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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狗 冷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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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组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摄影师调试好镜头,收音师在戴耳机,一切都很有序地忙碌起来。温昭意回屋子里换了套衣服,进门的时候,裴凛正在用烧水壶烧水,温昭意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问了句温昭意要不要喝,温昭意笑着点了点头,说了说多谢,然后去了屋里。
温昭意有选择恐惧症,每逢选要穿的衣服都要花上半天的时候,出来的时候,裴凛的水已经烧好了,摄像机也架了起来。
温昭意轻轻瞥了一眼裴凛,一改进屋时脸上的笑容,接过水杯迅速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裴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开机之后,导演让他们沿着老街再走一遍,这次多了几台摄像机,还有一些情景还原的任务。温昭意走在前面,裴凛跟在她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比昨天更远一些。
"你们第一次约会是去的茶园是吧?"导演举着流程卡,"能说说那天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温昭意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裴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裴凛太阳穴跳了跳,觉得温昭意演技虽好,但这演的会不会有点过了!
他总觉得自己在温昭意眼神里像是一个罪人。
"就……晒茶叶。"温昭意说,"他那会儿对什么都有新鲜感,看到什么都要问一遍。我跟他说这个茶叶要晒多久、怎么揉捻、怎么炒制,他在旁边听着,也没怎么听懂,但一直点头。"
她说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像是回忆甜蜜的往事,更像是在转述一段别人告诉她的故事。
导演又转向裴凛:"那你记得那天什么细节比较深刻?"
裴凛看了温昭意一眼,然后说:"我记得那天太阳挺大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温昭意嘴角动了一下——她很轻地、几乎看不出地撇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短暂,但摄像机拍到了。
两人穿戴完毕,去了花园采茶,工作人员给两个人各发了一个竹篓。温昭意弯腰摘茶叶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捏住嫩芽尖,一掐一放,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裴凛站在旁边那排茶树前,伸手捏了一颗嫩芽,扯了一下,没扯断,又扯了一下,叶子碎了一半。
温昭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凛又试了两颗之后,终于成功摘下了一颗完整的茶叶。他把它举起来看了一看,刚想说什么,温昭意已经转身去摘下一排了。他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颗茶叶放进了竹篓里,继续低头掐下一颗。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两人就像是没有感情的采茶工。
这环节拍得十分无趣,从茶园回来之后,导演安排他们去镇口的馄饨摊吃一碗馄饨。
提到馄饨,温昭意脸上倒是涌出几分笑意,但那笑让裴凛发冷,一看便知藏了十分的幸灾乐祸。
“行,那馄饨摊我之前常去。”温昭意接着导演的话说,生怕下一秒裴凛反驳。
馄饨摊是刘婶的老姐妹开的,一个小推车,上面支着白布棚子,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汤,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和小马扎。温昭意找了一张靠近路边的桌子坐下来,裴凛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腿,整张桌子晃了一下。温昭意伸手扶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热气卷上来,带着猪油和胡椒粉的香气。
裴凛看了一眼那碗馄饨,然后开口:"我不吃馄饨。"
温昭意正在舀汤,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抬头看他。
“少爷,这里没人惯着你,你要是不想吃,可以自己先回去。”说完,她把自己的那碗馄饨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把空椅子。
摄像机清楚地拍到了裴凛的表情——他不悦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换回了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馄饨,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又舀了一个。
温昭意还是没看他,低头嘲讽道:“不是不吃吗?”
裴凛怒了一下,“你管我!”
其实味道还挺好吃的。
他其实并非不爱馄饨。
小时候母亲每周都会包一次馄饨。他母亲是南方人,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里放虾皮、紫菜、猪油和葱花,出锅的时候香气能飘满整栋房子。裴凛那时候才七八岁,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馄饨,是那段时间里为数不多的、他能感觉到"家"的温度的瞬间。
后来母亲和他的关系渐渐疏远了。她开始忙自己的事情,出国、社交、各种各样的圈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那种"每周一次馄饨"的约定在某个周末无声无息地断了。裴凛等了几周,没有等到,也没有开口问。后来他再也不吃馄饨了——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而是那碗馄饨对他而言,代表着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承诺。
两人还没吃完,又遇见了刘婶。刘婶隔着老远就喊了温昭意的名字:"昭意!"
她兴冲冲走过来,看到温昭意旁边跟拍的摄像机,愣了一下,又看了温昭意一眼,意思是"这是在录着?"
温昭意点了下头,笑了一下:"刘婶。"
刘婶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立刻调整了表情,自然地接了一句:"你上次要的那个鸡蛋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但她刚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小声说:"对了,我那侄子今天还问起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虽然小,但收音麦距离近,还是收了进去。温昭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凛先说话了。
"刘婶,"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那种不经意间的随口一问,"您那边有没有条件不错的单身女生?"
刘婶愣了一下:"啊?"
"给我介绍一个也行。"裴凛说,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条件的话——"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温昭意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性格别太冷的那种,话多一点,温柔可爱,偶尔撒撒娇更好。"
刘婶愣在那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昭意。温昭意站在旁边,表情是那种"我听不见"的镇定,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这……"刘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这事儿,我不掺和了。那什么,鸡蛋我明天还是给你们送去。"
她转身登上自己的电瓶车,车把一拧,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裴凛也没有再追问,转身朝老房子的方向走去。经过温昭意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顿,但声音压低了半度,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帮你省心。"
温昭意站在原地,晚风把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混着馄饨摊那边飘来的热气。裴凛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她的视线落在他后背那件灰色的外套上,看到他的衣领翻了一小块没有整理好。
她没有开口提醒他。但摄像机拍到了,她的目光在他那道背影片刻的停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回看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傍晚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来得不猛,但绵密,细得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一层雾,落在老房子的瓦檐上,汇成细线顺着滴水檐往下淌。
温昭意和裴凛各自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白色的噪音裹住了所有的对话空间。
经过镇口那条巷子,温昭意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叫声,夹杂在雨声里,像是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清晰一些——嫩嫩的,细细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叫。
裴凛也停下来,侧过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两个人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巷子尽头的墙角处,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蜷缩在一个纸箱里,纸箱已经被雨淋透了,边角软塌塌地耷拉着。小奶狗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隐约可见,在雨中瑟瑟发抖,叫一声就顿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
温昭意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它,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么小,可能还没断奶。"
裴凛站在她身后,手里的伞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些,雨滴顺着伞骨淌下来,落在他肩膀那一侧的外套上。他看了一眼那只小奶狗,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蹲下来,用外套把那只小狗裹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小心,外套拢过来的时候,那只小狗抖了一下,但没有躲。裹好之后他站起来,外套被他兜成一个柔软的包袱,小奶狗在布料里面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叫了。
温昭意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是红的——刚才他在雨里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手臂露在外面,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她把伞往他那侧移了一些,说:"快回去。"
回去之后温昭意找了条干毛巾把小狗裹好,又用吹风机最小档帮它吹干。裴凛半个身子也被雨给淋湿了,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温昭意从浴室出来,他便进去洗了个澡。
温昭意也不知道这么大点儿的小狗应该吃什么,走去厨房翻了翻橱柜,鸡蛋有,牛奶有,挂面有,速冻饺子还有半盒。她站在灶台前面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五花八门,有的说可以喂羊奶,有的说不能喂人喝的奶,有的说要用针管喂,有的说要用奶瓶。
牛奶和羊奶差不多吧,温昭意拿出牛奶打算热一热,客厅那边传来裴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还有一点点鼻音:"别给它喝牛奶。"
“什么?”温昭意没听清。
裴凛语气很笃定:"小狗不能喝牛奶。乳糖不耐受。你给它喝了,它会拉肚子。"
温昭意拿着手机走出来,蹲回纸箱旁边:"那怎么办?这个点儿镇上也没有羊奶卖。"
裴凛坐起来一些,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纸箱里那只正急切地拱来拱去的小狗,然后说:"去厨房,找一个小碗,倒点温水,放一勺白糖搅开。先让它喝点糖水垫一垫。等会儿我去镇上买羊奶粉。"
"你去?"温昭意看着他似乎精神头不大好,怀疑他刚才脱了外套又淋了雨,八成是着凉了。
“还是我去吧,你对这镇子又不熟悉。”
温昭意说完,先去厨房找了个小碗,倒了温水,放了一小勺白糖,搅匀之后端过来,蹲在纸箱旁边。她试了一下水温,不烫,然后用手掌托着小狗的下巴,把碗沿凑到它嘴边。
小狗凑过去舔了一下,然后又舔了一下,很快就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尾巴尖也微微摇了一下。
温昭意蹲在那儿,看着它喝糖水,忽然感觉旁边有人也蹲了下来。裴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来了,蹲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小狗喝水的样子,然后说了一句:"它喝得还行。"
温昭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裴凛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发白。她没说什么,但伸手把沙发旁边那条毯子拿过来,搭在他肩上。
裴凛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没有躲开,也没有说"我不冷"。他只是继续低头看着那只小狗,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以前养过一只。"
温昭意没有打断他。
"初中的时候。"裴凛说,"我妈带回来一只很小的狗,说是朋友家送的。养了两个月,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它就不在了。"
"送走了?"
"嗯。我妈说家里没人管,她没时间养。她自己抱走送人的。"裴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件过去很久的、已经被消化了的事。但他说着话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小狗的耳朵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它,又像是确认它还在。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学习了怎么养一只小狗,也做好了他来养的准备。
温昭意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指腹触碰小狗时的力度,轻得像是试探。
过了一会儿,温昭意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去买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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