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舟》冰派

17、幻觉 “没事也可

　　为期一周的研学就像个一触即碎的梦境，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白纸黑字的成绩单和从此再无双休的通知就先无情地把人拉回现实，再无暇温故美好乡村生活了。

　　学水邻近，学校安排了周六补课，大家都进入了苦不堪言的单休状态。沈亭舟身为美术生，平时就是周末加课的，早就不知道假期为何物了，反而适应良好。

　　美术生一旦开始下半年冲刺艺考的集训，空余时间兼顾文化课不落下还是有些困难的。沈亭舟听了一堆经验分享，并不觉得自己能勤奋到画完画还坚持背古诗的程度，不如在去集训之前尽可能拉高文化课的分数，打稳基础，因而每天学得精神恍惚，回到宿舍累得沾枕就睡，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早日出家。

　　但好在他的同桌一直是陶濯，人美心善的陶老师有问必答、随问随答，走班上课讲不完的题就下课继续，哪里不会教哪里，比点读机还智能。而且自从沈亭舟说早上想多睡五分钟之后，还十分贴心地换着花帮他带早餐。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这才多久，沈亭舟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班里同学喊他说有人找的时候会自动带上卷子，下课出门一看旁边特优班还没结束，会很自觉地站在后门等陶濯去吃饭，顺便蹭一两分钟课。

　　饿鬼转世的徐行懒得和他们俩一起墨迹，碰着同时下课就一起勾搭着去饭堂，要是沈亭舟他们班先放，徐行就拽着刘西逸进行百米饭堂冲刺了。

　　高二么，课业不如高三繁重，又不像高一那么恪守规章制度，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玩的机会。明天上完课就开始放高考假，这会人心惶惶，心都飞到校外了。晚修的时候沈亭舟他们班里放起电影，地理课代表在课件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出一套配色适配度高的ppt，把影视播放窗口缩成和插图一样的大小，开始放鬼片。

　　鬼片讲究的是一个氛围感，全班人聚精会神盯着一页ppt看了一节课，饶是几千年前的厉鬼也在知识的熏陶下变得科学又阳光了。这会趁课间，闹哄哄的一帮人拉上窗帘关了大灯，几个事多的宝再呜呜呼号两声，学着电影里阴恻恻的笑声，成功让沈亭舟感受到有人在拍他肩膀的时候被吓一大跳。

　　沈亭舟这周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陶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倒是笑得很欢快。沈亭舟向后抓住陶濯的手，把人拽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恶狠狠的：“坐着别动，等我半夜变成鬼来找你。”

　　陶濯就笑：“好害怕啊，怎么办，沈老师救我。”

　　沈亭舟一脚踩在桌子横杆上，让椅子单腿站立：“不，等着吧你。”

　　然后又伸了个懒腰，说：“唉不好玩啊，吓唬不到你。”

　　“那试试这样。”陶濯思考片刻，重新牵住他的手，慢且轻柔地抚上沈亭舟的手臂，若即若离，一路攀延到脖子。

　　沈亭舟没忍住笑起来：“好痒。”

　　若有似无的气流从耳后钻过，挠得沈亭舟一激灵，半边身体又酥又麻。沈亭舟受不住，边笑边躲，教室里的灯突然亮起，不怎么微弱的尖叫依然盖不住班主任袁茵穿透力极强的疑惑：“你们在干什么？”

　　陶濯倏地坐正，沈亭舟一个没踩稳，“哐当”一声，连人带椅，翻到了地上。

　　这动静成功吸引了袁茵的注意力。第一排的同学趁机拿鼠标把电影悄么声关了，陶濯扶他起来，竟然还不忘笑：“怎么样，还可以吗？”

　　沈亭舟被磕得浑身酸痛，借手臂挡住自己迅速滚烫起来的脸，只露出个通红的耳朵尖：“滚。”

　　陶濯品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眼里笑意更浓。袁茵走到他们身边，语气关切又温和：“怎么了？要不要去校医室？”

　　“不用，我没事，”沈亭舟语速很慢，努力控制表情，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谢谢老师。”

　　袁茵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忧，见沈亭舟活动关节没什么大碍才稍稍放心，递给他一张假条：“行吧，不舒服就去校医室啊，回家了上医院看看也行。你妈妈在门岗等你，去吧。”

　　假条上的离校时间是今晚到明晚。沈亭舟迷茫一瞬：“妈妈？”

　　然而日理万机的袁老师给了他假条就走了。沈亭舟躲在教室后，借书柜遮挡看手机，既没接到电话也没收到信息，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妈来找他。

　　别是外婆出事就好，他想。

　　发消息问林路也没回，沈亭舟打算下楼看一眼，有事走人，没事就回去看电影。

　　非常完美。

　　走出教室正好第二节晚修课开始，沈亭舟索性从行政楼坐电梯下楼，反正上课时间么，偷偷坐教师用梯也没人知道，更何况有人陪他一起。

　　他看向旁边跟来的人，揶揄道：“翘课啊陶老师。”

　　陶濯很坦荡：“帮你壮胆，万一厉鬼会坐电梯呢。”

　　沈亭舟笑起来：“滚蛋。”

　　学校为了方便一些家长给学生送饭送东西促进感情，给门卫室设置了一个隔间，有沙发、茶几和冰箱。两人走到门卫室，没看着段小青的影子，只有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见到沈亭舟便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保安不知道巡逻到哪个草丛看月亮去了，除了西装男，门卫室空荡荡。沈亭舟站在门外没进去，语气骤然冷下来：“你是谁。”

　　西装男依然笑着，自顾自点了支烟：“外面很热诶，不进来坐坐吗？要说的话，你还得喊我一声小叔。”

　　“你这小同学长得还挺精致，”自称小叔的男人又盯着陶濯细细打量，“看着有点面熟。”

　　“学校不可以抽烟，”沈亭舟皱起眉，微微侧身把陶濯挡在后面，“段——我妈呢。”

　　“学校还不让你们翻墙呢，你不也照样翻吗。不过外面的午饭是比学校饭堂好吃，”男人弯了弯眼睛，“你妈还在路上，从你学校过去比较近，转个弯就上高速了，我就说直接来你学校汇合好了。”

　　这人还是没告诉他要干什么。沈亭舟耐心告罄，直接拿手机给林路打电话。

　　但林路没接。

　　男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要去的地方有点偏，法院那边早上才打电话来通知，催得急，时间赶，所以没抢到高铁票，委屈你在车上睡一晚了。至于我们去做什么。”

　　“你爸快死了，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男人说。

　　这都什么玩意。他爹十几年没出现，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还法院。沈亭舟正组织语言打算优雅地骂人傻逼，诈骗也要诈得接地气一点吧，突然想起来研学时林路误发的判决书。

　　像是残缺的拼图被补足一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什么时候。”沈亭舟问。

　　“如果你问的是出发时间，现在，”男人笑了起来，露出一小截牙齿，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思，“如果你问的是见沈爱国的时间，明早七点半。”

　　“且见且珍惜啊，亭舟，”男人说，“上午见完活的，下午再见可就是一捧灰了。”

　　沈亭舟沉默了一会，问：“我姐不去吗。”

　　“去，不过你爸爸只想见你，”男人微微笑起来，学沈爱国的表情换了个轻蔑的语调，“念青？女儿有什么用？生了孩子又不能跟我姓沈，而且她自己都改名改姓的，是不是我的种还不一定呢——他是这么说的。”

　　“念青”是林路原来的名字，沈爱国和段小青热恋时期给取的。两人闹离婚的时候林路嫌“沈念青”这个名字恶心，正好段小青也看不顺眼，两人直接到派出换了个新名字，让她随外婆姓，名就随手翻字典，给改成了“林路”。

　　沈亭舟无语得有些想笑，无意识攥紧的掌心突然被塞进一个硬硬的东西。沈亭舟低头看，是陶濯握住他的手，在两人掌心之间夹了一罐薄荷糖。

　　这是安抚的意思。沈亭舟把薄荷糖收进口袋，捏了捏陶濯的手。

　　男人看见他俩的动作，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再说话。正好段小青的车到了，沈亭舟那好久没见到的亲妈大夏天的还披着条围巾出门，站在门口说：“走吧。”

　　林路大概是在付账，下车的时候手里攥了一张白色小纸条，和段小青一起朝他走来。沈亭舟莫名松了口气，说：“我下周还要考试。”

　　“知道，”段小青说，“明天看完就回来了，早去早回，走吧。”

　　“外婆在家吗？”沈亭舟还是杵着没动。

　　“在，”段小青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出来的时候还在看电视，怎么了。”

　　“没事，”沈亭舟安心了，偏头看向陶濯，“明天放学能不能帮我收一下桌子？”

　　明天上完课放高考假，他们教室要被用作高考考场，沈亭舟一抽屉的书，他不收拾的话明天布置考场的同学肯定得费劲清理了。沈亭舟不太想麻烦别人。

　　陶濯点头：“作业卷子什么的我也给你带上，别担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陶濯说，“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