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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卖稻谷 ...

  •   这几日太阳像是发了狠,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把整个村子晒得像一口烧热了的铁锅。地里的土裂开了细纹,草叶子蔫巴巴地卷着边,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村子里有好几个在地里干活的人中了暑,被家里人用板车拉回来,灌了好几碗绿豆汤才缓过劲来。

      迟晚最怕这种天气,她本就容易出汗,稍一动弹,额角和脖颈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她恨不得一整天都躲进空间里不出来,可那显然不现实——日子要过,活儿要干,不能指望着一个凉快的房间过一辈子。

      好在后脑勺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也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藏在发根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稻谷也刚好晒干了,颗颗饱满,抓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干燥得恰到好处。

      这天下午,两人就去对面李婶家借了那辆木推车。李婶家的推车用了好些年了,车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车轮滚起来吱呀吱呀地响,虽然旧了些,但结实好用。迟晚推着车,林知暖跟在旁边,两人一道去了晒谷场。

      两人将摊在晒谷场的稻谷堆起来,金灿灿的谷粒在太阳下泛着干燥的热气。林知暖蹲下身,熟练地把麻袋口卷了几圈,撑开袋口;迟晚则握着木铲,一铲一铲地把晒干的稻谷装进袋子里。木铲刮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谷粒像金色的水流一样倾泻进麻袋里,扬起细小的粉尘,在晨光中打着旋儿。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撑袋一个装,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用说话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个麻袋能装五十公斤左右的稻谷,两人干了一个时辰,额上都沁了薄汗,终于把所有的谷子装完了。十三只麻袋鼓鼓囊囊地立在青石板上,排成一排,沉甸甸的,像十三个胖墩墩的娃娃。迟晚和林知暖合力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上推车,叠了两层,用麻绳紧紧捆住,勉强都装下了。只是车一压上去,轮子就陷进了土里,推起来吃力得很。

      迟晚在前头拉车,绳子勒在肩膀上,身子微微前倾,步子沉甸甸地踩在土路上。林知暖在后面使劲推着车尾,膝盖顶着车板,两人一个拉一个推,推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艰难地往前挪动。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两人的汗水吹干了又冒出来,衣领后背都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湿痕。

      好在村长家离晒谷场不算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村东头那座最气派的宅院前。

      村长家是全村唯一盖了砖瓦房的人家,青砖灰瓦,院墙也比旁人家的高出一截,门口还立着两只石鼓,看着就与别家不同。院子里有一口自家打的水井,井台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上头架着一把辘轳,这在全村都是独一份的体面。村长的儿子前些年考中了秀才,在镇上念书,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在镇上衙门里当捕快,一身劲装束得利利落落的,走在街上好不威风。

      林知暖走上前去叩门,铜环磕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村长媳妇李梨花,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鬓角别着一根银簪,看着利落又干练。村长杨贤叼着一根旱烟杆,慢悠悠地从堂屋里踱出来,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的,青烟袅袅散开。

      “村长,梨花婶子,”林知暖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来交税和卖多出来的稻子的。”

      杨贤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没说话,一双不大的眼睛却从林知暖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迟晚身上,微微眯了眯。他这些天也听说了,林寡妇从村口救了个姑娘回来,那姑娘一直住在林家没走,今日一见,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的,只是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瞧着倒不像本地人。

      李梨花倒是没多打量,只点了点头,态度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公事公办地让两人把东西搬进院子过称。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杆大秤和几张矮凳,李梨花拿了纸笔在矮凳上坐下来,蘸了墨,准备记账。

      李梨花跟着秀才儿子学过几年字,记账算数都不在话下。

      迟晚和林知暖一趟一趟地把麻袋搬进院子,过一袋记一袋。李梨花的字写得很是利落,纸张沙沙声,和秤砣敲在秤杆上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午后里格外清晰。

      等十三袋稻谷全部过完秤,李梨花垂着眼在纸上算了算,抬头道:“林知暖家秋收收成一共六百二十公斤,税按十税一收,六十二公斤;代交费按税的一成收,六公斤;剩余五百五十二公斤。”

      林知暖连忙说:“梨花婶子,这次我自留一百公斤,剩下的都要卖掉。”

      李梨花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自留一百公斤,余下四百五十二公斤。市价稻谷一公斤收十文,就是四千五百二十文,收百分之一的代卖费四十五文,你可得四千四百七十五文。”她说完抬眼看了林知暖一下,“这个数,有没有问题?”

      和自个儿预估的差不多,林知暖忙点头:“没问题,麻烦梨花婶子了。”

      李梨花淡淡“嗯”了一声,放下笔起身进屋去拿银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站在堆满麻袋的院墙边。杨贤终于舍得放下旱烟杆,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迟晚开了口:“你就是林寡妇救的那个姑娘?听说你记不起自己的身世了?”

      迟晚拍了拍手上沾的谷壳灰,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村长好,我叫迟晚。从树上摔下来之后,脑子就不太灵光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旁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杨贤皱了皱眉,旱烟杆在手里敲了敲:“你这种情况,算是来路不明,得尽快去衙门登记流民身份才行。”

      林知暖一听,上前一步,轻声问:“村长,像她这种情况,能不能把户帖挂在我名下?”

      “也不是不行,”杨贤捻了捻烟杆头,“就是有些难办,需要有人做担保,去衙门申请,通过之后才能办。”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只是这个花费嘛……不少。”

      林知暖和迟晚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迟晚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林知暖便明白了,转向村长,好声好气地问:“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呢?”

      杨贤看了看林知暖,知道她刚卖了粮手里应该有几个钱了,但又顾及她日子过得艰难,也没多要:“寻常人办户帖也就三十文,但迟姑娘这个情况特殊,算是来路不明人士,至少得五十文。”

      五十文,不算多,在林知暖和迟晚都能接受的范围内。迟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李梨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旧木盘,盘子里放着几块碎银和几串铜板——四两碎银、四串一百文的铜板和一小串七十五文的铜板。她把木盘递到林知暖面前,语气平淡:“数数吧。”

      “不用不用,我信得过梨花婶子。”林知暖连忙接过盘子道谢,然后利落地把四两碎银和四串铜板拿起来递给迟晚,让她先收着,自己则把那串七十五文的铜板捏在手里,转身笑着对杨贤说,“村长,能不能麻烦您给晚姐姐做个担保?”

      她说着,把手里的铜板递了过去。村长爱财,在大杨树村是出了名的,不然也攒不下这份家业。林知暖虽然年纪小,可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杨贤的目光在那串铜板上停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她们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自然自然,你有时间把户帖拿过来,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亲自跑一趟衙门,把迟姑娘的名字加上去。”

      李梨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真是掉进钱眼里了,见了铜板笑成这样。

      林知暖和迟晚一道向村长道了谢,把两袋自留的稻谷搬上推车,出了村长家的院门,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日头逐渐西斜,热烘烘的阳光晒在两人肩上,推车上那两袋稻谷虽然重,可迟晚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迟晚把推车上的两袋稻谷搬进院子,林知暖先去对面还了推车。等她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不见那两袋稻谷的影子了,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探头一看,迟晚正扛着一袋稻谷往粮柜里倒,一袋压得她肩膀微微歪着,可她还是咬着牙把袋子口对准了柜口,谷粒哗啦啦地倾泻下去。

      “晚姐姐!”林知暖连忙跑过去扶住袋子,“你怎么不等我一起?”

      迟晚侧过头冲她笑了笑,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可语气却轻松得很:“不重。”她是实话实说——以前健身不是白练的,这种力气活儿她还撑得住。

      两人合力把两袋稻谷都倒进了粮柜,柜子满了大半,金灿灿的谷粒堆得像座小山,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温润的光。迟晚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吁了口气。

      出了柴房,两人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林知暖舀了一瓢水,迟晚也不客气,把双手伸过去,凉丝丝的水浇在掌心里,她掬了一捧扑到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下来,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林知暖也洗了把脸,两人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汗,便一起回了堂屋。

      迟晚从腰间取下那只装着银钱的布袋,把今天得的银子倒在桌子上,林知暖也把之前剩下的铜板倒在桌上。

      铜板摞成一小堆,在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黄色,两人一起数了数,一共是四千六百七十六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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