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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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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琛帝英年早逝,李氏再无男丁可继位,太后花鹤娓趁机垂帘听政。
锦衣卫指挥使韩丞逼反了禁军总督萧驰野和锦衣卫镇抚沈泽川,又将八大营防纳入麾下,整个阒都守军就全在韩丞手中,于是他倚军自重,妄图以韩家小儿冒充李氏血脉得登大统,从而掌控大周朝堂。
大周天下已日薄西山。
而另一面,萧驰野带着禁军并入离北铁骑,共同抵御边沙外敌。
沈泽川则在萧驰野相助下,平定匪患,顺利入驻中博茨州,并与茶州开展粮食生意。
中博六州渐回沈氏囊中。
茨州的夏夜静悄悄。
天气热,乔天涯睡前就没关窗,暑风袭来,让躺在床上的乔天涯蹙起了眉头,他正陷在噩梦之中。
“啊!”
乔天涯眼睁睁看着姚温玉的马车翻下山,耳中灌满了他的惊叫。
“姚温玉!”
乔天涯只愣了片刻,就赶紧追向马车。
姚温玉的手紧紧拽着窗棱,望着乔天涯,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
乔天涯听不清,有点急,从山上飞身而下,马车却不见了,隐入一片黑雾之中。
黑雾如鬼魅般充满致命的诱惑,引得乔天涯往里走,然而又走不进去,仿佛有一道屏障挡在他面前。
“姚温玉,姚温玉?”
乔天涯进不去,只能高声叫喊姚温玉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但无人应答。
“姚温玉……”
乔天涯伸手用力捶打着那看不见的屏障,但拳头像砸在棉花上一般,毫无作用,他滑跪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
突然,鲜红的血从黑雾里漫了出来。
乔天涯吓了一跳,起身避开那些血,越发惶恐地喊道:“姚温玉?姚温玉!姚—温玉!你不要死!不要死……”
黑雾里传来狰狞的笑声,还有姚温玉痛苦的哀嚎。
乔天涯急得吐血,又跑进黑雾屏障前,猛力拍打着,又哭又喊,连眼睛都开始渗血。
“姚温玉!”
乔天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他坐起身子,用手扶着脑袋,感到心脏跳得太快,难受得很。
前几天费盛告诉他姚温玉下落不明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或许有人救了马车里的姚温玉……”
现在这场噩梦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是在自欺欺人。
“既然有人要害姚温玉,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乔天涯心乱如麻,呆坐了半柱香的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他与姚温玉也就见过两面,连好友可能都谈不上,但又觉得彼此很默契,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人……”
乔天涯下了床,关上窗,坐在清晖琴旁轻轻抚摸着它,就像姚温玉揉着虎奴一般温柔。
“春去夏来,他,还能赴明年三月的春约吗?”
一头瘦驴驮着姚温玉缓缓进入中博境内,他看起来比驴还瘦,连袖中的虎奴都快兜不住。
姚温玉在送海阁老灵柩上菩提山后,被薛修卓派出的打手劫了马车,他被打断了双腿,性命攸关之际被花三小姐花香漪和表妹照月郡主一家救了回去。
原本以为逃过一劫,谁知薛修卓心细如发,还是发现了端倪,买通潘家人给他下毒,姚温玉差一点又死掉。
幸好照月郡主及时发现,再次救活了他。
只是这样的活着—
腿断了、身中剧毒、名声已毁,对于一向清高温润的世家公子姚温玉来说,比死更令他难以忍受。
但他还不能死,和薛修卓的那盘棋尚未下完,他必须活着。
姚温玉在被见利忘义的潘家仆人赶下马车之后,听说沈泽川和萧驰野收复了茨、茶两州,便决定前往中博。
姚温玉拖着断腿,爬了两个多月,一路受尽欺辱困苦,才爬到中博边界。
他从驴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茨州方向,苍白瘦削的脸上浮出坚毅的笑。
“薛修卓,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姚温玉见到沈泽川的时候,正被一群流民压在身下打,他们要抢他的驴,他不肯。
当然不能给,否则自己一个断腿的废人,要何年何月才能爬到沈泽川跟前?
他被打得吐了好几口血,染脏了自己的青衫,虽然青衫早已破烂不堪,但他看到血迹还是很难过。
从前的他是多么爱惜自己的形容,衣衫不整污垢满身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世人称他“璞玉元琢”,不仅仅是夸赞他的才学,也是对他清雅如玉形容潇洒的评价。
断腿之前的姚温玉,绝对当得起这个评价,这也成了他的傲气。
可再看看现在的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如玉一般的手沾满了污泥,连指甲缝里也塞着污垢。
他想哭。
他想死。
他染尘了。
可是他还来不及矫情,便听到了那个人主子的名字,他心潮迭起,咳嗽剧烈,费尽气力喊了一声,“沈泽川?”
乔天涯正跟沈泽川说着樊州情况,骤然听到姚温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费盛扶着那人到了沈泽川跟前,他只抬眼望了一眼,心弦便“嘣”一声断了。
真是他!
怎会是他?
不可能是他?!
那个曾经在春日里熠熠发光的如玉郎君,怎会成了一个断腿咳血的泥中乞丐?
姚温玉,姚温玉……
乔天涯在心里喊过千百遍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他心中如璞玉一般宝贝的名字,如今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
众人也都惊住了。
海良宜和姚家视为掌上明珠的“璞玉元琢”,竟然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形容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只是个幻像,可是等那个乞丐露出如昙花一现般的笑容后,他们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姚温玉。
纵使神仙成了一把脏灰,那也是世无其二的仙尘。
沈泽川命人将姚温玉扶回府邸,立即请来杏林妙手为他诊治。
回去的路上,乔天涯刻意躲在人群里,不敢抬眼看姚温玉,他茫然不知所措,好像摔碎了心爱之物的孩童,又难过又不愿相信事实。
乔天涯幻想过无数次两人再见的场面,可没有一次会是这样,哪怕是生死离别,也没有如现在这样的相逢让人难堪,让人心痛,让人生不如死!
夏风拂起乔天涯额前的碎发,发出阵阵呜咽声。
乔天涯站在门外,眼神迷茫,他听见了医师的叹息,他听见了余小再的哭泣,他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喃喃道,暑气蒸得他两眼发花。
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