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学城（六） 那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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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海学城，静思楼。
夜色已深，沈和容大学士坐在自己坐了四十来年的竹桌前，就着灯烛，一张一张翻阅厚厚一沓草浆纸。短短一天时间，沈和容大学士收到了一千多份申请，草浆纸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好多写了满满一张。沈和容翻着翻着，眼角有些湿润。
这群孩子们啊。她们知道她们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吗？
眉间月在历史上出场的时间非常短暂，沈和容大学士也只在学城古籍上见过零星记载，字里行间伴随着鲜血横流。大概是万海学城的首任城主，在数千年前的艰难时节，按照三七制，即七位巫士、七位武士和七位谋士，三人结成一组，按七星分布部署，从不同方位行动，为学城在重重险境下挣出一线生机。由于人员分工完善，可以完成复杂多样的任务。“宛如短匕，快兮绝兮”。首任城主留下的手札这样评价道。
但是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那一批参与眉间月的学子，最终在短短数月间全员阵亡。首任城主因此再未召集眉间月。
“神明者，以人为本者也。”这幅字作为万海学城的校训之一，一直悬挂在沈和容大学士桌前的墙上。
后来，学城再也没有拿师生的生命交换过任何东西。战火流离的岁月里，她们一退再退，从蜀中退到南海，舍弃了许多教具和多年辛苦研习的成果，只为了保全每个孩子的性命。
沈和容幼年进入万海学城，从成为学城最年轻的大学士到成为观物学院院长，一路做到学城城主。从十四年前大川建朝开始，她就在计划将学城迁回九州。
在她的计划里，已陆陆续续送了百余精英去往九州各地，但人力还远远不够。等这几批孩子再特训两年，分批送入帝国的枢纽。三年后学城北上，一切有条不紊。
但突变的星象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帝星提前陨落，新政未稳，九州势必内乱，一旦人口跌到红线以下，将迅速被闽越匈奴南越瓜分同化，华夏文明不复存在。
要阻止此情此景发生，临时打造长刀火炮是万万来不及了，唯有“快兮绝兮”的短匕眉间月，能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扭转局势。
“这一次，不会和千年前一样。”沈和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些孩子未必不知道前路险恶，但出于对她的信任，为了响应她的召唤，她们投来了最真挚的申请，“那这一次，我来做她们的刀鞘，定保住她们有去有回。”
她拾起笔，在纸上再次推演一遍，逐一核算各个变量。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她召集了眉间月的第一次密会。
月灼从没来过这个石亭。她在学城十年，翻遍了城墙和密道，没想到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场所。
走进石亭，她看到了二十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都是十六岁以上的学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忐忑。
“你们怎么来了？”她走到亭廊一角，暗月和月夕正并肩站在那里。
暗月回道：“你不也是？”
“我想了一晚上，突然想明白了。”月灼兴冲冲对月夕说道，“我英灵祭的时候问神的问题，其实这不就给了我现成的答案嘛——我要获得力量，没有什么比拯救天下更好的办法了。”
“是啊。”月夕点头，“我如果避世修炼，太容易修得自欺欺人的‘开悟’。最好的得道方式或许是，用自己的眼睛认识世界，用自己的劳动改变世界。”
“至于我呢，只是单纯地想站上权力的巅峰罢了。”暗月斜斜靠在柱子上，“顺手拯救一下天下。”
“要点脸。”月灼和月夕齐声翻了个白眼。
沈和容清清嗓子，亭廊里的交谈声渐渐停下。
“在古老的传说里，人有九道命轮。当人点亮自己的眉间月轮，就能变成神明。因为眉间月，象征知自己、知众生、知天地。”沈和容大学士缓缓扫视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今日我重召眉间月，是为了应对天劫。所谓天劫，指的是帝星提前陨落后，帝位空悬引发的巨大劫难。”
“帝星将殒，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昨日海上袭击星机坊的黑衣刺客，来自长安，奔着星机坊的预言而来，但无法确定究竟是哪路势力。他们只是第一拨，消息已散出去，未来还会有无数拨。”
“风波已起，学城已被卷入漩涡之中，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此路凶险，但我们已没有其她路可走。”
“你们是四院五十二坊中最优异的学子，也是眉间月的第一批成员。你们要面对的是一场夺位之战。帝星一旦陨落，虎狼四起，你们必须守住皇后娥陵荷姁，这是如今艰难复杂的局势中，唯一的生路。”
她挨个盯视每一张面庞：“在座二十一人，按三七制，三人一组，共分七组，全部听我调遣。眉间月名义上由我发起，实际是万海学城、神女教和长安神机阁共同创立。你们未来将各自前往九州执行不同的使命，我们共同的目标是，保九州以最小的代价安然度过天劫。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明白！”
沈和容嘴角微弯：“很好。月灼，今日，我先交代你第一个任务——明日护送大部队平安抵达临湘城。”
月灼领命：“是！”
密会结束已是夜间。三人回到寝房，连夜收拾行囊。
今夜是她们在学城的最后一夜了，但或许因为还有一小段共同前往长沙的旅程，她们没有丝毫感伤，反而都沉浸在眉间月带来的兴奋中。
“暗月。”月灼一边在房里四下找鞋子一边问，“娥陵皇后这个人怎么样？”
“北方对她风评很不好，但南方非常拥护她。包括我们即将要去的长沙国，一直是她的重要盟友。”暗月回答，“大川帝后共治，权力平等。我之前考的神机阁，就是娥陵皇后直管的文书部门。”
“咱们学城能直接选人进神机阁，说明学城和娥陵皇后一直有密切的往来。”月夕分析道。
月灼莫名开心起来：“那就好。我相信沈和容城主，也相信学城。守住娥陵皇后就完事儿了。”
“守住她可没那么简单，她的敌人太多了。”月夕看她，“昨晚在星机坊偷看到的预言下半阙你忘了嘛？”
昨夜三人潜入星机坊的藏书阁，在被春夫人逮住之前，确实是找到了月夕所说的下半阙预言。
“帝星将殒，后星冲刑，六星逐日，天劫降至。”那卷帛纸上用工整的甲骨文这样写着。
暗月点头：“是啊，起码有六方势力追逐帝位，北境的诸侯王、南方的闽越、西方的匈奴，还有长安城里不安分的皇子皇女们……都是娥陵皇后的敌人。”
“用不着和我说那么多。”月灼一听到大段陌生词汇就觉得头疼，“不管有多少鸡鸡鸭鸭的势力，见一个杀一个就是了，谁还管他姓什么。”
“姓什么很重要。”暗月无奈，“你连敌人都分不清楚，光靠乱砍一通就能解决问题吗？”
月灼不想理她，扭过头问月夕：“咱们学城算六星之一吗？”
月夕想了想：“不算。”
暗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起来：“但咱们学城，拥有着所有势力都会想要的东西。”
月灼也意识到了问题：“咱们有那么多记载着秘术的书籍、地图、军阵图、秘药药方、占星预言……”
暗月：“——还有人才。全华夏还能识字的，基本都在咱们学城了。”
月灼仿佛肉痛般嘶了一声：“这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羊啊。我还琢磨着上孔雀王朝打劫，没成想自己家先被别人惦记上了。那以后不是天天有人要上门来偷东西？”
暗月皱眉：“偷东西都是小事，肯定有个把一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势力，想把整个学城都吞下去，为他们自己所用。”这还是她话到舌边委婉地打了个转，心底里最阴暗的揣测她按下去了没敢说。
三个人收拾得差不多精光，只剩下被褥。夜色已深，月夕打了个哈欠：“睡吧。天大的事情，咱们明天起来再聊。”
第二天清晨，大部队扬帆起航，前往长沙国临湘城。
除了观物院炼金坊等几个学坊因为要在荒地做实验，留在独山岛驻守。其他一百学坊全部乘船离开，五十一艘木兰舟扬起风帆，在海上划出雪白的浪线，场面浩大。
月灼和暗月带领军武院全程戒严，但一路顺利，没有遇到任何袭击。从独山岛到陆地上的木兰港，恰逢顺风，只花了两个时辰。
到了木兰港，沈和容一行人骑快马先回临湘城，月灼指挥大家运送物资下船，忙得满头是汗。
忙完一阵，月灼得空，四处寻找师妋春夫人的身影，可是找遍了木兰港也没见着。
师妋的性格，或许不喜欢离别的场景，所以干脆躲起来了吧。月灼心想着。倒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海上看她。
倒是眼前出现的这个人，让月灼感到惊奇。她看着走过来的这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熟捻地打招呼：“这不是九州最富有的国王、堂堂闽越国国君无诸大人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胖胖的脖子上缠满宝石项链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答道：“听闻月灼大人要前往长沙国了，我特意备了份薄礼，为大人践行。”
他递过来一个颇为沉重的檀木箱，月灼接过，是满满一盒银币。
月灼在学城的这十年，和这个矮胖老头打过不少交道。她在苍南镇有一支三百人的军武队，由流离失所的九州难民组成。她们参与过闽越国里大大小小的动乱，接受大人们的指令以赚取佣金，其中不少订单就来自眼前这位圆脸国王。月灼和他合作已久，从他手里赚过不少银币，也深知他既慷慨又狡诈的秉性。
“一点小心意，穷家富路嘛，月灼大人一路前行，不能亏待了自己。”无诸头发已有些发白，嘴边却永远挂着喜庆的笑容，“今后大人若缺钱少银，我这里还有许多大买卖，之前都和你师尊春夫人谈好了，远航去孔雀王朝干票大的。你知道怎么联系到我。”
月灼心中一动，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期待又重新冒出头来，仿佛已经看到满船金银珠宝。
“其实你要是需要的话，今年年底，等我把手上的事忙完……”月灼低声。
“月灼！”暗月在岸边远远吼道，“把人员清单拿过来核对！”
“就来！”月灼朝无诸赔了个礼，迅速朝岸边小跑过去。海风一吹，她顿时清醒不少，心里懊悔刚刚的贪念。
无诸站在原地，脸色不变，礼貌地目送她们。
无诸的下属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安慰道：“老爷不用着急，这个丫头体质好武功高，又缺心眼，以后有的是机会把她骗过来。”
无诸捻捻胡子：“万海学城出来的学子，各个一身本事还没心眼，多少人盯着想咬一口，关键是下手要早，晚了想吃都吃不着。”
下属谄媚：“老爷英明。”
李营是一名陶器匠人，听说闽越出产极好的陶泥，还有一座工艺极其先进的火窑，可以烧制出非常繁复而坚固的器型。李营不远万里从长安出发，只为亲手体验一下绝世好窑的火候。
好不容易抵达木兰港，只要再坐半天船，便可抵达泉州了。
远远看去，一支庞大的船队即将靠岸，四五十艘高大的木兰舟排成一线，好不气派。李营生在内陆，从没见过这等盛况，目不转睛地望着港口，看着许多少年少女从船上跳下、来回搬卸箱子。
“这些人是什么帮派，好生威风。”李营默默想着，打量着桅杆上的旗帜。唔……是一个没见过的纹章。
这时，离他最近的一艘船上跳下来一个高挑矫健的姑娘，五官明艳大气，宛如盛夏骄阳，李营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颤动了一下，不由自主想多看两眼。
姑娘好像也注意到了他，并且目光紧紧锁定在他上衣领口的纹饰上。李营不由自主眨了下眼，下一秒，姑娘已经欺近他身前，李营只觉小腹一凉，随后一阵剧痛，栽倒在地。
“还有一个漏网的刺客！”他听到那个姑娘不知对着谁大喊。他脑子里有些混乱，谁是刺客？难道我被当成了刺客？
一阵脚步声，很快他又听到上方响起一个清冷的少女声音：“月灼，你反应过激了，这俊俏小哥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领口的纹章和海上那群黑衣人相似，但并不一样。”
随后一个明亮的女声说道：“那捅都捅错了，也不能给他再安回去吧。亏得他腰间绑了块陶泥板，害我捅偏了，应该没捅到要害。暗月，你给他塞点银子当医药费，咱们回去装车整队了。”
清冷的女声并不赞同：“咱们队里多的是名医，带回去治不就行了吗。”
明亮的女声不大耐烦：“太麻烦了，车队马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地装他。”
李营用尽全力试图发出声音：“救救……救救我……”
也不知有没有人听到他嘶嘶的气声。李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学城（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