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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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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熹再醒来时,外面已经不是黑夜了。
她努力着睁开双眼,眼皮却是要了命般的酸疼,她好似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装下半生。
陆熹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臂,胡乱揉着发酸的眼睛。
她忽然一转头,瞥见了窗边的人。
窗户是开着的,却没有拉紧帘子。风与光携手,从窗帘的边角钻进来。
于是,祁蕴的脸上映满了春光暖色。
对,是春光。
陆熹一开始以为,那时冬日里的暖阳。但指尖触到的温度告诉她,这不是冬天了。
她身上还穿着寒冬腊月时的衣裳。
厚重的冬衣或许挡得住寒风,却耐不住深春时隐隐躁动的热气。
触感只是恢复了一小会儿时间,陆熹就已经穿不住身上的衣服。
陆熹此时正躺在自己家中的客厅沙发上,她指尖动弹一两下,随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费力地扒下身上颇有重量的外套。
这一动,仿佛是所有筋骨错了位之后,又在一瞬间回到原处。
陆熹只觉得浑身上下有许多处地方,与眼皮子有着同样的默契。
只可惜这默契不是陆熹想拥有的。
祁蕴听到动静,一转眼看向陆熹,立刻从窗边起身,凑到陆熹跟前。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陆熹,仿佛是在帮助一个刚刚装上四肢和躯干的人。
这熟悉的经历与感觉,还有眼前的人,让陆熹一下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直直看着祁蕴,眼神微深,有些逼迫的感觉。
祁蕴瞬间垂了眉眼,换上略带委屈的语气,“姐姐你别这么看着我。”
陆熹:“……”
陆熹:“你又做什么了?”
或者问得再准确一点:你将过去,改变成了什么模样?
祁蕴思考了许久的事情,当下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陆熹眉间微蹙,又说:“你说啊,你动了什么东西?”
陆熹一瞧祁蕴这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约莫知道了这事情……应当与她有关。
祁蕴轻咳一声,双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手机,屏幕上也是早已点开的联系人——周和月。
陆熹茫然地接过手下,在祁蕴的不断示意下,最终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嘀嘟嘀嘟”的提示音正在响着,祁蕴忽然说起:“提示一下,现在是四月的末尾。”
陆熹瞬间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一股怒意悄悄漫上心头,却怎么也散发不出去。
这世界上大概很难有人能适应这样无常的时间变化。
陆熹手里的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来。
平常陆熹给周和月打电话的时候,若是没有特殊的事情,周和月很快就会接起电话。
这回或许是看到来点人是祁蕴,犹豫了许久才接通,没生气地说了句:“喂——”
陆熹:“阿月。”
周和月:!
周和月:“陆熹啊~什么事?不对!你为什么用祁蕴的电话打给我?!”
陆熹:“……凑巧遇上的。”
周和月在电话中怒道:“你竟然连我都骗!谁不知道那家伙最近特别喜欢接近你啊。”
陆熹听了周和月几句,更加疑惑了。
听上去,似乎现在四月末的情况,与寒月差不了多少。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正常来说,四月末的她和祁蕴,仅仅会是一对多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又或者,如果没有那次时间的改变,他们只会成为陌生人。
“阿月,”陆熹突然唤了一声,“我这里还有点事情,一会儿再和你解释。”
周和月静默了片刻,饱含痛楚地说:“你变了。”
陆熹:“……”
陆熹现在才看明白了一个事实,原来这个世界上,很不缺戏精。
周和月似乎终于把错位的神经搭了回去,她转头说道:“好了,你有事你就去做吧,我也是个大忙人呢,就先不和你聊了。”
陆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声“好”。
电话被挂断的下一秒,陆熹随即抬头,疾视祁蕴。
祁蕴反应很快。
收到视线的那一秒,他一下抬起双手,做投降模样。
陆熹差点被他的反应逗笑,失去那抹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严。
陆熹调正了即将发笑的语气,说:“我就问你一件事情。”
“你到底改变了什么?”
祁蕴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我只是,更改了你的……来路。”
陆熹一翻眼皮,“通俗点。”
祁蕴:“……就是,出生。”
“现在,陆是你的本姓,陆熹是你的名字,陆家夫妻是你的……亲生父母。”
陆熹一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愤怒。
一个人不管活到什么时候,刻在骨子里最深的,永远是家。
祁蕴改了她的出生,也就相当于,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这个人。
祁蕴此时像是又读心术一样,他直直望进陆熹无神的眼眸,“但是姐姐,我没有改变你。我知道是从前塑造了现在的你,所以我没有动过你的记忆,那些让你痛苦和难过的事情,都真真实实地存在过。那些让你开心的事情,同样也存在着。你永远都在……”
陆熹猛地伸出一只手,攥住祁蕴手臂的衣服。
祁蕴一下停住了话语,“怎么了……?”
陆熹低着头,顺长的黑发自然垂落在面前,挡住了她大半神色。她攥着祁蕴的那只手越来越紧绷,绷到隐隐颤抖。
祁蕴睨了一眼她的手,心脏频率仿佛调到了与之相同的速度,“……姐姐?”
陆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慢慢挪动着身体,向他靠近。
祁蕴不再出声。
他踟蹰良久,终于伸出手搭在陆熹颈间,慢慢地,主动挪近了他与陆熹的距离,成为相拥。
他低头,在她耳边唤了一声:“陆熹。”
“别哭了。”
祁蕴的声音难得有这么温柔,捧着一颗真心在哄人。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人越是哄,越是哭得厉害。
陆熹再也隐忍不住哭声,一头扎进祁蕴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祁蕴瞧着她的模样,手脚无措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了一些道理。于是,他僵着半边身子,愣是没有一分一毫的动作,由着陆熹在他肩头哭了个痛快。
在他的印象里,陆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浓烈的情绪了,她似乎习惯了保持平淡的心情。以至于有时候一张脸木得可怕,要不是因为本就顶着一张清冷淡漠的脸,别人真会以为她是不开心。
陆熹哭到痛快了,也实实在在地累了。
她甚至拿不出一成力气来挺起腰,直接就着原本的姿势,埋在祁蕴肩头。
这样,祁蕴就看不到她的脸了。
陆熹也是心情平静下来以后,才慢慢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丢人了。
不如就……短暂地当个“聋哑人”吧。
祁蕴见她良久没有动静,先是略带不安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得到的回答仅是陆熹的摇头动作。
祁蕴没办法,一只手悬在半空愣是没有一点动作,心间也像进入了“卡机”状态,毫无进展。
两个人就一直没动,维持着僵硬的动作,很安静很安静。
安静之下流淌着二人肢体相触间互相影响的体温。
忽然,一阵温暖的风撩起窗帘,顺带邀请了明媚的光进入房间。
白透的窗帘似乎有一点争强好胜的意思,在风间高高飞扬起,高过二人的头顶。
阳光短暂地停留在陆熹的头发上,然后随着帘子的落下不见了。
祁蕴垂眸盯着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光,轻声说:“姐姐,是春天了。”
“这算不算是,你错过的那个春天。”
陆熹的耳朵尖尖不知何时漫上了一片嫩红色,或许是因为哭到了情绪极致。
她倏然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朵,试图让耳朵上灼热的温度褪下去。
陆熹瓮声瓮气地说着:“我错过……还不是因为你。”
祁蕴自然而然认下错误,“嗯,怪我。所以我准备了赔礼。”
不知为何,陆熹听到这个“赔礼”,心里生出一些预感……
只听祁蕴继续说:“我准备了柠檬茶,你喝一点,先压一压嗓子里的不舒服。”
陆熹闻言,下一秒就挺起腰杆,一点点挪动着与祁蕴的距离。
远离他。
“……不用,”陆熹刻意犹豫了一下才拒绝,“我挺好的。”
她怕喝下以后,这一天都不用说话了。
毕竟祁蕴做的柠檬茶就像是盲盒。
近段时间里,盲盒内容还有得到了一点升级,不再只有恐怖的内容了,偶尔还会带点正常的想法。
祁蕴看着陆熹突然的远离动作,眨了眨眼,手脚仍然呆滞。
良久,他才略带委屈地吐出一声“哦”。
他不知道,陆熹此时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能让祁蕴在“制作柠檬茶”的道路上放弃追求。
以前,陆熹不是没有委婉地提醒祁蕴一两句。
但祁蕴不知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作听不懂,依旧对于柠檬茶坚持不懈。
有一次,陆熹随口问了祁蕴一句:“你做了多久柠檬茶了?”
祁蕴脱口而出:“差不多六年了。”
陆熹:“……”
当时,陆熹看着手里绿中带红的柠檬茶,心里只有一行字: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