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行》风还林

3、滞云烟 下次不会了

　　“在想什么呢？”
　　夏景烻压下不觉勾起的唇角，敛回目光，举起手中的笔敲了两下长发少年的脑袋。

　　栖淞的身体小幅度一抖，似乎被夏景烻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定了定神，将五指伸进黑长的头发，掀起沾满冷汗的前额碎发，躲开身旁少年的目光，清了清嗓，试图缓解方才不小心走神被抓包的尴尬，用气音回道：“没事。”

　　但他的心绪还没全拉回来，仍如狼藉般混乱。心脏因惊吓而疯狂撞击胸腔响起的“怦怦”声，如雷鼓般震动着耳膜；太阳穴因回忆中若似真实的腥锈味，如针刺脑仁般突突作痛；喉间因记忆的重现而涩苦发酸，直犯恶心的反胃感瞬间翻涌至嗓顶。

　　栖淞双手扶额，闭眸深吸了一大口气，待心跳恢复到平常的频次，头部的刺痛逐渐减弱，恶心感慢慢消退后，才扬起乌长的眼睫，重新看向下节课要默写的背诵内容。

　　夏景烻的余光从未从栖淞身上挪开过，对方的一神一态皆落入他的眸眼之中。

　　“喝口水，休息一下吧，你好像不太舒服。”他拧开放在桌上的矿泉水，递给拧起眉头、抿着薄唇的长发少年。

　　“嗯，好。谢谢。”栖淞接过矿泉水，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旋紧抓在了手里。

　　“哥不疼。”
　　“哥没事。”

　　耳畔不觉响起的话语让栖淞浅褐色的瞳仁剧烈震颤起来，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他明亮的眸光霎然消失，眼睑一片炽烫通红，眼眶里渐渐起了一层水雾。

　　急促的呼吸声和心房的颤动声再一次合奏，那晚记忆的后续和方才断开的画面又一次衔接。

　　夏景烻原先静如一潭死水的内心自栖淞声音响起的那刹，竟奇迹般的焚灼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头脑混热。

　　他看不真切眼前的景象，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如漩涡般飞速旋转着。

　　忽然，他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一个熟悉又慌张的身影正扒开重重人群向他奔来。

　　“是栖淞吗？……”
　　“他怎么来了……”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

　　夏景烻微动唇瓣，边自言自语边用双臂撑起因失了力气而靠着隔间壁的上半身，左手扶着墙壁，右手撑着马桶盖，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拖着绵软的双腿向前迈了两步，想要关上方才不小心解锁推开的厕所门，却立即被深渊般的眩晕吞没，眼前明亮的灯光随之被无尽的黑暗所替代。
　　他试图在原地站定，以此减缓这猛烈的昏晕感，但这具虚弱的身躯终是抵挡不住无数苦痛、难受的叠加。

　　夏景烻向后踉跄了两步，摔坐在马桶盖上，耳边一阵嗡鸣：“不行……不能让栖淞看见我这副摸样……”
　　可自己真的没有余力再站起来一次了。

　　他微弯着腰，侧身靠着墙面，从方才就一直紧绷着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淡淡的甜腥味填满了鼻腔，堵住了喉咙。
　　强烈的晕眩感与糊成色块的事物紧紧交织，一度让夏景烻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变幻无穷的万花筒中，整个世界都被其牢牢控制，翻天覆地般的不停旋转着。

　　“景哥！”

　　长发少年急切的呼喊声，将夏景烻仅存的零星神志拉回了主位。

　　微凉的身躯与温热的胸膛相贴，怦怦作响的心跳声逐渐唤起了他眸底稀碎的光亮。

　　是栖淞抱住了他。

　　这不是梦。

　　是热的。
　　还有心跳声。

　　夏景烻那颗长时间被冰冷黑水浸泡着的心脏，竟在对方的温暖下慢慢恢复了鲜活的跳动。他虚弱的喘着气，缓缓直起脖颈，抬起不受控制而不停颤抖的右手，用冰凉的指节骨拭去了对方眼边的热泪。

　　在拭泪之时，他那破碎不堪的心脏骤然剧痛——长发少年的眼周红肿烫人，双目满是对自己的担忧和责怪。

　　一种诡异又莫名的冲动从他心中升起，藏匿于心海最深处的那团微弱火苗“哗”的一下燃灼，烧明了乌黑的水面。

　　夏景烻闭唇舔了舔左侧的虎牙，眯起强装的笑眼，解释道自己没事。
　　狂躁的心绪似猛虎野兽，与崩溃自责的鬼怪一同蚕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苍白如雪的面目上尽显病态之样。
　　在旁人看来，现在的他更像是个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了。

　　你怎么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夏景烻啊夏景烻……
　　你真差劲……
　　不是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了吗？
　　又骗人。

　　栖淞肃起脸，理智越过担心的情绪，独占头脑上峰，看起来像是准备同他好好说道说道一番。
　　而夏景烻似乎猜到了长发少年的心思，于是先下手为强，提前一步行动。

　　他微皱起眉，轻咳了两声，然后抬起乌黑的眼睫，用桃花沾露般、闪着晶莹珠水的粉目与栖淞对视。

　　抱歉、哀求，还有一种读不透的奇怪的热烈情感。

　　栖淞瞧着这双盛满了诸多情感的桃花泪眼，心脏刹时漏了一拍，严冷的脸色忽地柔了下来，无数言语皆化散成烟云飘离，平日里毫不起眼的空气竟在此时塞住了发音口，让他无法道出只字。

　　夏景烻眼圈湿红，眸里不停闪动的银花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落在了他溅着腥血的校服上。

　　热泪与红渍交互融合，缓缓绽出了一朵美丽的浅色血花，烙进了栖淞泛着寒意的心璃上。

　　脆弱易破的冷璃经受不住灼烫铁烙的触碰，仅是贴了一瞬，便疼得他直吸凉气。

　　“夏景烻，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栖淞，对不起……”
　　“下次不会了。”
　　“我发誓……真的不会了。”

　　“你知道吗，我也是会心痛的。所以，不要有下次了，好吗？”

　　当栖淞回忆到那个特别的眼神时，那股熟悉真切且异常不适的卡喉感也跟着重现。

　　他不觉垂下眼睫，神光涣散，直愣愣地盯着桌上摊开的默写内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咬破了下唇。

　　明媚温暖的春日阳光穿透层层凉冷的厚玻璃，静静洒落在两人的侧脸及肩头。

　　夏景烻合上数学练习册，抽出压在下面的错题集，不经意间，余光一瞥，注意到了身旁少年的又一次走神。

　　他本想用左手指节骨轻敲桌面警以提醒，但忽然记起栖淞方才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于是改了想法，打算拿走书本，委婉提醒。

　　可当夏景烻侧转过脸时，竟瞧见了长发少年眼中星碎亮闪的泪光。

　　他……是哭了？
　　他怎么哭了？

　　夏景烻的心绪一下乱了。

　　可栖淞依旧沉陷在旧日记忆之海中，似一人独自赴往野岭孤山，独钓一湖冰寒水，又如迎上神话中美杜莎的目光，石化成塑像，那道痕迹仿佛是他因忏悔而留下的罪人之泪。

　　“对不起，我不该生这么久的气的，我早该看出来的，都怪我……我明明是最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的人，却使你变成这样。”

　　“不，你有生气的权利，不是你的错，你也无需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是我没处理好，跟你没有关系。对不起，栖淞。”

　　夏景烻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他随意地翻看着错题集，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按动笔。
　　乱七八糟的想法搅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内心，怦怦狂跳的心脏打搅了他的思考。
　　经过内心的一番犹豫和挣扎，他握住栖淞白皙的手腕，快步出了图书馆。

　　“栖淞，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心不在焉的？”夏景烻推开长廊左侧的窗户，打算用风来浇灭狂热躁动的内心，“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暖意中携着丝丝凉爽的春日之风越窗而进，吹醒了方才一直陷落于记忆深海的长发少年，唤醒了他出走已久的神魄。

　　栖淞按了按眉心，重新聚起涣散的眸光，在风拂脸颊而过之时，怔了一秒。
　　他没想到这股温流居然能卷来微微凉意。
　　他抬手想把脸上的痒意挠走，却发现指尖上沾留了些许水渍。

　　“景哥……”
　　“我眼睛里是不是进虫子了，怎么这么难受啊？”
　　“还有，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好冷好冷啊……”

　　栖淞没头没脑的话语，让夏景烻的心脏猛然一揪。

　　他知道，栖淞忆到了什么。

　　夏景烻躲开对方含泪暗淡的目光，略微机械的转过身，郁闷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双手环胸，背靠着贴满米白色瓷砖的冰冷的墙面，面色沉重的阖上了双目。

　　“该死！……”他咬牙暗骂了几句，对上栖淞泛着泪光的双眼，一把揽入怀中，轻拍着背，软下声：“栖淞，你瞧，外面阳光这么好，怎么会下雨呢？”
　　“好了好了，别多想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现在不会有事，未来也不会有事。”
　　“放心，好吗？”
　　“我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

　　“夏景烻，我好想回到过去。”栖淞声音轻颤，“不求到回到童年，至少回到那天……就够了。”
　　“我好想重来一次。”

　　（XX-4）年7月9日，是他们的分别之日。
　　那天，本该出现的夏景烻却不见踪影，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没留下。

　　四年后，XX年8月31日，是他们的重逢之日。
　　夏景烻又一次闯进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