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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十四章 可怜风月债难酬 她终于有了 ...

  •   国破家亡,罪在她。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妲卿猛地挣开了萧君鸿铁铸似的怀抱,像一只发了疯、濒死的蝶,跌跌撞撞朝着身后的高崖狂奔而去。

      崖顶的狂风卷得她衣袂翻飞。她满头乌发被狂风扯得四散狂舞,像招魂的幡,每一缕都缠着玄西满城的亡魂。

      国破家亡的哀,是剜心的刀;情劫难渡的孽,是穿肠的毒。刀与毒绞在一处,在她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销魂蚀骨,夺命剜心,连吸一口气,都痛得骨髓发颤。

      崖底的风卷上来,竟裹着袅袅的乐声。是玄西的胡笳,是她儿时在王宫海棠树下听了千百遍的琵琶,如仙如幻,缠缠绵绵。那音律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残破不堪的魂灵,父王含笑唤她乳名的模样,凤嵘教她练剑时的侧脸,玄西满城开得泼天似的海棠花,都在眼前飘着。她的心绪也跟着那乐声,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飞回那个没有战火、没有背叛、没有血海深仇的故土。

      可不过须臾,那曲调骤然转急。琵琶弦崩断的锐响,胡笳声裂成了凄厉的哭嚎,瞬间化作满城百姓的哭喊,冲天的火光,凤嵘中箭时的闷哼,父王自焚前对天的嘶吼。长久以来压在心底、不敢碰、不敢想的痛苦,在这一刻翻江倒海,像滔天的巨浪,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飞了出去,在狂风里碎成了雾。

      下一瞬,足尖一点,纵身便朝着万丈深渊跃了下去!身影像离弦的箭,决绝得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凡尘俗世,不过大梦一场;前尘旧爱,皆随猎猎长风,散了个干净。

      可她终究没能逃掉。

      萧君鸿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在她纵身坠向万丈深渊的那一瞬,什么万里江山,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帝王权柄,顷刻间全化作了崖边的飞沙,散得干干净净。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他跟着纵身跃了下去。

      罡风卷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他目力所及,只有那抹下坠的倩影,像烧到尽头的火,转瞬就要被深渊吞灭。他丹田发力,足尖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狠狠一蹬,身形如离弦的箭,朝着她的方向疾掠而去,长臂一伸,死死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龙袍的锦缎蹭着她的素衣,肌肤相贴的地方,他的滚烫撞着她的冰凉。他将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牢牢护着她的后脑,用自己的脊背对着嶙峋的崖壁,任由凸起的尖石划破衣料、刮伤皮肉,也不肯松半分力道。

      “卿儿!”他咬着牙在她耳边吼,声音被风扯得发颤,带着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恐惧,“没朕的允许,你敢死!?”

      她在他怀里,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连挣扎都没有,只睁着空洞的眼,任由他抱着。萧君鸿不敢耽搁,借着下坠的力道,足尖再次点向崖壁,腰腹猛地发力,施展出毕生最精湛的轻功,抱着她旋身向上。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他像一只护着雌鸟的雄鹰,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里,一步一点,硬生生从万丈深渊里,带着她掠回了崖顶。

      双脚踏上黄沙的那一刻,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却依旧死死抱着她不肯撒手,最终膝盖一软,抱着她重重跪在了戈壁的黄沙里。

      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力竭,是后怕。是方才看着她纵身跃下的那一瞬间,心脏骤停的、灭顶的恐惧。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她汗湿的、沾着黄沙的发顶,呼吸粗重得像濒死的兽。怀里的人浑身冰凉,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没有坠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他抬起手,抚上她煞白的、毫无生气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毫无波澜的眼尾,眼底是翻涌到极致的后怕,底下藏着的,是那一丝不肯放手的、近乎疯魔的偏执。

      “卿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血味,一字一句,钉在她耳边,也钉在他自己心上,“你想跳下去,我陪你。黄泉碧落,我都跟着你。可你想就这么一了百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绝无可能。”

      风还在崖顶呼啸,黄沙漫天,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死也不肯松开。

      最终,他还是把这具没了魂的躯壳,重新带回了京都,带回了那座朱红宫墙围起来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他依旧让她顶着阮令嬴的身份,依旧只封她做低等的彩女,却把她的宫殿,安排在了离自己寝殿最近的地方。他要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辈子看着她,守着她,哪怕她恨他入骨,也绝不让她再离开自己半步。

      后宫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无宠的阮彩女,竟怀了龙裔。

      满宫上下都瞧着皇帝对这一胎的看重,奉汤奉药从不敢有半分怠慢,可殿内的银丝炭烧得再暖,也烘不热妲卿那颗早已被恨意冻透的心。

      临盆前一月的深夜,她正昏沉睡着,忽做了一场奇梦。

      梦里只见一轮皎洁明月,从墨色天际缓缓坠下,化作一道清润辉光,直直落入她怀中,温凉的光裹着她周身,暖意融融;转瞬又见一条金鳞天龙,自云端盘旋而下,龙身绕着寝殿床榻整整三圈,龙吟震得帐幔簌簌而动,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她腹间便消弭无踪。

      妲卿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素色中衣,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守夜的宫女闻声慌忙入内,见她脸色煞白,忙不迭地俯身问安,又将这桩奇梦一字不落地报去了皇帝的太极殿。

      彼时萧君鸿正秉烛批阅奏折,听闻此事,手中狼毫骤然顿住,墨点晕染了奏章上的字也浑然不觉,眼底瞬间迸发出难掩的喜色,当即起身乘辇赶往景阳宫。踏入寝殿时,他屏退左右,坐在床沿牢牢握住妲卿的手,指尖带着难掩的激动,朗声笑道:“好!好一个明月坠怀,天龙盘榻!月者,人之精,必育福主!此子日后定是栋梁之材,当得起我大梁的万里福泽!”

      自那日后,萧君鸿对这未出世的孩子更是看重到了极致。他命钦天监日夜占卜临盆吉时,又寻了江南最好的乳母十数人候在宫外,连孩子的襁褓、赤金长命锁、小衣小履,都要亲自过目挑选,甚至数次推掉了朝臣的议事,守在景阳宫陪着妲卿。满宫上下都看得分明,皇帝对这一胎的期许,远超后宫其他所有皇子,人人都暗自揣度,待皇子降生,这位阮氏便是一步登天,再不是那个无宠无势的小小彩女了。

      转眼便到了临盆之日。

      景阳宫内外忙作一团,稳婆、宫女端着热水、布巾进进出出,殿内传来妲卿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揪着殿外所有人的心。萧君鸿一身常服,立在殿廊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帝王,此刻竟频频抬眼望向殿门,连脚步都多了几分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划破了深宫的寂静,响彻了整个景阳宫。

      稳婆抱着裹在明黄锦缎里的襁褓,满脸喜色地跌步出来,跪地叩首,声音都带着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阮修容诞下一位皇子,皇子龙章凤姿,哭声洪亮,是天大的吉兆啊!”

      萧君鸿大步上前,亲手掀开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婴孩,眉眼间都是自己的影子,一时间龙心大悦,朗声大笑,声震廊宇。当日便连下三道谕旨:其一,晋封阮令嬴为修容,赐居景阳宫主殿,掌一宫主位;其二,赏景阳宫黄金千两,云锦百匹,奇珍异宝无数;其三,为皇子取名绎,序齿七皇子。

      旨意一下,满宫哗然。

      后宫的妃嫔、宗室的女眷,络绎不绝地往景阳宫来道贺,一个个堆着满脸的笑,说着最熨帖的恭维话,一口一个 “阮修容福气深厚”,一口一个 “七皇子天纵吉兆”,都道她母凭子贵,日后定是后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前程不可限量。殿内人声鼎沸,珠翠环佩之声不绝,红绸绕梁,烛火通明,满是新皇子降生的热闹喜庆。

      可所有人都没看见,当贺喜的人尽数散去,殿内只剩她与襁褓中的孩子时,妲卿垂眸看着这个刚降生的婴孩,眼底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柔软与喜悦。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手攥成拳头,眉眼间像极了那个毁了她家国、杀了她至亲的男人。就是这张脸,曾许她天下,曾说信她胜过信手中剑,也曾亲手用她给的信任,踏平了她的玄西,烧死了她的父王,射死了等她回家的凤嵘哥哥。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方,微微发颤,最终却缓缓收了回来。

      这不是她的孩子。

      这是萧君鸿造的孽。

      她终于有了一把刀。

      是上天赐给她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能捅进萧君鸿心口最软处,能把他视若珍宝的大梁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碎成齑粉的刀。

      当年,她给萧君鸿的玉符,毁了她的玄西。如今,她要借着这个孩子的手,把他拼死打下的南梁江山,搅个天翻地覆,碎得彻彻底底。

      世人都以为阮修容性子柔懦,不争不抢,连皇帝来了都不抬头。没人知道,这个顶着假身份的女人,深夜里会对着玄西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父王和凤嵘;没人知道,她把朝堂的局势、宗室诸王的底细、天下的兵马布防,摸得一清二楚;更没人知道,她将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个孩子,日后成为搅动大梁天下的人物。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一件事、一个人,疯魔一次。

      对妲卿而言,她的疯魔,从玄西灭国的那天起,就定了。将来,世人骂她祸乱朝纲,骂她通敌叛国,骂她利用亲生儿子谋夺江山,她都不在乎。

      她这辈子,活成了别人的影子,背着灭国的冤屈,守着血海的深仇。她要帮儿子萧绎铺路,不是为了让他当一个好皇帝,是为了让萧君鸿亲眼看着,他拼死打下的江山,最终会毁在他最疼的儿子手里;是为了告慰玄西地下的亡魂,告慰自焚的父王,告慰死在城门楼上的凤嵘。

      深宫的夜,总是很长。

      妲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裂了纹的玉符,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尚书省,青竹与聂展云也正秉烛夜谈,说着一桩足以撼动整个大梁江山的秘事。

      青竹摇着羽扇,看着案上的密报,眉头紧锁:“查清楚了?那批火器,果然在琅琊王氏手里?”

      聂展云点了点头,沉声道:“千真万确。正是当年郢城流失的那一批,和公主私运回玄西的,是同一批次。这些年,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些世家,一直暗中与南楚勾结,萧颖胄的死,也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他们伪造书信,挑拨萧颖胄与主公的关系,借主公之手除掉萧颖胄,原本想趁乱掌控荆州,把持朝政,没想到主公势如破竹,直接登基称帝,他们的计划才落了空。”

      青竹闻言,冷笑一声:“这些世家大族,盘踞江南数百年,向来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南齐在他们眼里是棋子,新帝是棋子,南楚是棋子,如今主公登基,他们又想故技重施。”

      “不止如此。”聂展云的脸色愈发凝重,“我们还查到,他们早已暗中派人与北魏联络,如今北魏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屯于北方边境,只等大梁内部生乱,便挥师南下。他们想借北魏之手,颠覆大梁,再扶一个傀儡皇帝,掌控江南。”

      青竹的羽扇猛地一顿,眸中锐光一闪:“难怪主公当年执意要留下那批火器,原来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不错。”聂展云颔首,“主公早就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才是大梁最大的隐患。南楚不过是疥癣之疾,北魏也只是外患,唯有这些世家,才是附骨之疽。当年我帮妲卿私运的火器,最终的用处,从来都不是南楚,是防备他们。这批火器,就是我们制衡他们的终极后手。”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皇宫里,新帝初立,四海升平,看似一片歌舞升平。可没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暗中酝酿。北方的北魏虎视眈眈,江南的门阀世家暗中蛰伏,深宫之中的亡国公主,握着复仇的刀,而坐在太极殿上的大梁天子,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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