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彩色莲花

13、秋色

　　茨州的秋，有些凉。
　　“老乔，你没睡好？”
　　费盛瞧了一眼来找沈泽川汇报事情的乔天涯，眼尖地发现他目下青痕。
　　乔天涯不置可否，淡淡道：“最近事多。你去歇着，今晚我来照顾主子。”
　　费盛善于察言观色，昨日姚温玉那副病态，众人皆是惊讶，唯有他乔天涯满目心疼，之前他还让自己私下去寻姚温玉，两人关系必然不一般。
　　想到这，费盛走上前拍了拍乔天涯的肩膀，安慰他：“没想到薛修卓这么毒！这样的折磨，真是比要他命还狠，可惜了！不过幸好你们还能见上，别太担心，我看主子很器重姚温玉，定会为他寻来名医疗伤。”
　　乔天涯望着费盛愣了半晌，然后轻笑道：“费老十，谢了！”说完朝沈泽川房里走去。
　　费盛直觉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又琢磨不透两人的关系，撇撇嘴走了。
　　“这样的相见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乔天涯轻叹了口气。
　　昨晚他观姚温玉装作不认识他，又不肯让侍女贴身伺候，宁愿自己在屋子里磕得浑身青肿，便知姚温玉心里痛得很，远不是面上那般若无其事。
　　这样傲气的世家公子，外伤根本不是问题，内伤才是致命的。
　　乔天涯曾经经历过，所以很能理解那种从高处跌落下来的感受。
　　他在姚温玉的房外徘徊了一宿，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要陪姚温玉渡完这场劫难。
　　所幸沈泽川也做了个明智决定，命乔天涯贴身照料姚温玉。

　　姚温玉今日已恢复常态，衣着规整，神色平静，端坐在椅子上，与沈泽川细细谈正事。
　　乔天涯倚在门外，点了烟枪“啪嗒啪嗒”地抽着，耳朵里有时飘进姚温玉的声音，有时又只听见秋风呼呼啦啦的声音。
　　事毕，乔天涯送姚温玉回房，两人一路无语。
　　回到房间，姚温玉让乔天涯将他放在窗旁椅子上，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他手里揉着趴在膝上的虎奴，眼睛望着窗外，神色恬淡，不知在想什么。
　　“姚……咳，”乔天涯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姚温玉身边，不过却找不到话说，只好倚在门框边，也安安静静地待着。
　　静默无语的姚温玉像一幅画，乔天涯看了许久，心潮澎湃。
　　他和自己第一次见差不多，都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暴雪也压不弯的青竹。头发依然没有戴冠，换了根白玉簪子簪着头发，更显得温雅。皮肤很白，白得像羊脂玉，只是缺了些颜色。侧颜很好看，比第一次见着的时候更显目，许是瘦了许多的缘故。他的眉眼舒缓平和，整个人看起来娴雅如兰，只是嘴角抿得很紧，似乎心里藏着许多话。
　　日头高悬，人影寡淡。
　　乔天涯收回目光，轻叹了一声，“人比黄花瘦。”随后去厨房端午饭。
　　乔天涯将饭菜放在姚温玉面前的桌上，又打来一盆水，帮姚温玉净手，两人的手触碰在一起，就像冷玉进了热炉，彼此都惊了一下，乔天涯按捺住狂跳的心，面无表情地帮姚温玉洗手。
　　姚温玉抬头望着乔天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不过没有发出声来。
　　乔天涯挑了挑眉毛，他大概能猜到姚温玉的心思，不过他不打算退缩，否则以后那些贴身要做的事不知道要费自己多少唇舌。
　　姚温玉到底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他的吃相甚是文雅，让乔天涯想起自己当年，嫂嫂总笑话他吃饭像只饿狼……与他相比，姚温玉就像只乖顺的兔子……他又想起嫂嫂那只叫“小白”的大肥兔子……
　　“乔—天涯，可以了。”姚温玉轻声唤他，“多谢。”
　　乔天涯这才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进屋将饭盘端走。
　　等乔天涯回来时，姚温玉已经坐到书桌旁看书，也不知道他怎样过去的？
　　乔天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书桌上，回到门框边坐下，拿出烟枪，点燃了，静静地抽烟。
　　屋里很静，连风刮起书页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在看自己送给他的琴谱，第三十二页，《雨霖铃》……他不是会这首曲子吗？”乔天涯的耳朵很灵，他对那本琴谱很熟，不会听错。
　　乔天涯眯着眼斜睨姚温玉，他的神色依然淡淡的，阳光从背后的窗透进来，落到他身上，身影看起来很薄。
　　烟枪里的烟袅袅升起。
　　乔天涯突然觉得姚温玉就像自己烟枪上的烟，好像随时都会在风中散去，恨不得立即上前将他拥在怀里。
　　“拥在怀里？”
　　乔天涯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将自己这种危险的想法咽了下去。
　　“自己是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种不合宜的想法？他姚温玉是什么人，‘璞玉元琢’，天下文士楷模，高山上的晶莹雪，即便现在落难，那也不是自己可以随意亵想的对象！”
　　想到这，乔天涯收回自己直白的目光，将烟枪里的烟灰磕掉，不再抽了。
　　“乔天涯，弹琴吧。”姚温玉忽然说道。
　　“好。我去拿琴。”乔天涯笑了笑，起身去了自己房间取出清晖琴，他伸指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依旧。
　　两人皆爱琴。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是范仲淹的《苏幕遮·碧云天》，此情此景恰如此词。
　　乔天涯抬头望了一眼姚温玉，见他正在用玉佩逗虎奴，心里稍安了一些。

　　吃晚饭的时候，沈泽川派费盛来请姚温玉。
　　乔天涯忙前忙后地为姚温玉收拾完，俯身说了句，“我背你。”然后半蹲在姚温玉面前，示意他上来。
　　姚温玉踌躇着，不肯伸手。
　　费盛见气氛尴尬，忙道：“我刚歇饱了，不如我来背先生。”他已经很聪明地称姚温玉为先生，他知道沈泽川很看重姚温玉。
　　乔天涯没有起身，转头望了姚温玉一眼，眼神恳切。
　　姚温玉脸微红，他也不想让费盛背，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乔天涯肩膀上。
　　这并不是乔天涯第一次背他，不知为何，他还是会感到手足无措。
　　“好没用……”
　　姚温玉伏在乔天涯平整宽阔的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姚……先生，不舒服吗？”乔天涯听到叹息声，柔声问他。
　　“……没有，没事。”姚温玉慌忙答道，缩了缩肩膀，似乎有些受惊。
　　乔天涯苦笑了一下，又慢又稳地走着，生怕颠着背上这块美玉。
　　这块玉又美又脆，经不起任何磕碰。
　　一段路愣是像走了一辈子。
　　费盛等不及了，早早就回沈泽川房间等着，况且他也不想当个大灯泡为这两位照路，唉，单身狗最怕吃狗粮。
　　一柱香后，两人终于到了沈泽川房间，乔天涯将姚温玉轻轻放在座位上，为他解下披风，这才出了房间。
　　姚温玉拿手帕掩着口，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
　　沈泽川看了一眼，了然于心，笑着说：“元琢可还习惯？乔天涯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心细，有他照顾你我比较放心。我已送信给策安，叫他在军中寻个巧匠，不日就会送来一副轮椅，这样你就可以自己行动了。”
　　姚温玉身上还热着，苍白的脸泛起一丝血色，看上去精神比昨日好一些。他忙笑道：“多谢府君！”
　　两人一边用饭，一边讨论中博六州的情况。

　　夜深人静。
　　乔天涯在浴室忙乎，准备帮姚温玉沐浴。
　　这又是一道坎。
　　乔天涯坚持要亲自帮姚温玉沐浴。
　　姚温玉拒绝不了，也逃不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即将奔赴刑场似的。
　　他不是没让外人帮他洗过澡，只是之前都是不认识的下人，忍一忍就过去了，而现在却要那个曾经潇洒倜傥的乔家儿郎为自己沐浴更衣，姚温玉觉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乔天涯的脚步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应该是准备出来。
　　姚温玉的心跳得厉害，瘦削的手紧紧抓着床沿，克制不住地颤抖。
　　乔天涯出来时，发现姚温玉已经自行褪去外袍和鞋袜，只穿着里衣坐在床沿边，想来是不愿自己帮他脱衣服。
　　“真是个傲气的男人！”
　　乔天涯扬了扬嘴角，弯腰将姚温玉抱起来，缓步走向浴室。
　　姚温玉只着里衣，肌肤透过里衣散发着淡淡的温气。
　　乔天涯突然觉得脸发热，他仰起脸，不想让姚温玉看见他的欲望。
　　“可以了。你出去吧，我待会叫你。”姚温玉坐在浴池边，尽量平静地说话。
　　乔天涯愣了一下，旋即劝说他：“还是我帮你吧，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如此见外。”
　　姚温玉坚决地摇摇头，他不是害羞，他是不忍，他无法想象那双奏出天籁之音的弹琴之手要为他擦洗身子。
　　“你……不要闹。”
　　乔天涯无奈地看着姚温玉，两人僵持着，水汽氤氲，衬得只着里衣的姚温玉像个遗世独立的仙子。
　　“罢了！”
　　乔天涯抬头叹了口气，将姚温玉的腰带拿过来，覆在自己眼睛上。
　　“……你不必……”姚温玉不好意思起来，小声拒绝。
　　乔天涯摸索着姚温玉的手臂，语气严肃：“是我帮你脱衣服，还是你自己脱？”
　　“啊！”姚温玉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自己迅速脱下里衣。
　　乔天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后，便伸手抱着姚温玉进了浴池。
　　肌肤相触，两人都红了耳朵。
　　“乔天涯，可以了，我自己可以。”姚温玉还在扭捏。
　　“别动！你不想我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就别乱动。我是主子给你的贴身近卫，以后的日子难道都要像今天这样尴尬吗？如果你不满意我，我明日就和主子说去。”乔天涯一手拉着姚温玉的胳膊，一手用汗巾帮他擦洗身体。
　　姚温玉面红耳赤，薄唇紧抿，仿佛要哭出来，不过身体果然不再乱动。
　　乔天涯透过衣带，朦朦胧胧地望着面前这个别扭的男人，尽量不触碰他的身体。
　　浴室里只有水声哗啦。
　　姚温玉认命般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弹琴的白衣少年，眼角的泪滑落在水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