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学城（五） 要在乱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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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五十一艘木兰舟回到了万海独山岛。星机坊的船已全部沉入海底，好在没有人伤亡。军武院全员出动，24名偷袭的黑衣人全部伏诛。
船刚一靠岸，学生们就被各自的院长组织起来，集合在学城后山的礼堂。
月灼和暗月护着月夕，在靠前的位置找了个空地坐下。
学城城主沈和容站在高台上，风吹起她的银发，她的声音清越而稳健：
“万海学城的所有教师和学生们，刚刚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险象环生的袭击。我们所有师生安全无虞，但许多珍贵的书籍和案卷被损毁。我们基本可以判定，这群不速之客是为了近日的星象纪录而来。”
她顿了顿，突然点了星机坊岁末考校第一的学生名字：“月夕，你告诉大家，星机坊最新监测的天象是什么？”
月夕站起身，清凌凌的嗓音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帝星将殒，天劫降至。”
话音方落，四下哗然。
这是一个非常不详的预言。
“安静！”春夫人大吼一声，很快压下了议论声。
沈和容大学士继续说道：“三年前，我与长沙国嬴避夫人联络，筹划在长沙国国都临湘城重建学城总部，计划于明年陆续开始搬迁。但是今天，基于在我们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我宣布提前启动迁徙计划。”
“三日后，第一批教师和学生开始向内陆迁徙。”
半个时辰后，雾楼里，月灼和月夕、暗月蜷缩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消化不过来这突然的变故。
整座学城都人心惶惶，刚入学的新生更是不知所措。五百年来，万海学城遗世独立于九州之外，未曾被战火侵袭。如今突逢变故，得知最后一块净土也变得不再安全，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不安。
月灼想来想去，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天劫到底是什么？”
暗月瞥她：“预言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帝星将殒，天劫降至。”
月夕解释道：“帝星本不该此时陨落的。星机坊百年来的占星记录都稳定显示，帝星起码还有三十年才会更替。但不知为何，前几日天象突然大变。”
暗月：“大川建立才十四年，内有诸侯王虎视眈眈，外有匈奴和闽越垂涎已久，此时帝星要是提早陨落，天下又会陷入无尽的战火中。这就是末日天劫。”
暗月执掌雾楼，是三人中对外界情况最了解的一个。月灼一心习武，月夕一心修道，对那片广袤的九州大地的了解都非常有限。
“对了，我想起来。”月夕突然拍脑门，“这个预言其实还有下半阙。不是我占的，是我师妋、察心院院长亲自占的。那卷记录应该还在星机坊的藏书阁里，我们可以偷偷去看一看。”
月灼和暗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星机坊的藏书阁中，沈和容大学士和春夫人相对而坐，桌上的残烛如豆，照出两张愁眉不展的脸。
春夫人苦口婆心地劝：“沈姐，你们当年就是为避战乱，从蜀中迁来了这南方相虑海上，如今天象大乱，你何苦带孩子们回去受这个罪呢？”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沈和容揉了揉眉头，背依然清癯优雅地挺直，“这次我们无处可躲了。”
春夫人一拍桌子：“实在不行，就和我一起去相虑海上漂着吧。南海上的群岛多得和沙子一样，就算整个九州都被烧焦了，我也能保你们在岛上滋润地活着。”她一向粗哑的嗓门难得地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沈姐，你们是读书人，不是战士。保存好你们辛苦研习的书籍卷本，才是最该做的事。”
沈和容静静看着她：“如果整个华夏文明都就此断绝了，我们躲在海岛留下几本破书残卷，又有什么意义呢？”
春夫人愣住，显然不理解文明断绝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和容叹口气：“十四年前大川建朝时，星机坊就占过星象，帝星的轨道起码还能转三十年。结果前几日，天象突然毫无预兆地变了。帝星将殒，后星刑冲。
“九州大地经历了六百余年的战乱，好不容易建起了大川王朝。但王朝才建立十四年，外有敌寇虎视眈眈，西北的匈奴、东南的闽越，一直伺机而动；内有同姓诸侯王和异姓诸侯王割据称霸，朝堂之上也派系林立、彼此倾轧……大川帝后共治，此时皇帝若驾崩，皇太女和皇太子都未成年，皇后一人难以独撑大局，数不清有多少股势力将一哄而上，为争抢帝位彼此撕咬。可是，九州已经经不起再一场战乱了，此时人口只剩一千二百万，一旦跌破八百万红线，我们将被虎狼瓜分殆尽而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知道是何方高人拨动星盘、导致星象突变。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倾尽全力，阻止最坏的结果。”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谁？！”春夫人蓦然拔地而起，两根铁针飞速甩出限制对方退路，同时运掌一把将黑影擒住。
“怎么是你们三个？”春夫人愣住，眼前赫然是三个圆头圆脑的小贼，打头的正是她的得意门生月灼。
“师妋。”月灼讨好地笑，“我们就是想为您分忧，才特意晚上前来，想找到一个应对天劫的好法子。”
春夫人伸手就要揍，沈和容拦住：“小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们不能再退了。我们躲在海上，长安的人照样能来偷袭我们。我们不想让孩子们卷入纷争，但孩子们照样会自己凑上门来偷听。”
她转过头，看着月灼三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成立眉间月，将孩子们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但你们三个今夜出现在这里点醒了我，危险本就存在，对你们隐瞒信息，反而会将你们导向更大的危险。”
月灼：“城主您放心吧，别听我师妋那套，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提刀一战。”她熟练地侧身躲过了春夫人的飞来一腿顿了顿问道，“但是眉间月是什么？”
“眉间月是一个古老的组织，因为过于危险，已经隐匿许久了。”沈和容沉吟道，“月灼你说得对，避无可避，只能主动迎战。你们三个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第二天一早，万海学城的师生们刚走出门，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招募令，仿佛一夜之间天女散花般张贴在学城的每一面墙头：
为应对天劫，守护华夏，以创字之神仓颉之名，组建“眉间月”，所有年满十八岁的有志之姊均可报名。
而月灼月夕和暗月满手颜料和胶水，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走回房间，倒头就睡。
窗帘拉紧的房间里，月灼陷入重重梦境，梦里她不断地杀人，浑身浴血，到最后都分不清自己挥刀而向的是坏人还是好人。有更多的人想要杀她，他们派出黑压压的魔军，只想要她项上人头。
一夜噩梦。月灼醒来时，日光正盛，已是正午时分。明亮的阳光帮她隔断了梦境对现实的侵袭，然而慢慢涌入脑中的现实令她眉头更加紧锁。
昨夜和月夕暗月一起贴画报时，三个人意气风发，豪情壮志，一心要加入眉间月拯救世界。
可过了一夜冷静下来，许多现实需要考虑。她想在长沙国开个武馆，教授她的灼拳道，未来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为此她需要先赚一笔钱，比如跟着师妋去海上跑船，赚足够的佣金。然后她或许有时间，慢慢寻访母亲的下落。又或者心情不好就不再去想那个抛弃了她的女人，只管一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如果脑子一热，加入眉间月，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就会全部作废。取而代之的是虽然未知但也大概能猜到的另一条路——不断战斗、经历孤独与背叛、在一个又一个两难选择中艰难挣扎、在血与火中淬炼自己的灵魂。
我是一个有高尚灵魂的人吗？
月灼躺在床上，静静问自己。
此刻躺在安逸的学城里，她自认自己灵魂算得上高尚。但这份高尚究竟成色如何，是否经得起血与火的考验，她自己都觉得毫无把握。
如果……我不去呢？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月灼心底响起。
她们身在万海学城，或许是天下最早知道天象剧变的一批人。在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之前，她们还有余地做出选择。她们没有被卷进涉及身家性命的阴谋里，也不必提着脑袋去站队。只要她们想，她们背后都有一条足够安全的退路。天地之大，以她们在学城学到的一身本事，只要闭眼不去看她人苦难，在夹缝中为自己谋条生路总不是难事。
正心烦意乱间，响起敲门声，月夕和暗月进来了。
三个人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彼此都在想差不多的事。睡一觉醒来之后，昨夜的豪情壮志已在三人心中烟消云散。
“你们，还想报名吗？”月夕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这是个巨大的时代转折点，完全没错。只要参与进去，就是在亲身创造历史。”暗月说道，“可是比起成为传奇，还是活着更重要。我们应该按照原本的轨道走下去。”
“真的还会有原本的轨道吗？”月夕迟疑，“如果天劫降下，不管我们在九州哪个角落里，也都躲不掉吧？”
“上次传说中的天劫，末世大洪水，不也有一小支人幸存下来，繁衍了如今的华夏文明吗。”暗月说道，“我觉得城主根本就不该迁回陆地，此时躲在海上保存实力方为明智。”
“再说了，这个天劫，听起来怪虚无的。要为了个根本不知所谓的天劫打断自己的前程，真的很难下决心啊。”月灼躺在床上，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万一最后发现是占星占错了呢？万一……”月灼看到月夕的脸色，闭上了嘴。
“占星结果不会错。”月夕的声音笃定，“但正因为能隐隐窥到些许迹象，让我觉得害怕。”
暗月问：“你看到了什么？”
月夕仿佛想到了什么，显露出些许不安：“刚刚在水下的时候，我短短昏过去了一小会。我感觉，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光线是雪白明亮的，却让人觉得绝对黑暗、绝对死寂。”她声音越来越低，“我猜，那就是天劫降临之后的世界。这一次不会再有幸存下来的人，甚至不会有一个幸存下来的生命。”
月灼和暗月默然。月夕的话，她们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她的神情和语气她们能看懂——不必再抱侥幸心理希望占卜失误了。天劫虽然尚还远在天边，但绝不是假的。
暗月轻咳两声，接受了这个现实：“大乱将至，必有天选之女。但显而易见，我们三个都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月灼接道：“就是。普天之大，总有真命天女会站出来拯救世界的。我们几个人微言轻，能顶上什么用？”
月夕提高声音：“可是，要在乱世中力挽狂澜，靠一个天选之女就够了吗？难道不需要所有人都投身其中献出自己的力量吗？”
暗月冷声：“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最后岌岌无名地死去。要数百万人如此牺牲，才能换来后世昌平，后世的人，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月夕一时被问住。前辈拼死奋斗，不就是为了我们能幸福过完一生吗？可是如果需要拼死牺牲的人成了自己……自己真的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后世之人，牺牲所有吗？
有迟疑，其实就是不愿意吧。
“去吃饭吧。”肚皮饿得咕咕乱叫的月灼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学城（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