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寒冬 ...
-
陆熹踏出公司大门时,身边时不时路过几个人,他们会朝她打一声简单的招呼。
若是从前,谁会在意她这个小职工。
可现在,公司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她可能会成为未来的老板娘,即使不是百分百的几率,也有人会上来凑一照面。
面对每一声招呼,陆熹都轻轻点头,嘴上漫不经心地答一声“嗯”。
她应付的速度极快,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就匆匆转开眼。
陆熹拉起围巾,挡住自己半张脸,也挡住了即将在空气里散开的白雾。
今天的桐川尤其冷。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显示今日零度。
零度对于桐川这座城市来说,已经是极寒了。空气中每时每刻都存在的水汽触上寒霜,会化作无形的冰锥,直往人骨子里扎,不管行人穿多少衣裳,都躲不过“冰锥的刺痛”。
陆熹正冻着一只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恰好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车辆正慢慢驶向她的位置。
陆熹再次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
嗯,他比约定的时间慢了五分钟。
车辆挺稳后,陆熹毫不磨叽,大步上前拉开车门,一溜儿钻了进去。
车里开足了暖气,且不闷,与外面的寒冷冰锥全然不同。
陆熹一进去就见到祁蕴拿着手机在看时间,面上表情局促,似乎下一秒就要挨骂了。
祁蕴见她进来,当即转头,带着几分刻意的姿态,慢慢收回手机。
陆熹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看到了其中的半分不安。
她在心中骂了一声:装。
可人家都装到这个份儿上了,哪还能真的开口骂呢。
陆熹叹了一声气,尽量压着语气对祁蕴说:“走吧,音乐会快开始了。”
“好的。”祁蕴一下收起那份装出来的不安,转头吩咐前座的司机开车。
他们到达音乐会时,只能成为了最后一批入场的客人。
像音乐会这种单从字面就能品出“高雅”的活动,祁蕴自然是不喜欢的,也从来没有听音乐会的习惯。
只是他从前约陆熹去过热闹的音乐节,陆熹明显不喜欢,整场表演下来脸上的表情都没变换过。
于是这次,他换了一种音乐活动。
在时而舒缓时而激昂的演奏中,祁蕴仍然没从陆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祁蕴忍不住心里的小情绪,戳了戳陆熹的胳膊肘。
陆熹察觉到微弱的触感,转头看向他,她轻声问:“怎么了?”
祁蕴凑在她耳边,丝丝热气将陆熹的耳廓吹得通红,“你觉得好听吗?”
陆熹淡淡说:“还可以。”
祁蕴:“那我们走吧。”
陆熹问:“可以提前离场吗?”
祁蕴:“可以,我不怎么想听了。”
陆熹拿起包,说:“那走吧。”
“好。”
……
音乐大厅是一个临江而造的建筑,这条江同音乐大厅一样,也是个“人造物”。
祁蕴伴着陆熹从正大门荡悠出来,脚下步步闲散,大有一种要把脚下的混凝土漫步成森林公园的架势。
陆熹忽然在音乐大厅前的台阶中央停下来,一抬眼,满目都倒映着江对面的灯火辉煌。
她一张口,晚间寒风蜂拥着灌进她的嘴里,“音乐会打断了,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走在前面的祁蕴蓦地停下脚步,他在原地顿住片刻,才缓缓转身,笑着对她说:“姐姐这么说,是还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陆熹:“……是。”
说完,她叹了口气。
这家伙总是这样,一模一样的套路,百试不爽。明明他自己也不感兴趣音乐会,明明他不感兴趣很多事情,却总会变换着花样来约她。
她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祁蕴只是想和她待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祁蕴最初发出邀约的时候,陆熹还是拒绝的,但时间长了以后,祁蕴不见一点烦躁,却让陆熹觉得不好意思了。
回回邀请,她回回拒绝。
她试探着答应了一回,就有了第二回,第三回……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已经存在了许多时间。
有时候陆熹会觉得,她和祁蕴的相处很像是一对正常的都市情侣,白天上班,在夜晚和假期抽空约会。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说出那一句“愿意”,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就像是细水长流了千里,沽沽水流什么时候进入了江河湖海,“水”也不知道。
……
祁蕴走上两步台阶,抓过陆熹的手腕,引着她的步子加快。
陆熹心下一慌,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才适应过来,“这是要去哪里?”
祁蕴头也没回,专心看着脚下的路,说:“去公园散步。”
陆熹:?
陆熹再次问道:“去哪?”
“公园。”
陆熹:“……”
好吧不是她听错了。
在寒冬冷夜里去公园散步,怕是只有祁蕴才干得出来。
陆熹一走进公园就感受到了满目的凄冷,眼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们是公园今天晚上迎来的第一双客人。
陆熹:“……”
总感觉走进了这个公园,连周围的冷气都多了一分。
祁蕴带着陆熹一同坐上公园的长椅秋千,他用脚抵着地面,微微一用力,秋千就“嘎吱嘎吱”地摇晃起来。
听着这笨重又吵耳朵的声音,想来公园的凄冷不止一夜。
公园里隐隐闪动的灯光偶尔会顾及到秋千,暖黄色的光打在表面,大概是想让秋千越过冬季,去往温暖的地方。
祁蕴忽然伸脚一刹,硬生生阻止了秋千的摇动。
陆熹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一瞬,转头问:“怎么了?”
“想问问你,”祁蕴低着头,没有看她,似乎是在犹豫什么事情,“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法律判了那对夫妻五年时间,那五年以后,他们出来了,会做什么吗?”
陆熹闻言,愣了半晌,才说:“他们大概……不会放过我的。”
张志成和叶菁,这是两个怀着恶念过了半辈子的人,仅仅五年时间,是很难改变本性的。说不定他们在牢里受了苦,喊累的同时还会在心里积攒对陆熹的怨恨。
“那你想过吗?五年以后的生活。”祁蕴说。
陆熹摇摇头,轻声说:“还没有,五年还很远呢,我再想想。”
祁蕴沉声说:“不远的,很快。”
对于神仙来说,五年只是眨眼间的事情。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五年也不是一个很长的数字。
祁蕴在漫长的时间里,默默地看过许多人度过一生,看过很多个五年。
五年不算长,很多人悠悠荡荡也就那么过去了。
祁蕴突然抓住陆熹的手腕,用了一些力道,迫使陆熹看向他。
他看到她的眼里,有隐隐发光的灯火。
“姐姐,”祁蕴说,“如果说,过去可以改变,你愿意试一试吗?”
陆熹:“改变过去?”
“那不就是你吗?”
“……是我。”祁蕴说。
陆熹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躲开了他的目光。
就算是以前打官司的时候,祁蕴也没有当着她的面主动提起过张志成和叶菁,今天突然说起,还讲了这样一番话,陆熹多少猜到了他的意思。
陆熹:“所以,你是想为我改变过去吗?”
“……”祁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不算坚定。
陆熹默声良久,缓缓呼出一声气,却没有回答祁蕴。
祁蕴试探地叫了一声:“陆熹?”
陆熹:“嗯,我在想。”
“不对,我以前也想过,如果没有那样一对亲生父母,我会是怎么样的,”陆熹微微笑着,继续说,“可是如果没有他们,我也遇不到养父母他们。所以很多事情好像是互补的,不幸了一件事,就会有下一次的幸运。失败了一次,就会有下一次成功。”
“所以我想,我是很不想看到张志成与叶菁,但是更想看到在他们之后,来到我世界的人。”
祁蕴突然问:“那有我吗?”
陆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变相在问:想不想看到他。
她瞬间觉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人怎么总是喜欢凑到她面前,硬是要让她说出他想听的话。
陆熹含着笑,直直看向祁蕴,说:“有。”
祁蕴闻言,嘴角渐渐扬起掩饰不住的笑意,就像年幼的孩童终于得到了心仪的糖果。
尝了一口,是甜的。
祁蕴轻声唤道:“陆熹。”
“快要下雪了。”
陆熹茫然地抬头,望向被城市灯光照耀得隐隐发亮的黑夜。
她现在所在的公园,是万千火树银花之中塌陷的一角黑暗,也更加看得清外面的光。
但她怎么看,也看不到祁蕴口中的“雪”。
陆熹记得,今天的天气预报只是阴,没有任何下雪的提示。
她无奈地呵笑一声,说:“你是不是在逗我开心?哪里下雪了?”
祁蕴这次的语气却意外坚定,“真的,快下雪了。”
祁蕴突然伸手,一下捂住陆熹的双眼。
陆熹下意识就要挣脱,只动弹了一秒就停住了。
她心说,这人不会是看到自己的胡言乱语被无情戳穿,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陆熹觉着自己等够了时间,正想将祁蕴的手拿下来,忽然感觉到手背上落下一丝冰凉。
触到她手背的瞬间,那片冰凉就开始慢慢融化。
……是雪?
祁蕴慢慢放下手,陆熹眼前的光亮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恢复。
她还看见了——半空中缓缓坠落的雪花。
南方临海城市的雪花有一特性。
看不见“花”的形状,所有的“花”都收缩起来,拢在一块儿,成为是湿润润的一团雪,然后互相拥抱着坠落。
陆熹眨了眨眼,轻声呢喃道:“下雪了。”
“嗯。”祁蕴说。
听到这一声的时候,陆熹才转头,惊觉祁蕴不知何时向她靠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她眼眸里的人也在慢慢清晰。
眼角余光里是雪,视野的中心满是祁蕴。
祁蕴最终与她额头相贴。
他再没有其他动作,似乎只是为了挡住她的视线。
忽然,陆熹眼前突然漫起无端白光。
她瞬间睁大了眼,身体倏然向后靠去。
可眼前的白光还在蔓延,她快要看不见祁蕴了。
最后,她在什么也没有的世界里,听见了祁蕴的声音:“姐姐,明天见。”
“这次我会去见你的,在春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