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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城(四) ...

  •   月夕此时已在少司命的石像前入定,暗月也在媸尤的像前虔诚祈祷。月灼绕开人群,走到了神女塔底。
      海岸边的浅滩上,月灼脱去外衣,露出内里的一身水衣,闭着眼,猛地扎进海水里。
      海水没过她的全身,尽管闭着眼也能感觉光线一下暗了,仿佛跌入地狱。层层叠叠的浪涌压过每一寸肌肤,从头皮到脚底,不放过每一丝缝隙,宛如魔鬼的低语。鼻息被闷住,好像下一秒就会憋死。
      月灼一个猛子站起身,控制不住地尖叫:“啊——!”
      太可怕了、水下太可怕了。

      从她八岁那年沉入江中开始,她便无法自控地怕水。学城里,她是武功最高强的天才师姐。她的师妋春夫人更是整片相虑海上实力最强悍的海盗头子,在海上战无不胜。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怕水。

      八岁之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江水带走了她大半的生命力,和近乎全部的记忆。被捡回学城休养一年后,她的生命力恢复强盛,但记忆却再没能找回更多。
      如今,她马上就要十八岁,到了该离开学城自行独立的年纪。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想离开。她的人生,前无去路,后无归途,只有八岁到十八岁在学城的十年是实实在在属于她的。

      小时候,每年英灵祭,她最喜欢提的问题都是关于自己的身世。
      十年前,将她带回学城的是军武院长春夫人。月灼从小就喜欢缠着她,一遍又一遍追问捡到自己那天的故事。
      那年春夫人从云梦泽返回相虑海的路上,在苍梧之野,途经一条平缓的小河。岸边有个全身湿透奄奄一息的女童,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春夫人见荒郊野岭,孩子无人照看,便将孩子一路带回了学城。

      十年来,这个故事月灼不厌其烦地听了上万遍。
      她追问过许多问题——“那我娘呢?”“我爹呢?”“我身上有玉佩吗?”“有书信吗?”“有家徽吗?”……但春夫人也只能摇摇头,给不出更多信息。被问烦了还会抬手把她揍一顿。

      后来,她渐渐不再在意那个狠心抛弃了自己的家。她在学城有了新的伙伴,月夕和暗月陪着她走过了那段最失落的日子,直到她重新变得开朗张扬。她开始追求强大的力量,每年英灵祭都惦记着了解更多的阵法、更强的兵器。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娘亲半句。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英灵祭,马上她就将毕业离开学城,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为自己挣前程。
      最后一次问神,她将刻满文字的石块从怀中掏出,屏息潜入水中,将石块放到海面下五十步开外一个小小的石像旁。那是个无名的女将神像,不知是前朝哪位英勇的将军遗留下的。
      “亲爱的天神啊,请指引我——如何才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小小的石块带着最后的问题,被放在石像旁边。
      月灼从水中站起身,微微眯起眼。

      第一次来神女塔的时候,她才九岁。来年元月,她和其他一群孩子一起,乘着木兰舟来到了神女塔。
      一路上她吐了二十多回,吐到胆汁都变得透明。
      “这孩子晕船,怕是吃不了海寇这碗饭。”春夫人看着她,在一旁忧心忡忡。
      “不会的师妋,我一定会考进学城军机院,您收留了我,我要考最好的成绩,做您的左膀右臂,帮您打劫孔雀王朝。”即使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九岁的小月灼依然努力用最坚定的语气保证。
      “是征服,不是打劫。啊,你有这样的决心,为师很感动。你别说话了,先好好休息。”春夫人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后来上了神女塔,一位身姿清癯,面容慈蔼的白衣学士在塔顶等着她。
      那是月灼第一次见到沈和容大学士。
      “告诉我,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沈和容大学士笑眯眯地问她。
      “我想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人。大学士,我跟你说哦,我的武功很高,我现在一个人就能打败三个大人。”
      “月灼,你像是太阳的女儿,你生来就拥有烈烈燃烧的力量。去军机院吧,那里会教你学会,如何使用你的力量。但是你要记住——”

      “不好了!——”一声惊叫打断了月灼对往昔的回忆,她睁开眼,迅速赶向尖叫声的方位。
      有人惊叫:“船翻了!”

      位于乾阵方位的一艘木兰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水下!
      “那是星机院的船!”有学童惊叫道。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裹挟了圈层最外围的那艘木兰舟,直直地将整艘大船往水里拖去!木兰舟上的学童们一片慌乱。

      “是暗流。”春夫人道,“必须快点撤,否则都被拖进去!霜降,你去船头击鼓传令,所有人迅速撤离!白泽,你去塔顶把沈和容大学士接下来,上我们的船。月灼,带人跟我去救人!”春夫人当机立断作出安排,身形已向沉船处掠去。
      “你们几个跟我走。”月灼点了几个武功最高的少年,转身迅速跟了上去。

      墨家学院的徒女已经抛出十根粗壮的倒钩绳索拉住将倾的大船,堪堪阻止了颓势。
      “帮大忙了!”春夫人大喝一声,顺着绳索跃至沉船上,一手抱起两个徒女,顺便及时阻止正试图跳到沉船上的月灼,“别过来了!船沉得够快了,再加你这么一个猛冲又得往下沉两尺!”
      话没说完,月灼已经轻盈地落在了甲板上:“没事,我功夫好,落地不压秤。”月灼掉头对着师妹师弟,“你们就别过来了!在那边接孩子!”
      “哼,听话你不行,指挥人第一名。”春夫人冷哼一声,抬手将两个学童甩向对面的木兰舟。接着毫不停顿地将手伸向下一个。
      “啊——”一声又一声空中的尖叫此起彼伏。

      一炷香工夫,星机院船上的所有人全部转移完毕,春夫人和月灼一边架一个地施展轻功,将几位学士也全部送到了墨家院的船上。
      “还有、还有一个!”一位师长突然想起来,瞪大眼睛,“月夕还在船舱里!”
      然而此时,整个船舱都已沉入了水面之下,只有高高的桅杆还依稀露出水面。
      “我去救月夕!她呆头呆脑的,怕是危险。”月灼话音刚落,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水下的视线变得昏暗,月灼憋着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冲进还在缓缓下沉的大船,极力忽视心脏的巨大恐慌,挨个搜查船舱里的房间。视线影影绰绰,到处都是黑影,看不真切。月灼心头急躁:“难不成已经溺死了?”她觉得肺部刺痛,耳膜被海水灌得嗡嗡直鸣。
      突然,前方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串气泡。
      月灼大喜,立刻翻窗划了进去。

      春夫人盯着海面,木兰舟还在下沉,最后一点桅杆也即将消失在她的视线。沈和容大学士静静立在她身旁。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春夫人没有移开视线,声线里充满了警惕和危机。
      沈和容大学士面容平静,一些更激烈和痛苦的情感被她藏在了瞳孔深处:“帝星陨落,天劫降至——星机院昨日呈报上来的密案,察出星象剧变,今日便在大海里翻了船,辛苦积攒多年的书籍案卷,星象记录,全被毁得一干二净。”
      春夫人蓦然回头:“那群人已经这么厉害了么?可追踪到大荒海外?”
      沈和容大学士摇摇头:“我看不出来,或许是人祸,或许是天灾。”
      春夫人安慰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可是,从驺阳王朝崩坏至今,这天下已经乱了六百年,伟力如巨辰之皇,也仅仅在这六百年中带来了短短十一年的和平。这片大陆,它已经经不起新的战乱了。”沈和容忧心叹息。
      “所以这种时节,或许还是在海上漂无定所为好。学城虽不会介入朝堂之争,但不妨碍外面有人觊觎我们的力量。”春夫人劝慰道。
      “可是——”沈和容瞟一眼方才发生了海难的方位,叹了口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鬼影憧憧的船舱里,娇俏的黄衫少女此刻满脸惊恐,手脚乱蹬,大串大串的气泡漂浮在她身侧。
      月灼划进来一把从背后拉住她的后颈,将她向船舱外扯去,可是,另一边仿佛有东西拖住了她的脚,少女只觉得拉扯带来一阵剧痛。
      “难道是鬼母海草?”月灼也感受到了阻力,内心思忖,“还是海底女妖?”一边猜想着,月灼一边回身游到少女脚边查看。
      是水草,密密麻麻缠住了月夕的脚,月灼一摸绑腿空空如也,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带刀。
      另一个黑影从上方游下来,是暗月。月灼迅速打了个手势,暗月拔刀,割断了还在疯狂生长的鬼母水草,和月灼一左一右架着月夕,奋力地往水面上游去。

      “呼——得救了。”三个人浑身湿漉漉瘫倒在甲板上,月夕快乐地感叹。
      月灼拿眼睛横暗月:“你为什么那么晚才下来?你再晚一点月夕就救不回来了。”
      暗月翻了个白眼:“你下去的倒是早,有什么屁用呢?刀都不带,打算拿牙啃吗?”
      月夕:“你俩别吵了!我耳朵进水了,疼!”
      月灼和暗月忿忿不平地瞪了彼此一眼,各自闭上嘴,一个坐起来帮月夕拍耳朵,一个站起身去找干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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