圈走进厕所洗手。要说是舍不得转学也不尽然，毕竟他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班里的同学除了徐行之外他都不熟，学校里的红砖绿瓦再古朴漂亮，校园环境再优美设备再先进，也跟他无关了。

　　不过再体验一下厕所新装的自动烘手器也无妨，他最后一次在这所学校停留，多试试新鲜事物也合理。只是刚准备伸手，沈亭舟就看见了蹲在水池边掉眼泪的薛熙楠，正狼狈又无助地试图清洗裤子上的痕迹。

　　沈亭舟想了想，把手上的水用纸巾擦干，从书包里找出准备体育课换的校服短裤递给薛熙楠，说，下午的体育课我不上了，你穿吧，干净的。

　　然后沈亭舟就走了，没想到薛熙楠还一直记得。

　　徐行直到晚修结束才回复他，除了薛熙楠的小学毕业照之外，还附带补充了他的光荣事迹——自从徐行帮他揍了一顿那几个欺负他的男生之后，薛熙楠年年都被妈妈带着上门，给徐行送果篮表达感谢。

　　“虽然看着有点奇怪，但是人挺好的。”徐行这样说。

　　沈亭舟观察了薛熙楠好几天，发现这人也不是那么自来熟，只是单纯碰到认识的人显得兴奋了一点而已。和徐行说的一样，薛熙楠非常热心肠，帮忙打饭打水买药从来不拒绝，甚至还会主动问要不要帮忙，而且相当勤奋，全宿舍最早起床的是他，最晚回来的也是他，认真得沈亭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把闹钟定早了十分钟起床。

　　只是努力的效果并不太明显，直到省联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薛熙楠在画室的排名还是垫底，区别只在于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倒数第十。

　　薛熙楠很是发愁，趁休息日跑去水果店买了个豪华果篮，去庙里给各路神仙上香。

　　十二月，首都飘起细密的雪，沈亭舟飞回学校参加高考体检，顺便把省联考给考了。画室不同意他请假太久，他只来得及在体检的时候和陶濯在见上一面。

　　陶濯见到他就开始：“唉，忙啊，忙点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搞定的。”

　　“我这不是给你带了很多特产嘛。”沈亭舟心虚地把特产袋塞他手里，发现陶濯竟然又窜高了一些。他用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距，瞬间理直气壮起来：“你怎么长这么快？吃的什么特效药？”

　　“快速增高复方汤剂，”陶濯一本正经，“体检前一天喝，体检当天立刻188。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要998，你想要的话不用钱，我送你。”

　　沈亭舟毫不犹豫地让他滚。

　　临近元旦，画室老师难得当了一回人，给他们放了完整的三天假期。沈亭舟天天熬夜早起，本打算在宿舍睡够三天三夜，硬是被宿舍剩下的三个人拉去寺庙里排队上香。主要还是薛熙楠，说是求学业一试一个灵，上次他点了一盏99块钱的莲花灯，联考成绩出乎意料地不错。

　　也行吧。不过大清早的从城郊转公交换地铁，排两小时队给神仙上香，沈亭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非遭这个罪不可。他又没什么好求神明保佑的，想要什么靠自己努力争取就是了，把希望寄托于玄妙莫测的东西显得人滑稽又愚昧。

　　“就要元旦才更灵啊，而且今天还是农历初一，灵上加灵。等会我去给你请两条手串啊，咱俩今年都能上岸。”

　　人群里不知道谁在打电话，沈亭舟困得快要昏厥，觉得自己直立状态也能闭上眼就睡着。可偏偏困的时候又对声音格外敏感，他想忽略那个人打电话的内容都做不到。

　　“放心好啦，福袋我也买了，今年肯定能考上大学的，”那个人的电话还没停，“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在学校边上租个房子一起住，你上早课呢我就起来给你做早餐，中午你想回家或者去哪都随你，晚上下课太晚我就去学校门口接你……”

　　那人大概是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沈亭舟却醒盹了。他无来由地想到陶濯，按陶濯回回年级第一的实力，考个状元上top2不是什么问题，如果他们合租，就可以选在美院和陶濯学校的中点位置，这样谁都方便。

　　房子的话，他想要选个带大阳台的，装一个陶濯家里那样的吊椅，而且还必须是双人的，这样他和陶濯能同时躺着。希望他的早课少一点，他不想那么早起床去上学，估计到时候还得拜托陶濯喊他起床。至于早中晚餐，指望蛋都煎不熟的陶濯做饭一点也不现实，八成是叫外卖或者他煮饭，去学校食堂打包也不错。和熟悉的人呆在一起，不用跟室友磨合，还能玩得开心。

　　沈亭舟想想就快笑出声，美得要流口水。但下一秒他就中止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怎么就胆大包天开始做梦了，考上美院八字还没一撇呢。

　　而且他对自己能上首都美院这件事毫无信心。

　　算了，还是上香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贪心，香没上几根愿望还挺多，把林路外婆以及他的朋友们全都祈祷了个遍，晚上宿舍聚餐，沈亭舟感觉到一点隐约的肌肉酸痛。

　　不过走了一天路，腿抽筋也正常。而且集训期间天天久坐，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到快死了都不算什么大问题，沈亭舟没当回事，继续和大家干杯。

　　公历新年第一天，空气里都弥漫着快乐的气息。到处都有人放烟花，绚烂夺目的彩色虹光在夜幕中炸开，沈亭舟停下来录了个视频发给陶濯，才继续和薛熙楠一人扶一个喝多了的室友，在明明暗暗的虹光中回到宿舍。

　　人喝多了身体会变得沉重，嘴上还会胡言乱语。沈亭舟没法让室友闭嘴，无法阻止他唱气势如虹的失恋情歌来荼毒别人的耳朵，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把室友暴打一万遍。

　　他裹着冷风，哈欠连天地去澡堂洗澡，洗漱好也懒得吹头发，草草擦干便躺下睡了，因而没注意到黑暗中亮起的手机消息提醒。

　　陶濯回复他：元旦快乐

　　陶濯：我到首都了，刚下飞机

　　陶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