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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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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琛帝新丧,海阁老死谏,太后嫁女。
萧驰野叛逃,沈泽川崛起,蛮族来犯。
这是个多事之秋。
萧驰野派人将四轮车送到茨州,姚温玉终于能够自己行动了。
乔天涯倚着门框望着转来转去的姚温玉,心里有一丝失落,他已经习惯了那副轻盈的身体负在背上。
费盛掀帘进门,看到乔天涯,想上前打招呼,又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便径直朝姚温玉走去,说沈泽川请他去秋游。
茨州近日多雨,天总难得晴,趁着今日这片刻无雨天气,一行人朝山林行去。
乔天涯推着四轮车,听姚温玉和沈泽川谈论薛修卓。
“薛修卓……”乔天涯记得那人,他是一个勤勉敬业的世家子弟,作为庶子,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他有些另类,身为世家子弟,却一直在寒门行走,是个说不清忠奸正邪的朝臣。
“就是他将姚温玉害成这样……”乔天涯暗叹了一句,却恨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立场问题,姚温玉聪明绝顶、身负盛名,如果不能为薛修卓所用,便只能杀之,换作沈泽川,不会比薛修卓仁慈多少。
作为乱世之人,许多事情都无法说清楚对错,因为角色不同罢了。
所幸,他这辈子还有机会离姚温玉那么近,近得只隔一层衣衫。
他无数次感受到姚温玉的心跳,内心充满了奇妙的感受。
乔天涯在一次又一次抱着那副身体的心悸中,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在这茫茫人海中遇见了那个令他动心的人,他是个男人,是个美人,是个谪仙。
秋风萧瑟,凉意阵阵。
乔天涯停住脚步,弯腰为姚温玉披上大氅,担心他着凉。
“什么时候起,潇洒不羁的乔天涯也有了挂心的人?”
沈泽川看了乔天涯一眼,若有所思。
姚温玉神情自若,抬眼望着层林尽染,霜雾渐起,眼神迷离。
一日更比一日少。
秋雁南飞。
十月的茶州阴雨绵绵,不过这也阻挡不了天下学士奔赴茶州天乾楼,他们来此赴一场天下独一无二的清谈会。
这场清谈会是消失一年的“璞玉元琢”姚温玉下的邀约。
姚温玉温雅如玉,才学广博,既是阒都八大家之一姚家的嫡长孙,又是寒门之首海良宜的关门弟子,天下学士无一不以能与他一辩机锋而倍感荣幸。
此次清谈会,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的文士学者挤满了天乾楼,只等姚温玉的到来。
一辆马车在雨中奔驰。
姚温玉在半道上发了烧,此刻躺在车内呓语连连。
乔天涯坐在姚温玉身旁,用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身体,帮忙散热。
乔天涯想起当年自己发烧,嫂嫂也是如此照顾自己,他当时还以为是娘回来了。
“娘,娘……”姚温玉昏昏沉沉中也想念娘亲。
乔天涯放下毛巾,学着齐凤飞当年的动作,抱起姚温玉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握着姚温玉冰凉瘦削的手,一只手在姚温玉胸前被子上轻拍,嘴里还轻哼着小曲。
车外雨纷纷,车内曲悠悠。
乔天涯望着双目紧闭的姚温玉,自嘲起来,“他一个断腿中毒的病弱书生,为了实现老师的夙愿,都能够如此殚精竭虑地为府君奔波,自己呢?费老十说的对,自己不争不抢,成日守着个病弱公子,已经废了……府君是个明白人,费老十是个聪明人,只有自己是个多情人,呵,多情总被无情恼!”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奔驰,颠得乔天涯也有些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假寐。
“乔—天涯。”姚温玉突然醒了,轻声唤他。
“嗯?”乔天涯缓缓睁开眼,低头望向姚温玉。
四目相对。
“糟了!”乔天涯心中一惊,慌忙将姚温玉的脑袋轻轻放回枕头上,起身站在一旁,过了半晌又转过身,摸了一下姚温玉的额头,“烧退了。”他长吁一口气,去给姚温玉倒水。
姚温玉眼睛眨了眨,看到乔天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颇觉有趣,“乔天涯,现在到哪了?”
“已经进入茶州境内,大概还要一个时辰到茶州天乾楼。你先喝杯水。”乔天涯探头望了一眼马车外,语调平和,顺手将水放在姚温玉身旁。
“乔天涯。”
“嗯?”
“你怎么不看我?”
“……”
“刚才你哼的什么曲子?挺好听。”
“呃,《游子吟》。”
“你弹一曲。”
“……没带琴。”
“那你再哼一遍。”
“……好吧。”
……
两人的对话像车外的雨一般湿漉漉的。
雨势渐弱。
“乔天涯,我饿了。”姚温玉声音轻柔,听起来有点黏糊。
“他在跟我撒娇?”
乔天涯转过头,心生疑惑地看向姚温玉,发现他一脸平静地望着车顶,心道自己又多想了。
乔天涯从行囊里取出蜜饯和果脯放在姚温玉身旁。
“先帮我换身衣服,汗湿了,不舒服。”姚温玉偏过头,继续吩咐乔天涯。
“他,他……”
乔天涯这次确信姚温玉在跟自己撒娇,心情顿时变得有点复杂。他犹豫了片刻,起身过去帮姚温玉换衣服。
虽然刚才姚温玉昏睡时,乔天涯已经解开过他的衣服,但此刻要当着他的面帮他换衣服,乔天涯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得像发烧似的。
乔天涯这是第一次睁眼为心上人换衣服,心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脱姚温玉衣服的手有些抖,也不敢用正眼看他,垂着眼眸凭借眼角余光在姚温玉身上忙乎。
姚温玉突然用右手捉住乔天涯的胳膊。
“怎么了?”乔天涯抬眼诧异地望向姚温玉。
姚温玉脸也很红,不知是不是烧的。
“……我,自己换裤子。”
乔天涯一愣,收回手,心里低笑,转过身背对着他。
姚温玉轻吁了口气,挣扎着起来打算自己换裤子。可是腿一弯折就疼,他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难耐疼痛的声音。
半柱香过去了,乔天涯还是听到姚温玉疼得轻声“嗯”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掏出袖兜里的布带,覆在眼睛上,转过身柔声道:“还是我来吧。”
“衣服又湿了?”
乔天涯摸到姚温玉身上的汗,微微皱起了眉头。
姚温玉费了半天劲,裤子没换好,倒是又折腾出一身汗,他现在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抿紧嘴巴不说话。
“这个别扭的,傻瓜。”
乔天涯叹了口气,又重新拿出一套衣服帮姚温玉换上。
之前他都是这样蒙着眼睛帮姚温玉沐浴更衣,刚才姚温玉冲他撒娇,他一时就忘了蒙住眼睛,他以为可以更进一步了……
“呵,还真是痴心妄想。”
乔天涯帮姚温玉换完衣服,又倒了水帮他净手,然后将蜜饯和果脯放在他床边,这才重新坐到窗户边望着外面。
秋雨染红了群峰。
姚温玉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挑蜜饯吃。
“他好像喜欢吃葡萄干……”
乔天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姚温玉,心想下次多带点葡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