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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壑舟 闭上眼,别 ...


  •   六年前,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谁都未曾料到“等下我们一起吃晚饭”这样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话语,会在事情发生后,变成压垮夏景烻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是没有这一天,未来是否会发生改变呢?

      XX年12月24日,平安夜。
      19:30。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

      “栖淞!栖淞!夏哥出事了!”

      郑提川闯开走廊上层层挡路的人群,一路狂奔,铲滑的同时用双手用力扒住教室门框,勉强刹住了车。他面色凝重,弯腰扶膝,顾不上把气喘匀,便冲某人喊道:“夏哥出事了!”

      可某人却像是开了自动屏蔽似的,毫无反应,仍坐在座位上埋头疾书。

      郑提川急了,赶忙冲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夺走了栖淞桌上的数学试卷,抽走了他手中的笔,放在摞起的书堆上。

      “栖淞!”
      “别写你的破试卷了!”
      “你听到没?我说夏哥,夏景烻,他出事了!”

      谁成想,栖淞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新的数学试卷,又重新从笔袋里拿了一支笔,继续刷题。

      “我没骗你,是真的!你快去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去?”
      栖淞停笔抬眼,瞬即怼了回去。

      郑提川见对方这般强硬的态度,急得浑身是汗,本就因剧烈运动泛粉的脸颊越发通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人,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在原地来回挠头踱步。

      “怎么没有关系?”舒凛霄踢开后门,“栖淞,他没骗你,是真的。夏景烻,他在——”
      话还未完,便被坐在座位上的那人冷声打断了。

      “我不信。”
      “别骗我了。”
      “怎么可能是夏景烻?”
      “不可能!”

      栖淞深黑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笔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转眸看向舒凛霄,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郑提川,似乎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再不去的话,你会后悔的。”舒凛霄劝道。

      郑提川停下步子,甩下插着腰的手臂:“真没骗你!是真的!”
      “他真的出事了!”他摊开双手,无奈道:“为什么我刚刚说了,你就不信呢?”

      “你就少说两句吧。”舒凛霄用手肘撞了撞他。

      栖淞瞳仁轻颤,不觉咬紧了后槽牙,猛地拍桌站起:“他在哪?”

      郑、舒二人齐声道:“实验楼一楼卫生间。”

      话音未落,他便拔腿冲出教室门,甩臂飞奔。

      栖淞挤过站在走道里聊天的小群体,在散满人迹的长廊里穿梭,无数个可怕的场景在他脑中不断闪过。
      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因不爽戴上的“伪装面具”被一支毫无预警射/来的箭羽击飞,这些天里的冷漠竟被瞬间击溃,藏于面具下的情感全部倾泻了出来。

      骗人的,他不会有事的!
      明明,明明他……
      不可能!
      不会的!
      怎么会?……

      “景哥!”
      “夏景烻!”

      混乱纷杂的思绪冲得栖淞脑袋一阵嗡鸣,担心与害怕早已击败冷静占据了心理上峰,高悬于喉、肆意狂撞的心脏给出了真实的答案——
      不知何时,他的眼尾染尽了粉色,乌黑的眸中掠过一抹泪光,平日里难有波澜的脸上,现在满是焦急、紧张和害怕。

      栖淞逆流而行,躲开迎面走来的三两行人,微凉的晚风吹起了他黑长的前刘海,也带来了无限燥热。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掩盖住了课间喧闹的笑语欢声,狂飙的心率与粗烈的喘气声相融合,如一道高而厚的屏障,将他同周遭的一切隔离。

      他边咬着下唇边迎风而奔,齿破层皮,深陷于肉,热甜的腥血晕满了干净粉润的薄唇,但他却全然不觉。

      “夏景烻!景哥!”

      栖淞神色惊慌,完全不顾自己似火烧般疼痛不止的心肺,只是随意深吸了几大口气,就当作已经调整过了,然后粗鲁地扒开围着厕所隔间看热闹的人群,闯到最前面,接着被映入眼帘的场景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幅场景。
      更没有见过夏景烻这幅模样。
      明明,明明这个人在他面前是那么的开朗……

      原来……他早已这般不堪重负了……

      夏景烻头贴隔间壁,左腿伸直,右腿弯起,眼神灰暗无光,瘫坐在马桶盖上,两条手臂似棉花娃娃般无力地垂着,洁净的校服沾满了因自残而溅到的血渍。左臂上尽是大小不一的新伤,鲜红的血痕布满了白皙的皮肤,与先前早已愈合的杂乱旧伤相互交织,构成一幅狂野又独具美感的画作。左腕上那道很深的割痕明显夺目,猩红的液体不断地从伤口处流出并滴落在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泊。他眼皮稍和,唇瓣微张,缓吐着凉气,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白得吓人,像是一个易破的白纸人偶,一不小心就会折坏。

      隔间里腥味弥漫,铁锈味充斥满整个厕所,冲得人生理不适。
      尽管这样,都阻挡不了这群少年想要凑热闹的心情。

      栖淞右手紧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左手不觉来回摸搓着喉咙,强压下反胃引起的阵阵恶心,彻底撕破近日随时随地都戴着的假面。
      在目光落在夏景烻脸上的那刹,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咸涩的水滴滚进了唇边,干炽的空气仿佛划破了喉腔,锈甜的味道逐渐从舌底蔓延至舌尖。

      “景哥!景哥!”

      夏景烻白若冠玉的脸上似结了一层薄霜,身旁的气压格外之低。他黑睫颤抖,挂满了晶圆的水珠,褐眼朦胧,被突然升起的雾气覆盖,唇色不匀,漾开了鲜红的痕迹,嗓音闷哑,像是将所有情绪咽回心底,留给自己独自消化。

      栖淞双手抓住夏景烻的肩膀,不敢使丁点力气,生怕把这白纸娃娃弄坏了。
      他轻轻晃了晃那人,见对方努力地抬起眼与自己对视后,紧绷已久的脑弦才得以暂松,猛撞胸腔的心脏也终于消停了不少。

      “你是要吓死我吗?”

      栖淞顾不上被腥锈味强烈冲击后引起的阵阵头疼,将沾着血渍的人偶娃娃揽进怀中,不停向夏景烻发问,确保他意识仍处于清醒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傻事?”
      “景哥……为什么……”
      “我只是生气了而已,不会真的不理你的。”
      “你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啊,一天到晚憋在心里干什么!……”
      “你……真是个傻子。”

      栖淞用右手扶着夏景烻的脑袋,让他搁在自己肩头,左手捂住纵横交错的伤口,试图帮他止住血。温热的腥血穿过栖淞的指缝,一点一点砸落在地,仿佛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随时做好了宣告生命终结的准备。

      栖淞鼻尖酸涩,眼睑猩红一片,紧蹙着眉,强忍着阵阵剧烈的心绞之痛,努力憋住喉间破哑的哭腔,瞥过眼,朝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吼道:“快去打120啊!快去找老师啊!都愣在这里干什么?热闹就这么好看?比同学的命都重要吗?”
      “啊?”
      “听不到我说话吗?”
      “快去啊!”

      夏景烻舔了舔干涩发白的唇瓣,喘着粗气,用尽仅剩的力气直起脖颈,聚起涣散的眼神,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划痕的手,用指节骨轻轻抹去了长发少年眼尾的泪珠,缓动双唇,虚弱到只能用气音说话:

      “栖淞,闭上眼,别看。”

      他用麻木到很难使得上力的手臂揪住长发少年的衣领,然后贴近对方的脸。两人的距离仅有三指之宽,温热的鼻息在极小的空间里缠绕交织,让本就神志不太清醒的夏景烻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那双泛起粉色、蔓起血丝的眼眸底波涛暗涌,藏于波涛下的那团微弱火苗突然燃起,并烧得愈发热烈。

      夏景烻不觉眯了眯自己那双红肿酸痛的眼睛,缓缓将目光挪至栖淞的唇上,又快速移开。

      栖淞望着对方脸上一道道干涸的泪痕,心又沉了沉,根本没注意到对方方才极速变换的神情。
      他抿着唇,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他听出了夏景烻嗓音里的颤抖与请求,也听懂了字句中言外之意——我不想让你为我难过,这不值得。

      那几个字携着浓郁的腥血味,不停地刺痛着他的心脏。

      栖淞忍着太阳穴处传来的阵痛,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复着被这个自残狂打乱的心绪。
      他冷下脸想狠骂一顿,却被那个特殊的眼神勾走了神,无数言语顿时卡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丧失了语言系统那般,吐不出一个字来。

      “咳咳。”

      夏景烻见某个坐在他身旁扬言“要好好学习努力考进一班”的长发少年,书到没看几分钟,就托着下巴开始神游四海。

      于是他指尖摸鼻轻咳了几声,以示提醒,却发现对方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脱逃的白日梦境,单凭此种微弱的提示,根本不可能成功脱离。

      他侧转过上身,将大拇指和食指撑开,扶着右半侧脸,目光直直落在了栖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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