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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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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琛元年。
整个朝廷和他本人都知道,楚王李建恒是块朽木,可他还是被推上了王座,成为大周第十四代皇帝,号天琛,寓意天命之子。
他的好兄弟萧驰野救他命、助他当皇帝、帮他守皇城,可他还是没有放萧驰野回家。
离北二公子萧驰野心灰意冷,幸而还有知己沈泽川相伴左右,两人心意相通、情意绵绵,在冰冷黑暗的皇城努力找寻新的出路。
天寒地冻。
夜色漫漫。
萧驰野和沈泽川在房中暧昧连连,暖意融融。
乔天涯守在屋顶看虚空,他喝了口酒暖身,神思悠远。
沈泽川收下“仰山雪”那日,也收下了他,他是齐太傅给沈泽川的“刀”。
一把刀,多年未出鞘。
少年时,以为宝刀出鞘之日定会光彩夺目。
如今,自己这把刀却被一个罪人之子握着,见不得光。
这罪人之子,沈八,沈泽川,倒也不简单。
早在秋猎诛花家拥新君时,沈泽川就巧妙地卖了个人情给萧驰野。
随后又在贼子刺杀皇上时挺身而出,得了新帝青睐,升官成为锦衣卫镇抚。
乔天涯不得不承认沈泽川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就连他那张妖异魅惑的脸,都征服了离北的萧二公子。
乔天涯想起萧驰野色眯眯盯着自己主子看的傻样,就想大笑。堂堂离北二公子,居然拜倒在一个男人的色相下,真是太好笑了!
“喂!来一场!”萧驰野近卫骨津突然站起来,语气不善地冲乔天涯喊了一句。
乔天涯初来时,戏弄过骨津的小弟丁桃,两人算是有些过节。
再加上屋外寒意袭人,骨津想着不如切磋一番,暖暖身子。
乔天涯知道他早就想打一架,慢腾腾盖上酒塞,懒洋洋地站起来,咧嘴一笑,“正有此意!”说完一招邵家拳直接挥向骨津。
“耍赖!还没说开始呢!”丁桃在旁边替骨津怒道。
乔天涯弯腰躲过骨津的横扫,不以为意地笑道:“兵不厌诈,打架还讲什么礼节?拳头说话。”
丁桃“呸”一声,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热闹。
乔天涯身高八尺,手长腿长,使起邵家拳拳拳生风,令骨津近不了身。
骨津本擅长贴身缠斗,此刻不免有些使不上劲。
丁桃一开始还避在一旁看热闹,越看脸色越难看,想帮骨津,就开始捣乱:“乔月月,你好歹曾是锦衣卫镇抚,怎的如此耍赖?你是个大无赖!”
乔天涯一边与骨津过招,一边用手捏了一个雪团子,弹向丁桃,“小桃子,你现在才发现吗?我本就是个无赖!哈哈……”
丁桃被雪团子击中,雪糊了他一脸,他气得大叫:“乔月月!大无赖!津哥,替我打死他!”
骨津频频落于下风,招架都招架不住,哪还有多余的功夫帮丁桃教训乔天涯,反而被丁桃的喊叫惊得乱了阵脚,差点被乔天涯扫下屋顶。
丁桃吓得闭了嘴,又紧张兮兮地观看了一会,发现骨津要败了,立马冲上前抱住乔天涯的胳膊大喊:“住手!都住手!让主子听见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桃子,让开!”骨津不领情,冲丁桃喝道。
骨津伸手要拉丁桃,乔天涯一手向骨津挥拳而去,一手戳向丁桃的极泉穴,丁桃吃不住痒,松开乔天涯就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骨津立马跳过去想伸手拉住丁桃,没拉住。
乔天涯也迅速住手,心道不妙,赶紧跑到屋檐一角蹲着。
丁桃猛然摔下去,虽然掉在雪堆里,也还是摔得龇牙咧嘴,他揉着屁股慢慢爬起来,一抬头正对窗户,登时吓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好巧不巧赶上萧驰野正在强吻沈泽川。
沈泽川趁机踹开萧驰野,萧驰野失了美人的吻,恼怒万分,眼神恨不得射穿丁桃的小心脏。
“死了,死了!”
丁桃仓皇而逃。
乔天涯和骨津此刻屏息敛气,仰望苍穹,假装不在。
哈哈,这个时候谁出声谁找死!
丁桃三两下爬上屋顶,抱着骨津的胳膊哭兮兮:“津哥,死了,死了!津哥……”
骨津不耐烦地拨开丁桃的手,小声道:“桃子,说话说明白!是你要死了,不是我,别‘津哥,死了!’快擦擦你的鼻子,鼻涕泡都出来了!真没出息!”
丁桃抽噎着用袖子擦掉鼻涕。
乔天涯摇摇头,抽出烟枪,调笑道:“小桃子,赶明哥哥一定记得给你上柱香。”
丁桃一听,躺在屋顶上哭唧唧,“都怪你们!死了,死了……”
乔天涯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雾,重新躺在屋顶上发呆,他有些不明白,“萧二动真心了?……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有真情?……”
沈泽川派乔天涯去梅园查探香芸坊一事。
乔天涯欣然前往。
梅园原是姚家园子,是座十分风雅的好园子,此时春景甚好。
萧驰野花了大价钱从姚家嫡孙姚温玉手中买来此宅,就为了搏兰舟一笑。
红梅覆雪,兰舟笼香,一笑千金值。
乔天涯跟沈兰舟初次来到这个园子时,和沈兰舟一样,笑了。
梅园是真美。
再次踏入这偌大的梅园,乔天涯不禁慨叹起来,“这两人谈恋爱谈得真他妈奢侈!有钱就是好!羡慕啊!”
骨津脸色一变,白了他一眼,心道:“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乔天涯在骨津那喝了半盅酒,顺便打探完香芸坊的事,兴致骤起,拎起酒壶就在园子里闲逛。
“对了,清晖琴还在这,去看看。”
乔天涯跟着沈泽川成日里东奔西跑,没个定所,怕清晖琴跟着自己受罪,便托骨津存在这梅宅,此刻赏春勾起了兴致,便想取来弹一曲。
说起来,自从托人取回清晖琴,乔天涯一次也没弹过。
公子已不在,天涯难觅知音。
他心里那股世家公子的傲气不减当年。
乔天涯想到这,便往里间走去。
“铮……铮铮……”
走廊拐角处传来古琴的声音。
“《凤求凰》?”
乔天涯敛息站在树下,看到长廊尽头,盘腿坐着个人。那人穿着件天青大绣袍,腰间坠个招文袋。
“是个文士?”乔天涯暗自琢磨,“能在梅宅出入的文士?莫非是他—‘璞玉元琢’姚温玉?”
乔天涯在锦衣卫多年,目光敏锐。
他嘴角微扬,盯着那青衣文士拨弦,青衣文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双适合抚琴的手。
乔天涯刚想上前。
一只胖乎乎的灰白色奶猫蹿出来,钻到青衣文士颈边捞发玩,他的头发乌黑浓密,未戴冠,只是用一根古木簪子簪着发髻,看起来既慵懒又舒服。
乔天涯见他将猫捞下来揣袖里兜着,还柔声教训白猫,“虎奴,莫要胡闹。”
“虎奴?有点意思。”乔天涯笑了笑,抬步上前。
“‘雨晴烟晚,绿水新词满’,这位小公子,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青衣文士闻声转过身来。
乔天涯眼前一亮,心猛跳了两下,“美人!”
如果说沈泽川是倾国倾城的妖冶美人,那姚温玉便是出尘脱俗的惊鸿仙子!
乔天涯忽然间理解了萧二公子的想法。
美人,就该拥在怀里。
姚温玉也看清了乔天涯,心里一惊,“是他?!”
“‘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这是冯正中的词,兄台博学!”
乔天涯听这话高兴,轻笑一声,跨过栏杆站在姚温玉身旁,看了他手中的琴谱一眼,“这曲子不必再看,你想学,我教你。”
姚温玉抬眸望着他,“果然是他,乔家儿郎乔松月!”心中不禁一阵欢喜。
“想酒酒便到,求曲曲便来,兄台,福星啊。”姚温玉嫣然一笑。
那笑容如春雪初融,撩得乔天涯心痒。
乔天涯难得的话多起来。
“这宅子春色好,可惜无人赏。我访春遇见你,是缘分,又听着这曲,还是缘分。世间难得知心客,我别的不行,只有琴弹得好,你错过了我,便再也没有人教得起你。”乔天涯冲姚温玉抬了抬下巴,“你学还是不学?”
“事师之犹事父也,”姚温玉缓缓放下琴,垂着玉佩逗猫,不慌不忙,“拜师可以,但为人师,必先得叫人服。”
乔天涯摸了把略带青茬的下巴,觉得姚温玉不是在逗猫,而是在逗他,忍着心中的痒道:“我乔天涯不说假话,你肯信就拜,不信就罢。”
“乔天涯?怎么改名字了?”姚温玉望向他,有些讶异,旋即心中了然,“是了,乔家早就败落,他这么多年能好到哪里去。看他这副模样,与当年意气风发的乔家公子判若两人,松月,天涯……好个‘松间月落天涯’,可惜了。”
姚温玉松了拿着玉佩的手指,不敢再轻佻,冲乔天涯真诚一笑,“我信你了。”
乔天涯放下酒,侧身坐在姚温玉身旁,拿过琴,搁在腿上,右手调弦,“看好了。不过我多少年没摸琴,若是出错,你可别笑。”
姚温玉轻轻揉着虎奴的皮毛,轻笑了一声。
“你看,还没弹呢,你就笑,我好不容易想起来的都忘了。”乔天涯松开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头。
姚温玉又想笑,咬着唇忍住了,他推开虎奴,坐直了身子,温声道:“是弟子之过,请师父赐教!”
“哈哈,不必叫我师父,当作朋友就好。”乔天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然后正襟危坐,开始弹琴。
《凤求凰》啊?他倒是不会忘,毕竟当年就是靠这首曲子夺得姚家清音会魁首的,他就算烧成灰也不会忘记,曲声如水般从他的手下流了出来。
姚温玉眼角带笑,听得认真。
齐天涯睨了姚温玉一眼,心潮涌动:“美人就是美人,连严肃的模样也那么好看……”
一曲终了。
乔天涯双手摁住琴弦,朝姚温玉咧嘴一笑:“献丑了!”
姚温玉回以一笑:“好听,佩服。”
乔天涯喜欢听他夸自己,眼角都扬了起来,将琴搁在姚温玉腿上,说:“你试试。”
姚温玉点点头,玉指轻触琴弦,开始弹奏。
“不对,这一处音要更高一些……你听好,是这样。”乔天涯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低沉清幽的声音。
姚温玉试了一下,还是不对。
乔天涯忍不住用半道上折来的柳枝轻轻点了他食指一下。
姚温玉眉睫微颤,还是弹错了。
乔天涯盯着姚温玉的手指看了半天,冥思苦想,终于发现症结,一拍自己的腿:“我知道了,你是读书人,手指娇嫩,所以不能和我一样轻勾琴,需得再加一些气力。”
姚温玉望着乔天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暗笑,“好傻!”
夕阳西下,薄暮降临。
两人依依惜别,相约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