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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城(三) (微调)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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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越,闽中郡,白兰港。
每年六月二十五,是万海学城一年一度的“英灵祭”。
五十二艘木兰舟一字排开,桅杆上的大旗迎着海风猎猎飘摇,黑底的旗面上用银蓝丝线绣着深海鲛女,正是万海学城的纹章。每艘木兰舟各自象征学城一座学坊。万海学城共有五十二座学坊,研究五十二门不同的学科,曾经在散落在这片大陆上各州郡的奇人异士、有经天纬地之能的栋梁之才,纷纷从四海八方聚集在万海学城,成为了座下学院讲师。
天光明亮,映得海面一片通透的碧蓝,黑色的礁岩上,有灰白的海鸟偶尔飞过。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海岸,随即化作星星点点的白沫消散在海风中。风平浪静,是出海的好时候。
“启航——”
随着一声悠长的海螺声作为号角,五十二艘木兰舟同时开动,驶向碧波荡漾的大海深处。
相虑海位于九州大陆之南,海中有一座高塔,塔身远看宛如一位少女伸手摘星的塑像,驶近后则会发现,其中雕栏画栋一应俱全,塔身高达百尺,没有人知道是谁有能力在深海中修建了这座高塔,她又为何孤零零矗立在这深海之中,从海上远远望去,这座神女塔仿佛上古时代的先民遗迹,浑身散发着不属于人世间的神秘力量。
五十二艘木兰舟逐渐驶近高塔,她们大概是唯一知晓南海神女塔的人类——即使是海边最胆大的渔民,也从未踏足过深海中的这片禁忌之地。
每年六月二十五,万海学城在此举办“英灵祭”。五十二艘木兰舟陆续抵达,呈三层圆圈之形环绕神女塔,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看向塔尖那颗神女伸手堪堪触碰到的巨大的星星,此时,一人正孤身站在高塔之上,海风灌满了她的长袍,衣袂纷飞。
那是万海学城城主,沈和容大学士。辰时已到,她向前一步,朗声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沈和容虽已年逾花甲,但精神矍铄,身姿挺拔如鹤,仿佛年龄的增加只为她带来了更多的智慧与力量,却又慷慨地给她留下了健康与活力。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沈和容声音清越,坚定的祝祷之声穿过海风,清晰地传进每个学子的耳中。众学子随着她的节奏,跟着齐声祝颂。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祝颂声方息,一道红影从最靠里一圈的木兰舟上平地拔起,跃上船头,从黑面鲛女旗后抽出一支箭矢,咬牙含住。
“来了来了,她来了——”
“啊啊啊!将军我爱你!!!”
木兰舟上突然一片骚动,少女少男们纷纷激动起来。新入学的学子不明所以,低声向周围的师姐师兄请教:“是点火仪式要开始了吗?”
“点火仪式有什么好看的。”一位青衣师姐翻了个白眼,“关键要看是谁来点。我告诉你,这是当今九州大陆上最强武神,沈和容大学士门下最得意徒女,军机学院下任门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太阳之女月灼大将军!”师姐一口气报完了长串的名号,也不去管小师弟听没听明白,自顾自将视线投向那一袭红衣。
说话间,月灼已经几个起跃,来到了中间圈层。她身法轻灵,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每艘船头轻轻一跃,便抽出了旗面背后的箭矢,每支箭矢上都刻着每家学院自己的纹章。几个辗转腾挪之间,月灼已经跃过每一艘木兰舟船头,背上的箭袋装满了五十二支来自不同学院刻着不同纹章的箭矢。
她停在最外一圈的一艘船上,正对神女塔。朝阳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她美丽的双眸此刻微微眯起。沈和容大学士还站在塔顶,月灼丝毫不怵,从背后摘下弯弓,十支箭矢沾上火,对准塔顶。
“倏——”箭离弓弦,月灼毫不停顿,再度拉弓,勾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五十二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
“哇!是天女散花箭法!”有见多识广的军机院学女认了出来,这是秘术“后羿九式”中的最后一式,可以弹指之间瞬发百箭。自万海学城百年前建校以来,能练成者也寥寥无几。
沈和容大学士站在塔顶,看着密密麻麻朝自己飞来的箭矢,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露出了混合着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一瞬之后,五十二支箭矢精准地命中了沈和容身后事先布置在塔身上的燃爆点,一道火树银花的烟火仿佛璀璨的河流一般围绕着高塔周身绽放开来,层层递进,最后点燃了高塔顶端的星星圣火。在猎猎海风中,在苍茫的海面上,塔顶燃烧的火焰犹如初生的骄阳,不断释放着巨大的光和热。
“这样的箭法,真乃当世一绝。”木兰舟里,有出师数十年已是朝中要员的师姨,见惯大内高手,睹此箭法亦是啧啧称奇。
“后生可畏啊。”旁边的师伯展开折扇,摇头晃脑地喃喃道。
圣火顺利燃起,月灼浑身轻松地拍了拍手,几个起落回到了自己军机院的木兰舟上。
“小崽子功夫有长进,没给你师妋我丢脸。”
众学子纷纷低头对军机院门主行礼:“春夫人。”
“师妋。”月灼大剌剌招呼一声,径自走到春夫人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这是什么玩意儿?”月灼一张脸皱成抹布,恨不得把咽下喉咙里的水都吐出来。
“这是苍梧之渊里的凶兽兕角磨的粉,可以调养内力。”春夫人一把将茶杯抢过来,“小臭崽子不识货别糟蹋好东西。”
“害,说得神神叨叨的,就是犀牛呗。”月灼不以为意地坐下,从隔壁桌顺了杯茶,“下次我上苍梧之渊给您打一头活的回来,别说泡茶了,您天天拿来洗澡都行。”
“杀鸡用不着使牛刀,你还是安心带好你的兵吧。”春夫人听惯了大徒女不着边际的吹牛,熟练地一口回绝。
“师妋你说,”月灼突然两眼放光凑了上来,“我是闽越为霸一方的土匪头子,您是驰骋四大洋的海盗头子,咱们俩联手,岂不是珠联璧合,蓬荜生辉?”
春夫人抬起一脚踹在月灼屁股上:“老娘让你跟着沈和容多读点书,你都给我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知道师妋您这辈子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活了大半辈子,打劫了满船金银财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月灼拍拍屁股上的脚印,“可是吧,人她有个天赋之分,您都没落着的天份,您干嘛非指望我能落着呢?——师妋我错了我错了!您有话好好说!”
“巳时至,祭英灵——”
塔顶之上,沈和容大学士奏响洞庭竹箫,悠长而辽远的丝竹之声破风而来。
“师妋你快别闹了,一会儿英灵们都该生气了。”月灼趁势赶紧把春夫人往外推。
春夫人瞪了月灼一眼,愤愤然闭嘴走了出去。
五十二艘木兰舟上,所有人都走到甲板上,面朝神女塔,行垂首礼。塔顶上,传来空茫的歌声,如同鲛人的吟唱,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过往的英灵啊,请给予我指引。”和着歌声,月灼垂首闭眼在心中默念着,和周围每一位万海学子一样。
万海学城“英灵祭”,每年都要在深海之中驻舟停留,与古往今来的先贤智者对话,向先贤报告自己一年来的所思所得,同时可以向先贤抛出一个心中最困惑不解的问题。
虽然对广大学子来说,“英灵祭”的最大意义代表着学年结束,春假即将开始,而毕业生们则要迎来自己的毕业仪式,值得期待的也莫过于每年变着花样酷炫刺激的点圣火,但对月灼来说,向英灵们提问头疼的问题是她最喜欢的环节。
神女塔上有大大小小近千座英灵塑像,囊括了从古至今所有有名或无名的神明和人杰,有的雕在石头上,有的雕在树上,有的画在洞穴壁上。每年岁末,学子们都穿洋过海,前来祭念自己崇拜的英灵。她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给英灵汇报自己这一年学业的进展,规划明年的目标,倾诉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
最为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是察心院的学子。心院本身研习的就是以自身神识察观天地的学问,又进入了海外神女塔这样灵气充沛之地,九成以上的学子可以直接在神识之中面见神明,和神明当面对话,解答自己一年中的疑惑。起码她们是这么自我号称的。
观物院的学子平日里每每观察出新的规律,便将其视为神明留下的痕迹,所以每到问神之时,也多是拿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术式算筹,期望得到神明点拨。每年都有号称神明帮忙解出了算式的案例发生。
炼文院和军武院则算是和神明彻底绝缘,但两院的反应也截然不同。军院虽然见不到也摸不到神明,但打心底里还是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多贿赂贿赂总是没有错。所以军院的问神仪式通常是给神明献上一堆自己钟爱的宝贝,只祈祷神明保佑自己刀箭不近身、加官进爵封侯拜将。
文院则是彻头彻尾地不相信世上有神明。文院倾心研习的是“人”的学问,“人”和“人组成的人群关系”是文院学子唯一关心的课题。如果非要说世上有神,那她们也相信“神就是我,我就是神,神是所有人之和,神不在我之外”。在文院学子心里,与其拜神不如拜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