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九章 酒醒只在花前坐(下) ...
-
第六节
“放心,”夙嵘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比寻常汇报军情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情,“轻骑已挑选完毕,皆是擅长骑射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我们还改良了强弩,轻量化后更便于骑兵携带,射程却没减,足以应对大卓的重甲士兵,往后你冲锋时,也能少些风险。” 他刻意加重了“少些风险”四个字,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血痕上,带着藏不住的疼惜,“这些日子你太累了,总想着防务与练兵,也该歇歇。”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眼神却不自觉飘向远方,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忐忑:“还记得儿时练剑的那片竹林吗?就在西山脚下,你总说那里的风最适合练轻功。我昨日让斥候路过时瞧了瞧,崖边的昙花已经打了饱满的花苞,估摸着今夜就该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小时候我们总待到天黑,看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竹影里飞,你说那是星星落进了林间。今夜战事稍缓,要不要……我陪你去走走?就当是放松片刻。”
他悄悄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心脏砰砰直跳,既盼着她点头,又怕她以军务繁忙为由拒绝。他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今夜的昙花定能开得纯白如雪,萤火虫会绕着花丛翩跹,像缀满了星星的帘幕,那时他便借着月色与花香,告诉她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情意——他想做她的驸马,不是为了权位,只是想往后每一个有昙花与萤火的夜晚,都能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稳。
妲卿闻言,停在舆图上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怔忪,随即被温柔的暖意取代。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西山脚下的竹林,清风穿叶而过,她总爱追着萤火虫跑,不小心摔在草地上时,夙嵘总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扶她,替她拍掉衣上的泥土;夏夜的昙花一开,他便会提前守在崖边,等她来一起看那转瞬即逝的纯白,说“昙花花期虽短,却开得最美”。
这些被战火暂时搁置的回忆,此刻被夙嵘轻轻提起,竟让她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她抬眼望向他,晨光里他的眼神满是忐忑与期待,像个等待回应的少年,与平日里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喉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好啊,许久没去过了,倒想看看那片竹林还是不是旧时模样。”
夙嵘的心瞬间像被春风拂过,紧绷的肩头缓缓舒展,眼底的忐忑化为掩饰不住的欣喜,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我入夜后在营门口等你,换身轻便的衣裳,咱们悄悄过去,不惊动旁人。”
第七节
夜幕如期降临,月色如水,洒在西山的小路上。妲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裙子,卸去了铠甲的沉重,更显身姿纤细。夙嵘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竹灯,灯光昏黄柔和,恰好照亮脚下的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发丝被夜风吹乱,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两人都微微一顿,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暧昧。
“小时候你总爱跑太快,”夙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柔得像夜色,“有次追萤火虫摔进了土坑,哭着说再也不看了,结果第二年昙花开,还是拉着我早早等在崖边。”
妲卿噗嗤一笑,眼底的桀骜化为灵动:“还说我,你当年为了帮我摘崖边的昙花,差点滑下去,最后被师傅罚抄了三遍兵法,还嘴硬说不后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儿时的趣事,一路的奔波竟不觉得累。不知不觉便到了竹林,刚踏入林间,便有淡淡的清香飘来。崖边的昙花果然开了,花苞已完全舒展,雪白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微微的透明感,淡黄色的雄蕊簇拥着白色雌蕊,顶端沾满金粉般的花粉,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夜风拂过,整朵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清新又绵长的香气,不似玫瑰热烈,却足以沁人心脾。
更惊喜的是,无数萤火虫从竹林深处飞来,提着点点微光,围绕着昙花翩跹起舞,像星星落进了林间,将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妲卿看得失神,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触碰那些飞舞的萤火,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夙嵘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被月光与萤火映照的侧脸,眼尾上挑的弧度此刻满是温柔,不再是战场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公主,而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妲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等我们都长大了,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妲卿转头看他,只见他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还藏着一丝紧张的忐忑,手心微微攥起,指节泛白。她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耳尖悄悄泛起红晕,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匕。
“这些天,看着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看着你为玄西殚精竭虑,我既骄傲,又心疼。”夙嵘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都无比真诚,“我想做的,不只是你名义上的驸马,不只是在战场上为你挡刀。我想成为你的夫君,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边,往后每一个有昙花与萤火的夜晚,都能为你掌灯,为你遮风挡雨;每一场战事来临,都能与你并肩,护你一世安稳。”
他顿了顿,生怕她拒绝,急忙补充道:“我绝不是贪恋驸马的权位,只是……只是从儿时第一次替你挡下师傅的责罚开始,我的心里就再也放不下别人了。你说玄西的儿女没有‘投降’二字,可我愿意向你投降,一辈子都听你的话,护着你,护着玄西。”
第八节
夜色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萤火虫翅膀的振翅声。妲卿望着他紧张又真挚的眼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战场上他为她挡下致命一箭,伤痕累累却笑着说“我没事”;深夜议事时他默默为她温好热茶,提醒她注意休息;儿时他替她受罚,却还反过来安慰她“不疼”。这些年,他的守护从未缺席,温柔又坚定,早已刻进了她的心底。
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飞舞的萤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足够清晰:“夙嵘哥哥,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
夙嵘的心猛地一紧,呼吸都停滞了,紧张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妲卿转头看他,眼底闪烁着与萤火相融的光,既有刚毅,又有柔软:“玄西未定,战事未平,我本不想考虑儿女情长。但如果你愿意等,等我们击退大卓,守住这片土地,我……我愿意让你做我的驸马。”
话音落下,夙嵘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和眼底的认真,激动得手心冒汗,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却带着力量,没有挣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我愿意等!”夙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底泛起湿润的光,“多久我都愿意等!我会陪着你,守住玄西,等战事平息,我就在这重新为你办一场婚礼,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公主。”
他握紧她的手腕,小心翼翼,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两人并肩站在崖边,昙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萤火虫围绕着他们飞舞,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妲卿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第九节
她知道,前路依旧布满刀光剑影,萧君鸿的野心如燎原之火从未熄灭,大卓的铁蹄仍在玄西边境虎视眈眈。可心底翻涌的,不只是对家国的忧虑,更有对身边人的愧疚——那愧疚如细密的针,时时刺着她的心,提醒着她曾犯下的错。
当年她为了追寻所谓的江湖自在,执意逃婚,让小嬛替她披上嫁衣,将夙嵘捧在手心的真心弃如敝履。她至今记得逃婚前夜,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记得他递来护身玉佩时的温柔,而她却用一场替身婚礼,将他的尊严与深情狠狠碾碎。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江湖漂泊时,她曾被萧君鸿的锋芒与野心吸引,那份带着危险气息的魅力,让她一度迷失。即便如今他兵临城下,要将玄西踏碎,要将她珍视的一切毁灭,那份曾有过的心动,仍是她对夙嵘最深的亏欠——她辜负了他的深情,却曾对敌人动了心。
可即便心有千般愧疚、万般挣扎,她也清楚自己已无退路。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身边有他,这个被她伤得最深却始终不离不弃、愿等她携手的人;有并肩作战的将士,有誓死守护的玄西土地。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与牵挂交织在一起,终究化作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哪怕内心仍有无法言说的挣扎,哪怕面对萧君鸿时仍会因那份复杂的过往心绪难平,她也必须扛起责任,守住这片土地,不负玄西,更不负眼前人始终未变的深情。
夜风拂过,昙花的香气愈发浓郁,萤火虫的微光闪烁不定。夙嵘侧头望着妲卿的侧脸,眼底满是疼爱与珍视,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会护着她,守着她,直到实现承诺的那一天。而这一夜的昙花与萤火,也成了他们乱世中最温柔的约定,镌刻在彼此的心底,成为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第十节
京郊密林的夜,比宫城更沉。
萧君鸿身披玄色披风,立在秘密营地的瞭望塔上,目光扫过下方操练的精壮乡勇——这些人皆是青竹按“隐兵之策”招募的猎户与流民,经三月特训,已初具战力。身旁的青竹递上一杯热茶,指尖划过腰间的竹笛,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将军,李嵩那边有动静了。”
萧君鸿接过茶盏,指尖未动,茶面却泛起细纹。
“他查到营地了?”萧君鸿沉声问。
“不是查,是猜。”青竹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干儿子、城卫指挥使田浚,昨日以‘巡查京郊治安’为由,率人在密林外围徘徊了半宿。他们没找到营地入口,却抓了个外出采购药材的厨役,怕是要从人嘴里撬出些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白虎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将军,厨役招了!田浚已带着供词入宫,魏忠贤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将军私扩兵力,意图不轨!”
宫城之内,紫宸殿的气氛已降至冰点。李嵩跪地哭诉:“陛下,萧将军手握京畿兵权,又私召乡勇屯于密林,营中粮草皆挪用国库储备,这分明是要谋反啊!” 田浚紧随其后,呈上供词与截获的粮草调拨文书:“陛下明鉴,此乃从萧将军营地厨役口中审出的实情,文书更是户部主事私下所赠,绝非捏造!”
皇帝捏着供词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扫过阶下的萧君鸿,满是疑虑。私扩兵力是帝王大忌,即便萧君鸿往日战功赫赫,此刻也难脱嫌疑。殿内群臣噤若寒蝉,几个依附三皇子的官员趁机附和,要求即刻拿下萧君鸿问罪。
萧君鸿却神色平静,上前一步,非但不辩解,反而躬身请罪:“陛下,臣认罪。”