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18、陪我 我需要你

　　也不知道关沈爱国的地方是哪个犄角旮旯，饶是小叔的豪华保姆车避震效果绝佳，沈亭舟依然被崎岖不平的山路和乡道颠得想吐。

　　他那失联多年的亲爹敢情是一直在坐牢，贩毒□□赌博全链参与，还涉黑，统共三进三出，都是被放出来不到两年又进去了。这回特别一些，被判了死刑，今天正是执行日期。

　　沈亭舟不知道他和沈爱国有什么好见的，也没人告诉他前因后果。他又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他只有被通知的份。

　　为什么沈爱国要见他？

　　会见未成年需要监护人陪同，而会面只能见两个人，所以必须是段小青和他一起进去。可是段小青又是为什么会同意带他去见沈爱国？他亲爱的妈妈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到沈爱国吗？

　　总不能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戏瘾这么大吗要照着电视剧演。而且，他非来不可吗？

　　深入思考是疲乏的困倦的令人厌烦的，大脑一阵眩晕，沈亭舟不愿再想。执行就好了，段小青让他去就让他去吧，沈爱国要见他就见好了，管他是什么死刑犯还是神经病，他血缘意义上的爹全程缺席他的成长过程，现在想来验收成果，那就验收好了，反正见个面又不会少块肉。

　　到地方的时候天亮得差不多了，刚下过一场雨，整条街都湿漉漉的。尽管地方偏，杂草树木丛生，倒也不显冷清，除了两侧排排站的辅警之外，还规矩地站着不少家属。

　　沈亭舟第一次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多所谓的亲戚。除了沈爱国的三个亲姐姐两个亲哥哥和小叔，什么姑表舅伯姨嫂叔侄甥的也乌泱泱站了半街，拢共百来号人，甚至有被抱在怀里的小朋友，全在若有似无地目送他进门。

　　不用上课上班的吗？未免太离谱。

　　段小青带着他进会见室，沈爱国已经坐在那里了。隔着一道墙也挡不住的殷殷期盼，见到沈亭舟，话没说，脸就因为嘴角咧得太开而攀满皱纹。沈亭舟不太能听明白他都在说什么，那温和含情的语调，好像他们是相处了十几年的父子一般，有着多么深厚的情感。

　　十分钟竟然这么长。沈亭舟看向墙后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往前，好漫长，太漫长了。这个点，这个时间，按平时他还在早读，期待着课间拿到陶濯给他带的早餐。陶濯总是换着花样给他带早餐，今天肠粉明天小笼包后天双层板烧的，虽然他早已把陶濯家楼下的早餐都尝了个遍，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今天的早餐会是什么呢？

　　沈爱国突然靠近了些，干瘪枯瘦的手隔空抚上沈亭舟的脸，描摹着他的轮廓：“以前我没管过你，以后想管也没机会管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你小叔吧，钱是不缺的，爸爸能给你的也就是这些了。”

　　“你长得还是像你妈妈多一些，”沈爱国喃喃道，又看向段小青，“你……重新嫁人了也好，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沈亭舟对沈爱国能说出这么有良心的话感到震惊，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不过段小青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点头。

　　沈爱国笑了笑，从会见室的门后离开，段小青一声不吭地搂着沈亭舟往外走。

　　看守所外站了一排警察，对面则是四处张望的家属。一辆接一辆的车开出来，疾驰而去，奔赴他们既定的结局。有辆车离他们很近，几乎是贴着街边走的。段小青揽着沈亭舟把他往自己身后拢，只见那车窗突然降下来，伸出一只手大喊道：“我先走了！”

　　那人的脸上还带着笑，灿烂得仿佛只是出门郊游，几天后又会提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礼推开家门。沈亭舟被那人手上银色的亮光晃了眼睛，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爆鸣，一只手想要越过阻碍触碰到那即将消失的指尖。尖锐的哭吼震得人心口发颤，撕心裂肺的喊叫钻得耳膜生疼，像哀伤的凄婉的又充满生机的炽热火光，要用烈火将此地点燃。

　　她在嚎啕在恸哭，因脱力而跌坐在地上。许多人在奔跑在哭喊在嘶吼，在追逐远去的黑影，在徒劳地捕捉最后残留的气息。泪水要将溪流淹没，小舟几欲倾颓，眼眶红了嗓子哑了街道空空荡荡，段小青背过身去不看任何人，小叔沉默地点燃一根烟，林路站在沈亭舟旁边，和他一样的面无表情。

　　不应该是这样。沈亭舟想。那么剧烈的情感波动，那么凄厉的哭号，那么铭心的痛苦，他应该要感到难过的。

　　可沈亭舟就是无法感受到分毫悲伤。

　　他甚至还在庆幸伸出手来的不是沈爱国，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要做出怎样的动作，在脸上摆放何种表情。

　　沈爱国的哥哥姐姐们倒是哭得很真情实感，泪水浸润脸庞，说话也带了浓重鼻音。他们希望沈亭舟能留下来，跟着一起等待骨灰领取再披麻戴孝地为沈爱国守头七，好像沈爱国是什么千古难逢的大善人，全世界都应该来吊唁他。

　　“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们这样说。

　　沈亭舟感到荒谬，林路挡在他面前，但段小青的比他们的反应更大，一丁点也不客气：“亭舟的抚养权在我，带他来见最后一面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眼看就要爆发争吵，不知道上哪买了根冰棍的小叔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往段小青和姑舅们中间一站，把两边人都挡了回去：“哎哎哎差不多得了，亭舟还要高考的，不能沾这些晦气。一会你们去领火化证，我送他们回去。”

　　路上小叔还很好心地宽慰他：“他们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啊，现在看着难过死了，觉得是个地球人就要去给沈爱国上香，等下说到分钱的时候照样打起来。对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继续你——”

　　话音被打断，段小青强硬地拒绝：“不考虑，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忘了你答应了什么。”

　　小叔举手表示投降，林路一言不发，沈亭舟莫名其妙。但没人和他解释，没人说话，问题被搪塞被敷衍，只有车载音响自顾自放着舒缓宁静的古典乐。

　　到家的时候才堪堪轮到小学生放学，段小青还能赶上参加段芽的家长会。外婆留小叔下来吃饭，小叔毫不客气，洗了手就走进厨房拿碗端菜，还不忘关心外婆的身体健康状况，熟练得跟在自己家里似的。走的时候手也没闲着，美滋滋地拎上外婆给的八个大桔子，看上去比过年串亲戚还高兴。

　　沈亭舟昏睡了半路，这会还是有点困，脑子跟浆糊似的站着也能睡着。手机未读消息从数字变成了省略号，陶濯大概是闲得慌，每节课都给他发信息，事无巨细地说完上课内容还会扯点别的，比如他今天错过了袁茵给全班同学买的早餐、老熊送的荔枝和虹姐给的可乐。

　　沈亭舟没忍住笑起来。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正是放学时间。不知道陶濯回家后去做什么了，对话框弹起又消失，沈亭舟还在组织语言，就见界面顶部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只一会又消失，接着陶濯打来电话。

　　电话。沈亭舟最烦接别人电话。但打来电话的是陶濯，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一会，点了接听。

　　要热情一点打招呼吗？但沈亭舟实在快乐不起来，演热情会显得很假，他不想像对别人一样虚情假意地对待陶濯。

　　于是他没说话。

　　陶濯也没说话，两个人任凭安静蔓延。沈亭舟听着陶濯的呼吸声，奇异地感受到平静和一点与世界的连接。

　　“沈亭舟？”好一会陶濯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到家了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沈亭舟摇头，意识到陶濯看不见之后又笑了，说：“在家里。没有，我没那么早睡。怎么了？”

　　陶濯很轻地笑了一声，说：“那就好。唉，等了半天也不见电话来，好伤心啊。”

　　沈亭舟乐了：“心痛啊？不怕啊，我给你下单个速效救心丸。”

　　陶濯就笑：“你的卷子在我这，要不要来拿？”

　　现在去望江吗？那也太远了。何况沈亭舟根本不想动，哪怕是下楼他也懒得，他想直接睡觉了。就听陶濯接着说：“我在我奶奶这边，江湾壹号，离你家不远的。”

　　“你今天怎么样？”陶濯问。

　　沈亭舟想了想，如实告知：“一般。”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沈亭舟说，“就是堵车堵得晕，有点恍惚。你呢，今天怎么样，荔枝好吃吗？”

　　“荔枝好吃，我很不好，”陶濯说，“我被禁足了。”

　　“啊？”沈亭舟震惊地愣住了，昏昏欲睡的脑子猛然清醒。禁足听起来太过遥远，不像是在光辉共产的21世纪会发生的事情。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禁足？”

　　“对啊，今晚我奶奶生日，家里来了很多人，很多亲戚，要应付他们很麻烦，我就说我要做题啊，下周学水考试了我先走了，”陶濯说，“他们就说下周又不是高考，那么紧张干什么。然后我说，不行，我要考试。大吵一架之后我就被禁足了。”

　　“现在就跟长发公主一样被困在高塔里呢，楼下都是小矮人护卫，对面还有个小巫公要给我送毒苹果，”陶濯声音有些委屈，“沈老师救救我吧，我头发都准备好放下来给你当梯子了。”

　　沈亭舟起初还很怜惜，听到后面发觉这人越说越不靠谱，才知道是被逗了，笑道：“你头发够长吗？要不要现在去给你买多点假发缠个结实点的梯子啊，我怕一会我没上去，把你给拽下来了。”

　　“也可以，”陶濯煞有介事，“我刚买的还没通过拉伸试验呢，一扯全都断了。”

　　沈亭舟：“长发公主不是有魔法吗，念个咒语加固一下怎么样。”

　　两人都笑起来，笑完之后又很有默契地同时沉默。短暂安静过后陶濯说：“不过吵架了是真的。”

　　“沈亭舟。”陶濯声音低下来，沈亭舟能想象得出陶濯说这句话时认真又专注的表情，无意识蜷了蜷手指。

　　“嗯。”

　　“我需要你。”陶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