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三十三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他的话像一 ...
-
星纪回天,金瓯缺裂。
建邺春深,不见上林花发,唯见劫火烧空;台城夜永,不闻长乐钟鸣,唯闻寒鸦啼血。紫宸殿的螭首蒙尘,太极殿的玉阶生藓。
昔时龙楼凤阙,今朝败瓦颓垣;昔时玉辇金舆,今朝残甲断戈。兴亡之数,只在反掌之间。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欲清君侧、安天下,必先借宗室之望,正废立之名。
萧君鸿授意群臣,迎请宣德太后临朝称制。
这位宣德太后,本是文惠太子的正妃,在宗室之中声望极高,早已对新帝的荒淫无道深恶痛绝。临朝之后,第一道懿旨,便是废黜新帝为涪陵王,迁居姑孰软禁。
大卓的江山,至此已是名存实亡。
天下已定,朝野上下,无论是归降的旧臣,还是萧君鸿麾下的从龙功臣,纷纷上表劝进,请萧君鸿登基称帝,顺应天命,安抚万民。一时间,劝进的表章堆满了萧君鸿的书案,每日都有百官齐聚京都,叩请登基。
萧君鸿却依着古礼,三辞三让。先是推辞说自己德薄才疏,难当大任;再是推辞说社稷虽倾,仍有宗室可继大统;直到百官第三次上表,泣血叩请,言“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不可再辞”,他才终于松口,应允了登基之事。
中兴二年四月,丙寅日。
京都南郊,筑起了九丈高的圜丘。萧君鸿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平天冠,柴燎告天,举行登基大典。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南郊聚满了文武百官与黎民百姓,仪仗绵延十里,旌旗如云,钟鼓齐鸣。
萧君鸿登坛祭天,宣读祝文,昭告天地:齐祚已终,历数归于萧氏。他顺天应人,登基称帝,改元天监,建国号为梁,是为梁武帝。
祭天礼毕,萧君鸿乘辇回宫,登太极殿,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减免天下百姓赋税一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大封功臣,王茂、曹景宗、马仙琕、周盘龙等诸将,皆得封侯拜将,食邑千户;青竹被拜为尚书仆射,总领朝政;聂展云被封为镇西将军,镇守西境,护佑边境安宁。凡有功之臣,无一人遗漏,无一人不赏。
登基大典的喧嚣散去之后,皇宫的永安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君鸿身着龙袍,坐在御案之后,看着站在殿中的妲卿,眸中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卿儿,我曾说过,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今我已登基为帝,这后宫之中,你想要什么位置,我都能给你。”
妲卿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和田烟紫玉无事玉牌——那是凤嵘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一直贴身带着。她轻声道:“陛下,臣女不敢居后宫高位,只求陛下放臣女回玄西。”
“回玄西?”萧君鸿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震落,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妲卿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眸中满是冷厉与疯狂,“妲卿,你以为,如今我登基为帝,还会放你走吗?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也要入我的皇陵!”
妲卿的眼眶瞬间红了,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头像被刀割一样疼。那个曾对她温柔备至、说信她胜过信自己手中剑的男人,终究还是被这至尊之位,磨去了所有的温柔,只剩下帝王的冷硬与偏执。
萧君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戾气稍稍散去了些,却依旧不肯松手。他知道,只要放她回玄西,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了。他早已为谋划了一切,第二日便下了一道密旨,抹去了“玄西公主妲卿”在南梁的所有痕迹,让她顶替了前朝宗室萧遥光遗妾“阮令嬴”的身份,纳入后宫,封为了最低等的彩女。
满后宫的人都笑,说这阮彩女无宠无势,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皇帝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便会扔了。可没人知道,萧君鸿几乎夜夜都去她的宫里。
那些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的妃嫔,凑在一处捻着蜜饯、数着佛珠,舌尖绕着的,全是景阳宫那位阮彩女的闲话。话里裹着酸,浸着妒,末了都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嗤笑:“不过是个前朝遗妾,无宠无势,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着。等陛下那点热乎劲散了,还不是块嚼尽了甜水的甘蔗渣,啐在地上,连狗都不稀得闻。”
她们说这话时,鬓边的珠花颤巍巍的,谁也没见过三更天的景阳宫。
宫门锁了,檐角的宫灯灭得只剩一盏,红蜡淌着泪,像女人哭花了的胭脂,一滩一滩凝在烛台上。皇帝的龙辇总趁着梆子声落定,悄无声息地停在宫门外,靴底沾着太极殿的松烟墨香与龙涎气,一步一步,踏碎满殿的冷寂。
她总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素白的寝衣拖在地上,连他进来,都不肯回一次头。
他也不恼。
龙袍的暗纹扫过青砖地,他从身后拢住她。明黄的锦缎蹭着她素色的衣料,胸膛的热度隔着薄薄一层丝绸渗过来,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指尖先碰她散在背后的发,再滑到她纤细的脖颈,那处肌肤凉得像玉门关外终年不化的雪,他一碰,她便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一颤,肩背绷得紧紧的,却终究没挣开。
他便得寸进尺,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气与龙涎香的暖,一点点往她骨头缝里钻。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指尖摩挲着。
“卿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偏执,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滑,指腹蹭过她抿得死紧的唇,“回头看看我。”
她不理他。眼睫垂着,像蝶翼断了翅,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玉符,指节泛白。
他也不逼她,只扳着她的肩,硬生生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是艳绝江南的一张脸,眼底却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冰。他的拇指抚过她眼下的青黛,抚过她被咬得泛红的下唇,抚过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力道却锁得她动弹不得。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龙袍的领口敞着,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像两团烧在一起的火,他想焐化她这块冰,她却想燃尽他这身骨。
“妲卿,”他又开口,唇瓣擦过她的唇,一字一句,像淬了蜜的毒药,往她心里灌,“只要你忘了玄西,忘了凤嵘,好好留在我身边,这后宫的皇后之位,是你的。这天下,你想要什么,山川湖海,权柄富贵,我都能给你。”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又狠狠搅了一下。
她终于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滚了下来,抬手狠狠推他的胸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萧君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恨,带着怨,带着碎了一地的绝望,“你爱我吗?你分明只爱你自己!”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抖,他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任由她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像一头困兽,在他怀里发泄着滔天的恨意。
直到她闹得没了力气,瘫在他怀里哭,他才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吻是烫的,泪是咸的,混在一起,成了他们之间解不开的孽缘。
“我爱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哑得厉害,偏执得疯魔,“我能给你往后的一辈子。妲卿,你的家,就该在我身边,在这皇宫里,在我身边。”
她闭着眼,不说话,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索取。
殿外的梆子又响了,四更天了。
后宫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被她们笑话 “玩腻就扔” 的阮彩女,夜夜都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这样抱在怀里。他给了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给了她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给了她半壁江山的许诺。
可他永远也不会懂,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他们唯一幸福的可能,他从一开始,就亲手毁了。
红烛燃到了尽头,“啪” 地一声,爆了个灯花,满室的光影晃了晃,像他们这一辈子,纠缠着,燃烧着,最终只会落得一地灰烬,谁也逃不掉。
她恨他,恨他用一道圣旨,抹去了她所有的身份,只能顶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困在这红墙深宫之中。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动了心,恨自己为何执迷不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对他狠下心来。
就在这深宫的压抑与煎熬之中,消息从西境传了过来。
南楚皇帝听闻萧君鸿登基称帝,建立大梁,又惊又怕。此前灵洲一战,南楚军大败,国力大损,早已无力与大梁抗衡,便遣使赴建康,献上降表,愿岁岁纳贡,称臣藩属,永不犯边。
可萧君鸿看都没看那降表,便当场撕得粉碎,冷笑着对来使道:“南楚屡次犯我边境,还胆敢胁迫我的女人,此仇不共戴天,岂有纳降之理?”
当日,萧君鸿便下旨,命八弟萧伟率三万大军西进,先灭南楚,再平玄西,一统西境。
消息传到后宫时,妲卿正在窗前擦拭断水剑。听闻大军西进,直扑玄西,她手中的棉布瞬间掉在了地上。她终于明白了,萧君鸿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江南半壁,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玄西,从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当夜,她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从皇宫的密道逃了出去,一路往西,疯了似的往玄西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守着父王,守着玄西,守着凤嵘。
她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了七天七夜,人瘦得脱了形,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手里死死攥着无事牌,一刻也不敢停歇。可她终究还是晚了。
在玉门关外三十里的黑戈壁,漫天黄沙之中,她被萧君鸿的玄甲骑兵追上了。
马蹄声震得戈壁都在发颤,数千玄甲骑兵把她的人马团团围住,队伍缓缓分开,萧君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骑在白马上,就站在她面前。风沙吹起他的龙袍袍角,他的脸依旧俊朗,可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温和,只剩帝王的冷硬与偏执。
“卿儿,别跑了。”他开口,声音被风沙磨得发哑,“跟我回去。”
妲卿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断水剑,直指他的心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萧君鸿!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么赶尽杀绝?我父王呢?凤嵘呢?玄西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萧君鸿没有躲她的剑,只是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兵捧着一个托盘,翻身下马,将托盘放在了她面前的沙地上。
托盘里,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玄西国王的金印,印钮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第二样,是凤嵘的佩剑,剑鞘上刻着她的名字,剑身上的血,也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玄西没了。”
风卷着戈壁的黄沙,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的声音裹在沙粒里,很轻,像蛇信子舔过耳廓,却带着千钧之力,一锤砸在妲卿的心口,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似的疼。
萧君鸿立在马前,明黄的龙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裹着烈焰的旗。他看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又缓缓补了一句,字字都掐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别再妄想逃回去了。那里,早就没有你的家了。”
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滚烫的黄沙,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天地间只剩风沙呼啸,还有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阎罗殿外的更鼓,每一下,都敲在她濒死的心跳上。
妲卿浑身都在抖,手里的断水剑早掉在了沙里,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混着黄沙,涩得发疼。她想后退,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走近,看着他俊朗依旧的脸,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帝王的冷硬与疯魔的偏执。
他终于停在她面前,俯身。
滚烫的呼吸先一步覆上来,混着龙涎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拂在她汗湿的额发上。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拂掉她脸颊上沾着的黄沙,动作温柔得像情人间的缱绻,指尖的力道却骤然收紧,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只能看着他。
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得惊人,像烙铁印在雪上,疼得她猛地一颤,抬手就要挥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反手扣住了手腕,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龙袍的锦缎蹭着她粗糙的衣料,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两条手臂像铁铸的牢笼,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是她曾贪恋过的安稳,如今却成了勒死她的枷锁。
“放开我!萧君鸿!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她疯了似的挣,指甲狠狠掐进他的小臂,尖刺划破龙袍,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却像毫无知觉,只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唇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往她耳朵里灌,往她心尖上扎。
“大军西进,靠的就是你的那枚玄西玉符。守城的将领见了,不疑有他,兵不血刃,就开了城门。”他的声音很轻,唇瓣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湿冷的气息,像淬了毒的针,“你父王宁死不降,在玄西王宫的正殿里,放了一把火,自焚了。满宫的侍从、宗室,无一人投降,都跟着他,葬身在火海里了。”
妲卿的挣扎瞬间停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捅了一刀的幼兽,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却不肯放过她,扣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抬起,抚上她的小腹,指尖摩挲着那里的肌肤,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还有你的凤嵘。他守着玄西的正门,战到了最后一兵一卒,身中三十七箭,箭箭穿身,死在了城门楼上。”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纸页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塞进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按着她的指尖,让她攥紧:“到死,他手里都攥着你写给他的这封信。他到死,都在等你回家。”
“不……不会的……不会的……”妲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又瞬间被戈壁的烈阳烤干。她想把那封信扔了,想捂住耳朵不听,可他的怀抱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她躲不开,逃不掉,只能任由那些话,一句一句,凌迟着她的心。
他终于松了扣着她腰的手,却在她踉跄着要跌出去的瞬间,又反手扣住了她的肩,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按在身前。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涣散的光,能看清她眼底滔天的恨与碎了满地的情。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唇,被她狠狠一口咬住,齿尖用力,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中漫开。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任由她咬着,只俯身,唇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诛心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扎进她的骨血里。
“卿儿,玄西不是我灭的。”
他的舌尖舔过她唇瓣渗出来的血,艳得惊心,又狠得蚀骨,手按着她的手,将那枚玉符,死死按在她的掌心。冰凉的玉符贴着她的肌肤,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痉挛。
“是你。”
“是你亲手把开门的钥匙,递到了我手里。”
“是你,害死了你的父王,害死了你的驸马,害死了玄西满城的百姓。”
他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顺着她的七寸扎进去,狠狠搅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她猛地松了口,疯了似的推他,打他,尖叫着哭骂,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可他只是任由她打着骂着,再次将她狠狠揽进怀里,抱得死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他贴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疯魔的满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玄西没了,你的家没了。往后,我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天。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也要入我的皇陵,再也别想逃。”
她在他怀里,哭得浑身脱力,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揉碎的海棠。她曾以为他是乱世里的浮木,却没想到,这浮木,最终将她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海。
肌肤相贴的温度滚烫,可她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冻成了玄西灵洲终年不化的寒冰,只余下淬入骨髓的恨,在这滚烫的怀抱里,生根,发芽,终有一日,要开出最艳的毒花,将这天下,连同他和她自己,一同烧成灰烬。
戈壁的狂风卷着黄沙,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