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吗？亲爱的》唐灯里

8、第二期2 跟着我

　　夜里山里凉得比想象中快。

　　篝火渐渐暗下去的时候，夜空渐渐亮了起来。

　　篝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在夜色里短暂地亮一下又灭了。其他几对夫妻已经陆续回了帐篷，溪边的空地上只剩下温昭意和裴凛还坐着，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头顶的星星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像是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才舍得出来见人的那种。温昭意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有些酸，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换了个姿势。

　　"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她问。

　　裴凛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松散："没有。"

　　"独生子？"

　　"嗯。"

　　温昭意说，"我认识几个独生子的朋友，家里都恨不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往一个人碗里夹菜。"

　　裴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家不这样。"

　　温昭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真切，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各忙各的。"裴凛说，"我爸常年在国外，我妈有自己的圈子。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温昭意没有接话。她想起他那栋别墅，空旷的客厅、齐整的厨房、王姨每天准时出现的早餐。那些东西看起来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但如果住久了，可能也会觉得冷清。

　　"我家倒是挺热闹的。"温昭意说，"热闹得有点过头了。"
　　晚饭时温昭意喝了点小酒，这会儿感情泛滥很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入了夜旁边没摄像机在录着，温昭意便和裴凛多说了几句。

　　裴凛偏过头看她，“人多？”

　　“不是，人不多，但热闹，”温昭意自嘲道，"我爸以前是工程师，后来迷上了炒股。"温昭意说，语气不怎么重，像是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炒股赔了，又去赌。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我妈跟他离婚之后，我跟我妈。但他还是会时不时来找我要钱，我给了几次，后来就不给了。"

　　"他现在还找你要？"

　　"偶尔。"温昭意说，"我换了好几次手机号，他还是能找到。后来我就想，与其让他找上门，不如我自己先把钱安排好，能给的给一点，不能给的就不给。反正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给他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遍，重复到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感到难过或愤怒了。裴凛听着，没有说那些"那也挺不容易的"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了个位置。

　　"你比我强。"裴凛说。

　　"强在哪？"

　　"你还能决定给不给。"他说，"我连给的机会都没有。"

　　温昭意看了他一眼，打趣笑道：“不用给还不好吗？”

　　她忽然闭了口，看见裴凛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色的山影上，没有看她。方才他说那句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水面下的鱼，游过去了，就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温昭意打了个哈欠。

　　"困了？"裴凛问。

　　"有点。"温昭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明天还得早起吧？管家。"

　　裴凛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站起来的时候挡住了她头顶那片星空，温昭意往后退了一步才重新看到那些星星。他侧过身，朝帐篷的方向走。

　　"你紧张不紧张？"温昭意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裴凛脚步没停："紧张什么？"

　　"今天晚上你要和我挤在一个帐篷里啊。"温昭意说，"孤男寡女。你紧张不紧张？"

　　裴凛走到帐篷门口，弯腰脱鞋，没有回头："不紧张。"

　　他语气很平，但她注意到他脱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不紧张"这件事做得很从容，但反而显得有些刻意的迅速。温昭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微微僵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破。

　　她钻进帐篷的时候，裴凛已经在睡袋里躺好了。他侧着身，背对着她，像是已经做好了"不交流、不互动"的准备。温昭意躺进自己的睡袋里，帐篷顶的便携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

　　"裴凛。"

　　"嗯。"

　　"你不会睡觉真打呼噜吧？"温昭意眯了眯眼，笑着说出无情的话，"你要是打呼噜，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扇醒。"

　　裴凛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别扭："我不打呼噜。"

　　"你确定？"温昭意想起他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行，信你一次。"

　　她关了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把帐篷布照成浅浅的银灰色。溪水的声音从外面透进来，持续的、细微的，比白天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一首已经听了很久的曲子，不会再让人分心了。

　　温昭意闭上眼睛，打算睡过去。

　　然后她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极轻的、持续的声响——嗡。

　　她没有动。她等了三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就在她耳朵上方大约一个手掌的位置。

　　"裴凛。"她低声喊。

　　没有回应。

　　"裴凛。"她又喊了一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嗯？"他的声音带着刚入睡的那种含糊。

　　"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裴凛翻了个身："什么声音？"

　　"嗡。"

　　裴凛沉默了一会儿，生意懵懵的，"没有，我不打呼噜。"

　　"不是说你，有蚊子。"

　　裴凛被她噎住了。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在温昭意的左耳边绕了一圈，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它停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方。她下意识地一巴掌拍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打在了什么东西上——不是蚊子。

　　她慢慢睁开眼，帐篷里太黑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那一巴掌拍在了裴凛的胳膊上。空气凝固了一瞬。

　　"对不起。"

　　裴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被你打醒了"的无奈："你打到我了。"

　　"有蚊子。"

　　"你打蚊子还是打我？"

　　"打蚊子。"温昭意说，"但你刚好挡在路上了。"

　　裴凛坐起来，摸索着打开那盏便携灯。光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温昭意看见他揉着自己被打到的那块手臂，眉头皱着，但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

　　"看到了吗？"她问。

　　"没有。"裴凛根本没仔细找。

　　"但它应该还在。"温昭意说。

　　“它咬过你了，吃饱了，也该休息了，蚊子也得睡觉。”裴凛明显是懒，不想帮忙。

　　温昭意气急，想要一把将他揪起来，"我细皮嫩肉的，血也香，蚊子不吸你的血，都来吸我的了。"

　　裴凛看着她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停顿了一秒，然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他站起来，把帐篷顶部的透气窗重新拉了一下，然后从角落里翻出一小瓶驱蚊水，扔到她睡袋旁边。

　　"喷上。"他说。

　　温昭意接过来，拧开瓶盖喷了两下。裴凛也给自己喷了一下，然后重新关灯躺下。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的方向又传来林念的声音，带着困意和困惑："昭意，还没睡吗？"

　　“哦还没——”温昭意道。

　　“你们那边没事吧？”林念的语气有些担心。

　　见他们似乎是出来了，温昭意和裴凛便也赶忙起了身，出来说道：“念姐，有事吗？”

　　林念的表情有些担心，“哦，刚听你们这边有点动静，你们......没吵架吧？”

　　温昭意这才意识到林念是误会了，急忙解释道：“没事，帐篷里有蚊子，刚我俩在打蚊子呢。”

　　林念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信。然后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被这个答案逗到了："那你们动静还挺大。"

　　又过了一会儿，许清的声音也从某个方向传过来，比林念的声音更轻一些："没事吧？"

　　"没事。"温昭意说，"打起来了——和蚊子。"

　　帐篷外面传来几声零零散散的笑，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荡开几圈细碎的波纹，然后又安静下来了。温昭意躺回睡袋里，觉得这个夜晚虽然波折不断，但总算能安稳下来的时候——隔壁的帐篷传来急促的拉链声。

　　几人正要散去，各自回到帐篷里休息，这时看到陆衍从林中走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温昭意之前没听过的紧绷："宋栀不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

　　许清那边先有了回应："什么意思？"

　　陆衍表情阴沉沉的，没说话。

　　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着某种情绪，"我以为她只是在外面待一会儿呢，等了好久都没见到她回来，出来时才发现她不见了踪影，周围也没有。"
　　他站在月光下，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之间从睡袋里钻出来的，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

　　"你们吵架了？"温昭意问。

　　陆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我没说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问我明天还要不要继续录。我说'你决定'。她觉得我敷衍她了。"

　　这句话很短，但温昭意听懂了——宋栀不是突然消失的，她是积攒了很久之后，在某个深夜终于不想再等了。陆衍那句"你决定"听起来像是尊重，但在一个已经沉默了很久的关系里，它听起来更像是"我不想管了"。

　　许清担心道：“诶呀，这么晚了，还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她自己一个小姑娘多危险呀。”

　　温昭意站起来，穿上外套："分头找。不要走太远，先沿着溪边找一遍。山里有信号，带好手机。找到了就在群里说一声。"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裴凛一眼。他已经穿上外套了，站在帐篷门口，手里多了一把手电筒，也递给了温昭意一把，“跟着我，别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