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21、回答 陶濯只是说

　　六月的第三周，沈亭舟他们搬进了高三的教室。

　　学业水平考试比假期突击练习的题简单，沈亭舟走出考场就把资料按一斤三毛卖给了校门口收废品的大叔。一想到再也不用忍着把模拟卷上这个碱基那个电磁通通放到酒精灯上加热，再用高锰酸钾催化让他们一起爆炸的恶心劲做题了，沈亭舟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看什么都觉得无比可爱。

　　徐行勾着他脖子回宿舍，一边嚎终于解放了，一边问：“陶濯呢，怎么没见他人？物理倒数第二题我还想问他是不是选B呢，纠结了我十分钟。”

　　“他在高一那边的考场吧，早上我就没看到他，”沈亭舟说，“你他妈考完试不许对答案！”

　　“你选什么？”徐行侧过头问，“是不是B？”

　　“不知道，”沈亭舟把徐行的脑袋摆正，“别问，问了也不记得，我脑子里的物化生知识已经以每秒七百光年的速度遗忘了。”

　　沈亭舟毫无疑问地是“考完全都去死”派，卷子交了就不管了，压根不想再回忆过去。而且，他一想到选择性诚实的陶濯，就有点开心不起来。

　　那天看完电影，沈亭舟就睡着了。第二天他醒得比陶濯早，沈亭舟轻手轻脚地溜去刷牙，在房间里转悠的时候顺便研究了一下房间的门锁。

　　沈亭舟伸出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戳向一个看上去是开锁的图标。

　　房门滴了一声，接着内置锁匙开始转动，咔哒几声，房门向后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沈亭舟给无语笑了，正好遇上陶清从对门出来，带着他去了楼下厨房觅食。沈亭舟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找了个托盘，挑挑捡捡，给陶濯带了份早餐端回房间。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陶濯正在给他打电话，表情看起来十分不爽，也不知道在不满意什么。不过看见沈亭舟给他带了早餐，陶濯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你没吃早饭？”

　　“没啊，”沈亭舟说，“这不是等着和你一起嘛。”

　　陶濯只是点点头，走进浴室洗漱。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沈亭舟靠在浴室门边，抱手看着他笑。

　　陶濯用湿毛巾捂住脸好一会，才抬起头看他，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

　　沈亭舟本来想说没有，都是东西也没有特别的喜好厌恶。但是想到轻而易举打开的门锁和陶濯的禁闭，沈亭舟笑了一下：“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陶濯只是说“好”和“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可就连段芽都知道，没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何况是人。人怎么能做到永远不欺骗另一个人呢，玩游戏的时候总归难免耍诈吧。

　　这种重要的承诺，加上陶濯郑重的神情，沈亭舟有点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就像他也搞不懂为什么陶濯在学水考试过后，突然就不来学校了。

　　准高三是一个很微妙的阶段，是高二又不敢真的像之前那样疯玩，像高三又不如真的高三那么紧张。准备走文化的同学都在埋头苦学，准备自招的到处参加比赛，准备出国的不是在请假去考试的路上，就是在考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和规划，走班的座位总是坐不满，这很正常。但陶濯最近没和沈亭舟提起过任何一点要参加比赛的计划或是意愿，也没提过会请假，没有征兆，没有预告，有的只是空荡的座位。

　　沈亭舟原本的同桌刘西逸又去篮球队集训了，忙着冲刺省赛，考完学水就请假走人了。沈亭舟一人占两张桌，十分荣幸地获得了老师们的重点关注，上课不是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就是展示自己的各种作业。为了上课不丢人，沈亭舟每晚拼命赶作业赶画，熬得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课间有空沈亭舟就给陶濯发消息，先是哭惨起晚了没早餐，再分享上课的笑话，没什么好说的就报数，从早报到晚，第二天再从一开始。

　　可整整一周过去，依然杳无音讯。

　　连学生会的人都跑来问沈亭舟，知不知道陶濯去了哪里。

　　“毕竟你们总是待在一起，我以为你知道。”姚竹说。

　　沈亭舟能回答的只有苦笑。

　　眼看着就要七月，陶濯还是没来上学，沈亭舟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复都没收到。

　　陶濯应该还活着吧，如果是被绑架了失踪了，老师应该会说才对。住宿生在学校又出不去，午休还有宿管查房，而且从学校跑去江湾壹号也太远了，他总不能偷偷溜出去。

　　-

　　中午十二点三十六分，望江公寓门口。

　　沈亭舟戴上口罩，假装自己也用人脸识别，趁前一个进闸的人没完全离开通道，往前迈了一步，顺利通过了自动门闸，表情冷漠地走到了陶濯家的那一栋。

　　电梯也是要人脸识别才能启动的，业主住几层就去哪里，除非有业主提供的临时通行码，不然电梯只会停在一楼。这会大堂暂时没人，沈亭舟走到外面的快递柜，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广告和社区居民公约。

　　快递柜一共有八十四格，长椅由六条长方形木条组成，石凳的侧边排了三十七只蚂蚁，三个黑衣服的人往右转，一个黄衣服和一个蓝衣服都向左走了。十二点五十二分，依然无人绕进这一栋楼。

　　门口来了一个慌里慌张的外卖员，看样子是要超时了，大步流星地迈向电梯。沈亭舟紧随其后，跟着外卖员到了十楼。

　　但是陶濯家，住在22层。

　　趁外卖小哥敲门的空档，沈亭舟迅速移动到消防门边，小心谨慎地拧开门把，钻了进去。

　　11层的消防通道里，沈亭舟贴着安全防火门听了一会，确认外面没动静之后才打开门，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无他，爬一层楼就把沈亭舟累得够呛。消防楼梯常年不通风，除了腐烂发霉的气息，还有不知道哪个这么缺德的，把攒了十年的厨余垃圾塞进了消防通道，熏得沈亭舟差点没吐出来。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勇敢尝试。沈亭舟摘掉眼镜，把刘海往两边拨了拨，站在人脸识别门禁面前，祈祷这个门禁系统不那么聪明，也祈祷自己的运气足够好，系统随便把他识别成一个高楼层的业主就可以了。他可以从楼顶爬楼梯向下，但不能是从1楼往上爬到22楼。

　　电子屏幕转着圈圈，思索了十秒之后显示“验证通过，陶*，欢迎回家”，启动了电梯。

　　停在了22层。

　　门禁竟然把他认成了陶濯。沈亭舟忍不住想叹气，早知道这个系统这么好骗，他就不用假装得那么辛苦还要跟着别人上来了。

　　只不过这会，沈亭舟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竟然生出几分胆怯。他不知道该不该按门铃，不知道如果陶濯真的在家，给他开门了，他要说什么，又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

　　因为你没回我消息，所以我来你家找你了？

　　还是，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去上学？

　　你还好吗？

　　代入陶濯的视角，怎么想都有点恐怖。像一个追到家门口的尾随跟踪变态狂，还是那种无视校规纪律，午休翻墙出校的变态。这谁敢开门啊，换沈亭舟自己都不敢。

　　而且万一里面有人呢，万一发生点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呢，那多尴尬啊。

　　但来都来了。勇敢的沈小葵不畏困难，伸手戳了一下门铃。

　　想象中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出现，门铃完完整整地响了一遍，门内依然毫无动静。

　　门外，鞋柜和上次来相比没什么变化，陈列的鞋还是那些，边柜上的装饰也没有落灰。除了花瓶，沈亭舟上回来还插着一束开得正好的洋桔梗，现在已经空了。

　　沈亭舟坐到鞋柜边的矮脚蹬凳上，拿不准自己应不应该再按一次门铃。

　　一点零八分。沈亭舟看着手表分针转过两格，还是按了门铃。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徐行在宿舍群里@他，很是得意地汇报自己成功搞定宿管查房，还附了一张照片。

　　沈亭舟看着那只伸出床帘外的袜子沉默半晌，义正词严地发语音回复他：“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把脚伸出床外。”

　　“你管我呢，”徐行也发了语音，“我把双语报塞进袜子里，跟阿姨说你睡了，你不应该夸我一下吗？多么天才的想法！”

　　“好好好，你厉害，”沈亭舟毫无感情地棒读，“太天才了徐行。”

　　“怎么样你那边，”徐行问，“陶濯在家吗？”

　　沈亭舟看着归于沉寂的门铃，沉默了一下：“不在，按门铃没反应。”

　　“好吧，”徐行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好困，我先睡了，有消息速速汇报，你记得两点前回来上课啊。”

　　沈亭舟回了个“放心”的表情。

　　楼道再次暗了下来，沈亭舟懒得再发出点什么动静再唤醒声控灯，就只是这么坐着。

　　房子平时有阿姨打扫，就算没人住也会保持基本的洁净，判断不出里面最近有没有住人。但两次门铃都没人回应，里面没人在的可能性比较大。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可是，如果，万一，陶濯只是刚好出门了，过一会就坐着电梯上来呢？空了的花瓶说不定也只是没来得及买新的花放进去。

　　但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坐在别人家门口，也没有很礼貌吧？

　　沈亭舟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希望陶濯在家，既想确认陶濯是安全的，想知道为什么陶濯这么久都不回他消息，又不想让陶濯一推门看见自己坐在门口苦等的傻样。

　　有点难受，像有两股力量拉扯着心脏，要把什么东西撕碎才能缓解莫名其妙的痒意。

　　这种感觉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转学也好，段小青和沈爱国离婚也罢，和同学、朋友、家人的关系说结束就结束，同样的突如其来，没有告别，没有交代，他平静地接受，并未像今天这样觉得不适。

　　一点五十五分，楼道灯重新亮起。

　　沈亭舟站起来，按了下行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