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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二,番外三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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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1931年暮秋,虞啸卿的连队到了四川。
傍晚,虞啸卿独自出门散步。蜀地秋景甚是好看,无论看向哪里都像置身仙界。雨点和银杏叶一起落在地上,奏起和谐的乐章。
秋雨微冷,又越下越大,天色已黑,看来营地是回不去了,找个人家借宿一夜吧。虞啸卿搓了搓手,继续向前走。
虞啸卿快步走着,身旁的风景变化万千。一阵琴声传来,好像是筝。琴声非常完美,但让人心碎。
又走了一段,琴声越来越近。应该就是眼前这栋宅子了。宅子很大,略显冷清,是传统的中式构造,站在墙外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院子里那几颗高大的银杏树。奇怪得很,这宅子和周围所有的建筑都留出了很大的空隙,从上空俯视的话一定很显眼。
就这里吧。虞啸卿用铜扣敲了敲门。那铜扣看起来很新,铁门也很新,砖瓦也很新,整栋宅子都很新。但这宅子显然不可能是新建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保持的这么好。
琴声停了一下,而后继续。
过了几分钟,铁门打开了。这几分钟虞啸卿一直在猜测主人的形象,白发老头,花季少女,中年绅士,肥胖老妇……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十几岁的少年,满眼的星辰,玫粉色的唇瓣,甚是好看。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虞啸卿只觉得这个少年一股子仙气,感觉不像凡人。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借宿一夜?”虞啸卿明显犹豫了一下,这里实在太不对劲了,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但虞啸卿不是那种因为觉得不对劲就会退缩的人,这只会刺激他的好奇心。
“我去问问我妈妈,你先进来吧。”
少年请他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然后进屋去了。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很温柔。
石桌上放着书本、钢笔和一盏瓦斯灯,借着灯光,虞啸卿可以看到本子上的字迹十分工整,那上面写的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院子很大,正门进来之后一条平整的砖路直通正房,石桌在路的一侧,路的另一侧种了几棵银杏树。
这里真的很奇怪。打一进门就觉得莫名舒适,就像好几年不能洗澡突然间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洗个够,又像日晒雨淋起早贪黑了半辈子突然间就可以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反正就是舒适,非常舒适。
少年进屋后没多久,琴声就停下了。弹琴的应该就是少年的母亲。
“我妈妈叫你进去坐。”少年站在门口,招呼虞啸卿进去。
“好,谢谢你啦。”虞啸卿走到门口时,摸了摸少年的头。这小孩又好看又乖巧,谁不喜欢啊。
但是少年却拨开了他的手。
有点尴尬。虞啸卿抬腿迈过门槛,走进正厅。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他,她正在往一张琴上盖着一块防尘布。果然是她在弹琴。
那女人完成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看着虞啸卿。肤色白皙,明眸皓齿,身材苗条,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化妆,看起来很年轻,眼眶和少年一样红红的,明显的一脸憔悴。
虞啸卿一下子呆住了——好漂亮的女人!他从军的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小半个中国都去过,但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女人。这样的容貌根本就不是凡间能有的。
“请坐。”女人示意他坐在茶桌旁,“小宪,去泡茶。”
然后少年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看您穿着军装,是国军吧?”女人开始跟他聊天。
“是。”虞啸卿没有直视她,他怕多看一眼就会陷进去。
“是连长吗?”“是。”
“先生贵姓?”“免贵姓虞。”
“虞连长眉清目秀,想必是虞美人的虞吧?”“……是。”
少年端了茶进来。这茶香得很,像迷魂汤,不知是什么茶,但虞啸卿敢打赌这茶在市面上绝对买不到。
“请喝茶。”少年给他们两人倒了茶,然后就离开了房间,大概是去石桌旁继续做功课了吧。
“恕在下唐突,夫人和小公子何事如此心碎?”虞啸卿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什么茶这么好喝……
“我先生刚刚下葬。”
“抱歉。”
这孩子的爸爸一定经常摸他的头,所以他刚刚才会不想自己这样摸他。虞啸卿心想。
“虞连长觉得我儿子怎么样?”女人喝了口茶。
虞啸卿看了看院子里认真背书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嗯……他很乖,挺机灵的,长得也秀气。”虞啸卿觉得自己好像脸红了,于是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那虞连长要不要带他一起走?”女人又帮虞啸卿把茶倒上,“日本人犯我中华东北,小宪早就想参军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今日偶遇虞连长也算有缘,虞连长若觉得他还不错,就请收了他吧。”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虞啸卿自然很乐意带他走。长路漫漫,养个崽子一定很好玩。
“自是有路可走。”女人苦笑一下。
虞啸卿仔细看了看这个女人,然后很郑重地答应道:“好,我明天就带他去注册登记。他叫什么名字?”
“张立宪。”女人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少年的名字。
这样好看的字迹,可与王羲之媲美。虞啸卿这才注意到自己似乎曾见过这个女人,但想不起来了。
入夜时,张立宪把虞啸卿领进自己房间:“你不嫌弃的话就住这里吧。”
虞啸卿看了看墙上的山水画:“陈艺儒……这画的作者怎么从未听过?”这名字有点耳熟,总觉得好像认识这个人。
“没听过就对了,”张立宪说道,“那是我妈妈画的。”
眼前这幅山水画,巍峨挺拔,波澜壮阔,若非心中有山河,胸中有气量,绝画不出这样的画。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女人来着……虞啸卿抠了抠脸颊。
“我妈妈很厉害的,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没有她不会的。”张立宪帮他铺开床。
“现在这形势乱得很,你若当真从戎,下次见令堂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虞啸卿凑近他,仔细盯着他看。
张立宪也看着虞啸卿:“书上说,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四大发明、九章算术、天人合一,看到这满目疮痍,我真的很难想象到我们曾经那么辉煌。”
“有朝一日我也想亲眼看看书上写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的。”张立宪望向窗外。
虞啸卿看着少年稚嫩的侧脸,中国少年,少年中国。
翌日一早,虞啸卿带着张立宪离开时,陈艺儒就已不在了,此后便再无半点消息,也没见张立宪给她写过信。
张立宪锁了门,然后把头轻轻抵在那扇门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下次再开这扇门时,要么倭寇已除,要么我战死沙场。”
番外三
“你进去陪你哥,我出去办点事。”虞啸卿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对何书光说。
何书光看了看床帘里面熟睡着的身影,轻轻答道:“是。”
被子里的家伙还翻了个身。
“团座,我陪您去吧。”李冰不太放心地说。
“不用,我自己去。”虞啸卿说着就走了出去。
虞啸卿走在白天把张立宪抱回去的那条路上,军靴“咔哒咔哒”地敲着凹凸不平的路面,这样一个雷厉风行又美艳动人的军官属实吸引来不少目光。
一想起张立宪那个担惊受怕的样子,就心疼得很。真是越想越气,虞啸卿加快了脚步。
初见张立宪的时候,只觉得这孩子怪灵气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收他只是为了给自己解解闷。后来新兵选拔的时候,张立宪十颗子弹全部正中靶心,虞啸卿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把枪用得这样完美。找来新兵连连长一问,张立宪练枪才不过两周,这样聪明又乖巧的家伙虞啸卿自然要留在身边了。自从有了张立宪,虞啸卿省了一半的脑细胞。
张立宪对虞啸卿是绝对的忠诚,就是那种“你说什么都对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你要我死我就立刻去死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的忠诚。
最开始打仗的时候,张立宪虽聪慧,但缺乏经验,总要虞啸卿和虞慎卿两人一起保护着,所以张立宪最信他们两个。但虞啸卿素日更忙一些,故还是虞慎卿陪着张立宪的时候多。所以虞啸卿也清楚,如果硬要张立宪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的话,他会选虞慎卿,因为张立宪真的把虞慎卿当哥哥了。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上午的那家茶楼。店里没有客人,流年烽火,战乱不断,哪里还有人喝得起茶叶。
“军爷想喝点什么?”店小二停了手里的工作,迎上前去。
“来一壶普洱。”虞啸卿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
张立宪的锁骨那里有吻痕,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掉了,用屁股想也知道肯定是掉在这里了。
在这里。虞啸卿俯身拾起那粒扣子。
“军爷,您要的普洱。”店小二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把那壶茶放在哪张桌子上。
虞啸卿环顾四周,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张立宪肯定是被按在桌子上的,因为低头去吻张立宪的锁骨是十分费劲的。然后虞啸卿又根据牛顿第二定律等一系列理论,计算了一下这颗扣子掉落的地点——事实证明他的推理是对的。
他挑了个桌子坐下,问店小二道:“上午那事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发生的吧?”
“……您说的是哪件事啊?”店小二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因为张立宪叮嘱过他不要讲这事。
“小心我把你抓走哦。”虞啸卿倒上茶,小酌一口。
这样的不怒而威对大多数人都很奏效,于是店小二将这事全盘托出,一切都如虞啸卿所料。问明了那群恶霸的消息后,虞啸卿结了账离开了。
虞啸卿给张立宪买了一粒新的扣子,而把原来那颗装进了自己口袋里。它会时刻提醒虞啸卿,要保护好张立宪,决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
后来禅达再没有人见过那几个恶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